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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黑茫茫

作者:懒冬瓜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晨雾薄薄,几阵鸡鸣打破了村落的寂静,有农户早早起来,开始盘算着今日的辛勤劳作,慢慢地,各家各户屋舍中升起了炊烟,冒出带着烟火味的热意。


    大侠小灰挨在一块,缩在窝里,沉沉睡着。


    扶香挎着竹篮,早早地出了门,径直往后山的某一地方而去。


    春日清晨还带着点潮意,濡湿了一点发尾,她的方向清晰,很快就停在了一处,垂目看向几十座长满杂草的孤坟,它们林立在荒野中,并无碑名,早已被彻底遗忘。


    静默半晌,她慢慢蹲下身,将竹篮里一应物件拿了出来,慢慢摆在了坟前。


    几碟糕点,尚还沾着露珠的嫩茶芽,和昨日她刚刚制好的茶团,全都被小心摆放在坟前。待点燃了纸钱,她终于开了口,声线带着熬了一夜的哑:“抱歉,现在才来看你们。”


    ……


    村里的日子似比旁的地方过得慢些。


    秦酽起时,扶香已经走了。


    他想着她昨日的话,便也没寻,只一人在院里待了许久。


    直至将近傍晚,天色隐隐阴沉,似有风雨将下,秦酽没见她回来,终于起了身,拿着伞准备出门去寻她。


    临走前,他犹豫了瞬,还是拿起了一盏灯。


    *


    乌云翻滚,阴风作祟,空中下了一层薄雨,极细极小,落在人身上只有一阵凉意。


    纸钱烧完了,黑烬被吹得到处都是。


    扶香跪坐在坟前,小声说着话:“这些年表姐一直与我在一块,只是最近有了姨母的线索,她才离开了几日,过不来多久就会回来看你们了,表姐如今变得可厉害啦,她会武也会剑,把我保护得很好。”


    “我还养了一只猫和一只狗,去年来时在路上碰见的,当时它们小小的,只有我手掌大,现在也很小,一点儿也不胖。”她刻意强调。


    说了一会,身后传来脚步声。


    扶香停了话头,下意识转首往后看去,面上露出惊讶:“泽时,你怎么来了?”


    雨水朦朦地落,楚泽时执伞而立,面如冠玉,清润淡雅,身姿欣长,着一身浅灰衣裳,乌发和衣袖随风翻涌,他露出笑,将伞举到她头顶:“今日我自然是要来陪你的。”


    远处,竹石守在两人几步外,静静等着。


    他坐在她身旁,伸袖擦了擦她脸上的水珠,解释道:“此行我原是来为父王寻药的,他最近身子越发不济,大夫说,需寻一味难得的良药做药引,极有可能痊愈。我奔波了几个地方,才取得那味药,算着时日还来得及,能赶上今日来见你一面。”


    燕王人近中年,年轻时身体本还算康健,许是近年心绪过重,忧思成疾,竟面有枯朽之状,荆州府连着请了许多神医,才得了一良方。


    为此,楚泽时来回奔波了几年。


    他面上隐有倦色,笑意温和:“我本是要到院子里寻你的,可又想了想,觉得今日你肯定会来这,便直接过来了。果然,你在这。”说着,见她衣袖透着湿意,便将肩上披风取下,轻轻盖在她身上。


    扶香担心道:“山路难行,又下了雨,你还要赶着回荆州给燕王送药,莫要在这耽搁了,早些回去吧。”


    “不急。”楚泽时看着她,声音带着几分疲乏:“一刻钟的时辰还是有的。”


    “再说,我也该祭拜一二。”


    楚泽时扫了眼这些孤坟,因年岁过久,早已和荒山融为一体,野草一茬一茬地长,比别处更茂盛些。他收回视线,便问道:“苏禾不在山上?”


    扶香道:“前些日子,燕王说有了姨母的下落,她便去荆州了,需有一段时日才能回来。”


    他眉心微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楚泽时并未待多久,一刻钟到了,便就匆匆走了。


    路上,途径扶香所居院落,那里仍是亮着灯的。


    他站在雨中,遥遥看了一眼,神色难辨,刚打算往前。


    院里,大侠小灰嗅到熟人的味道,一道扑了出来,扒着他的衣角,兴奋地叫着。


    他的神情柔和了些,蹲下身摸着它们的脑袋:“都长这么大了。”


    这一猫一狗是他当初送扶香来青丰镇时,在路上偶然遇见的,扶香很是欢喜,就养在身边了,隔了不到一年,竟长得这般快。


    摸了半晌,他看见了大侠脖上的佩饰,是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猫爪,不由得一笑,莞尔道:“也只有她会喜欢这种物件了。”


    他重新站起身,想往那灯火通明的院落去,身边撑伞的竹石却劝阻道:“世子,这雨眼见快下大了,若再不下山,山路泥泞,马车难行,定会耽搁了您回荆州的日子,到时燕王那边不好交代。”


    楚泽时定定看了眼,那处似并无身影晃动,只是亮着灯火,他淡淡“嗯”了声,转过身道:“走吧。”


    *


    秦酽一路问了好些人,几番拼凑,才顺着指引往扶香的位置走。


    油纸伞隔着烟雨,他执着灯笼,在夜幕里像是携着一团光,映出落下的滚滚细雨,只这一路往前走,却没寻到人。


    慢慢地,他瞧见了远处的孤坟,和一应摆放好的物件,脚步不由得放轻。


    走到跟前,没瞧见人,只有烧完的纸钱,几团摆放齐整的茶和一件男子样式的披风,他皱起眉,俯身捡起那明显凌乱的披风,打量一眼,也认清了坟前是扶香家中的茶团。


    她人呢?


    秦酽心底没由来一慌,四下张望了圈,静悄悄的。


    他垂目,打量了眼这件男子披风,衣料光滑柔软,绣有竹纹,不像是村中人会有的衣裳,是这披风主人带走了她?


    *


    一盆水迎面浇下来,冷意骤然遍及全身。


    扶香呛了声,虚睁开了一条眼缝,视线所及之处是一间门窗紧闭的屋舍,只燃了一盏烛火,幽幽地照在眼前人的脸上,衬得整个人十分阴郁。


    江文宣见她醒了,缓缓地扯出了一抹笑,只是他如今眼窝凹陷,脸色蜡黄,形如枯槁,犹如一具骨头架似地坐在椅上,这一笑就显得格外诡异。


    她被吓得一惊,刚想站起身,才发觉自己的手脚都被绳索紧缚住,动弹不了。


    “你在怕我?”江文宣见她露出惊慌的神色,像受了什么刺激地站起来:“我如今这样都是拜你所赐!你有什么资格怕我?好好看着我,看着我!大夫说我最多只能活三年了,三年!想我大好年华,家中富庶,姬妾成群,却只能躺在榻上苟延残喘,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那日他被随从救下山,命悬一线,大夫说轻易救不回来了,府中上下闹作一团,母亲抽泣着要去寻县令做主,可县令来了,他怎敢说出那毒的来历,只能将满腔怨气往肚子里吞。


    他没料到那毒竟这般狠,狠到要了他所有寿命,断了他所有前路。


    江文宣咬着后槽牙,拿起匕首抵在她脸颊处,眼神冰冷:“扶香,你得把命赔给我。”


    刀刃冰冷狭长,只需手指一侧,就会划破半张脸。


    “江文宣,你冷静一点。”


    扶香平复着情绪,快速扫了眼屋舍,瞧不见什么特殊之处,唯能听见外面细微的雨声,淅淅沥沥落下,她没有走远,应该就在村里江文宣住的地方。


    她将语气放软,指节不动声色地拨弄着绳索:“这世上神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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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多,青丰镇较之天下不过方寸之地,这里寻到的大夫不乏庸医充数,我知道很多有枯木逢春,起死回骸本领的大夫,只要你放了我,我一定尽全力救活你。”


    江文宣眯了眯眼,上下打量她:“你不过一小小采茶女,能有什么门路?”


    扶香解开了手腕的一个小结,闻言故作自得朝他一笑:“你当真觉得我只是一个采茶女,且不说这座茶山,这些时日我取了多少银钱想必你也打探出来了,还有县令,你当他为何要助我拿回这座茶山?”


    江文宣一怔,他倒未曾想过其中关窍,只当她是个家中富庶的孤女。


    慢慢地,他收回了匕首,将其放在了桌上。


    扶香看了眼匕首,讳莫如深道:“有些事我不必与你多说,但可以跟你保证,往后你若入朝,自是平步青云,扶摇直上。”


    无论是真是假,江文宣都难拒绝此等诱惑,沉思半晌道:“好。”


    他坐了回去:“我可以放了你,但有一人,不杀他难解我心头恨。”


    不待扶香问是谁,外面就有声音传来了:“公子,那狗奴才来了。”


    “放进来。”


    房门打开,两盏灯笼立在两侧,她看见雨势渐渐大了,小厮手里拿着刀,闪着烁烁银光,被银光挟着的少年浑身湿漉漉的,深色衣裳与黑夜融在一块。


    能看清的,只有刀刃正反晃动,折射出森森寒意,和少年阴沉沉往里打量的眸子。


    瞧清里面场景后,秦酽敛下眼中晦暗,反倒扬起了笑:“江公子,是我给你灌的药,你不绑我就算了,怎地把一个姑娘家困在这。”


    他被随从推进去,房门再次被关上。


    江文宣瞧见他这模样就来气,这股气似乎让他重新活起来了,顺手拿起桌上的匕首朝他扔去。


    扶香的心猛地一提。


    秦酽一动不动。


    所幸,只有刀柄砸中了他的额角,一条血线慢慢爬在了他的脸上。


    血濡湿了眉眼,他颤了下睫,缓缓俯身捡起地上的匕首,伸手递给江文宣:“放了她,我任你处置。”


    江文宣冷笑,把匕首拍在了桌上,拍得震天响:“无论她是死是活,你必须死。一个低贱的奴才,你以为你是什么,十条命都不够赔我的!如今就算将你扒皮抽骨,也难解我心头恨。”


    秦酽没说话,慢慢和扶香对上了视线。


    扶香小幅度地冲他摇头,让他不要妄动。


    秦酽却只打量她一眼,见没受伤就敛了眸光,他随手擦了下血渍,语调依旧散漫:“好,用我换她,你可以随意处置我,是杀是剐,我不反抗就是了。”


    见他这幅什么都不在意的姿态,江文宣将牙咬得咯咯响,看着那张被幽幽烛火映着的脸,忽而生出毁了这张脸的念头,于是他顺手抄起桌上的灯盏,往他的脸上砸去。


    滚烫的灯油一落,毁了这种厌人的脸,这个奴才还有什么?


    扶香从始至终盯着江文宣,几乎是同一时刻,她察觉了他的念头,将最后一点束缚扯开,握住桌上匕首狠狠往前刺去。


    灯油滴落,烫伤了秦酽的手,他目光一冷,打算不顾后果,趁此机会救人。


    忽听一阵“噗嗤——”声,是匕首破入血肉的声音。


    他怔了瞬,就见江文宣在空中顿住,随即快速地往另一侧倾斜倒下,露出了扶香那张溅满血点的脸,面色平静,眼睛却亮得出奇,像他最欢喜的匕首露出的寒芒,又像玉缎一般柔软流动的溪水。


    少年眨了下眼。


    灯盏落地。


    一切都黑了。


    他摸了下胸口,心跳快得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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