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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楔子

作者:沐春晓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坠雾》


    文/沐春晓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2026.1.3


    饶城市有个县城,名叫陶矿县。它以煤矿起家,一条铁轨,一列货运火车,承载着当地人全部的经济来源。


    周砥和甘棠,一位是矿长暴发户的儿子,一位是矿井工人的女儿,他们或许永远不会有交集。


    那年受拉尼娜影响,罕见的暴雪落了满地,楼下的人儿躲在雪花覆盖的红色摩托车后面,楼上的人一盆水浇下,一切都变了。


    后来,煤矿业经济一路下坡,运炭的绿皮火车慢悠悠地驶出陶矿县唯一一条铁轨,在阴沉的雾中穿梭而去。


    再后来,当地只剩下年过百半的老人守着破败的,物是人非的城。


    中年人鬓角上有了银丝,他们坐在喑哑的梧桐树下,看着墙上掉落的墙皮,总爱谈论着某个人物。


    “你说,谁能想到当年那个混小子居然混成了大名鼎鼎的赛车手。”


    “那他当年养的那个小姑娘呢?”


    “没听说,当年都传着她爹间接害死了他父母,估计他恨她都来不及呢。”


    哦,那真是一段孽缘。


    ……


    -


    云鹿市的四月正在经受着回南天的折磨,汽车窗户上蒙盖着潮湿蒸发的汽水,水痕在发绿的窗膜上毫无章法地坠落,盯的人眼睛发麻。


    民达报社内的气氛却剑拔弩张。


    “甘棠!你疯了还是我疯了,这种新闻你都敢做?”


    “刘社长,这有什么问题吗?人证物证据在,为什么不能写?”


    在那个新媒体刚刚兴起的时代,微信还处在刚起步且风靡一时的时间,公众号阅读已经成为众多报社转型的一条道路。


    刘洋的电脑桌面上正摆着甘棠写出来的新闻稿。


    ‘砰!’


    刘洋急得拍桌站起,面部肌肉还在隐隐抽动,他没有想到她才来这里不久,平日里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人居然有那么刚强的一面,说起话来丝毫不退让。


    “这件事的背后一定还会有我们想象不到的人参与其中,你要是敢把这件事继续做下去,一旦事情暴露,没等你发稿呢,我们民达报社就已经完蛋了!”


    “难道因为畏惧不知名的强权,就要任凭这个丧尽天良的黑色产业链存在吗?!”


    “放肆!行啊,你要是想继续跟进报道可以,离职去其他地方,我们这里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棠棠。”刘苗苗在身后揪了一下她的衣角,示意她不要太激进。


    刘洋气的脸上充血,手指哆嗦地指着甘棠大声骂道:“这么多新闻你写什么不行,雄安新区设立,爆火的电视剧《人民的民义》,还有那个什么摩托车比赛,不是有一个新秀赛车手吗?长得多帅,叫什么来…周什么,周砥是吧,你说说,你写哪个不比这个有流量,有噱头?”


    甘棠的眼眸有一瞬明亮起来,但是很快又黯淡下去,她抿了抿嘴唇,身侧的拳头下意识地紧攥起来。


    原来,他的名声已经这么大了吗。


    看着面前走神的人,刘洋掐着西装裤的腰带走到桌子前,“跟你说话你听见了吗?”


    他其实不想让这个入职四个月的新人走,甘棠的文笔和笔力十分出色,无论是时政,社会热点或者娱乐新闻,她都能写得如鱼得水,公众号上的点击量稳高不下。“你自己好好想想,就算你报道这件事,凭你一人之力能拯救她们?你难道认为她们都是被逼迫的?”


    一天前,众星娱乐.城。


    雨刷器在前面机械地擦着泪痕,雨滴声并没有给车内的人带来沉静和安逸的感觉。


    一辆丰田轿车停在街道上的商户门前,伪装成来路过来小卖部买东西的群众。


    “她们不会放你鸽子吧,棠棠。”


    “应该不会,我跟她们一直都是单线交涉,她们并没有起疑。”


    甘棠打开随身携带的黑色运动背包,圆润的指甲盖捏住拉链,上面的月牙因为用力一时变成了淡粉色。


    “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如果她们让你今天就做的话你一定要拒绝。”


    “放心吧,我确实是在生理期。”


    经期第一天,她故意跟中间方把日子选在今天,说是去参观一下周围的环境和设施,把价格和日子定好。


    一枚小型的录音器被她从包中取出来,齐肩的黑色头发柔顺地披在耳后,甘棠往窗外望了一眼,这个已经半荒废的□□,几年前风靡一时的‘蜜桃KTV’的鎏金色牌子还悬挂在上方。


    “怪不得人家信任你,你这个样子,就算说你未成年都会相信的。”刘苗苗接过她的背包,看着眼前眼眸澄澈乖软的女生,小巧巴掌脸上五官匀称分布,天生一双漂亮的笑眼,但从她入职以来,从未见她开怀大笑过,总觉得这姑娘身上装了太多的故事。


    “苗苗姐你就不要打趣我了。”甘棠将左耳处的头发拨开,白净的耳廓上戴着一个黑色助听器,她拿下拆开,熟练地将那枚针孔摄像头装进里面,再带到耳朵上的时候,已经看不出什么异常。


    刘苗苗歪过头去看了一眼,替她整理了一下发丝,随后面露一丝担忧,“你这样真的行吗?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刘苗苗是真的很喜欢她们单位这个新来不久的小姑娘,踏实肯干,不玩花招,心眼实在,看着瘦弱的外表就让人心生怜爱。


    甘棠对她安慰一笑,“没事的,现在这样也只能赌一把了,况且我在短信中跟她提到过这件事,希望能蒙混过关吧。”


    “这个东西摘下来的话你的听力会……?”刘苗苗指了指她的左耳。


    甘棠摇了摇头,“左耳只是会听不清楚,构不成什么大问题的。”


    只是她跟中间人说的是左耳全靠这个助听器。


    “那有什么事一定及时联系我们,我和罗哥随时待命。”


    “放心吧。”


    “一定注意安全。”


    甘棠把她那部用了四年的三星Note3放在口袋中,拿了一把深蓝色天堂格子雨伞便下了车。


    青石板上积水成堆,雨幕中身穿中款黑白格连衣裙的女孩背影坚毅,走向娱乐.城。


    雨势渐大,头顶上的伞被砸的倾斜,甘棠拨出一通电话,那边很快被接通。


    “张姐是吗?我已经到你说的地方了。”


    “欸,我看见你了,你现在进你身后的这一扇门,接着左拐坐电梯到二楼,那里有人会等着你,你就跟他说我的名字就可以了。”


    甘棠的声线有些发紧,她咽了口唾沫,“好。”


    电梯间张贴的各色广告已经有些发霉,里面的混杂着烟草和劣质香水的味道,引得人一阵反胃。


    年久失修的电梯磕磕绊绊地来到二楼,里面是原始的水泥地,上方的装横已经发旧脱离,露出灰色的天花板。


    “甘棠女士是吗?”骤然出现的一道男声吓了她一激灵,粗壮大膀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左前方出现,滚圆的脸上堆着肥肉,快埋没住那双眼睛,吊梢眉,看着就不好惹。


    “对,张姐让我来这里,说有人会带我去。”


    “跟我来吧。”


    再往前走,有两扇磨砂玻璃门,大门紧闭,看不清里面的状况。


    男人把她带进右手边的那扇门,里面光线很暗,空气中已经能闻到消毒水的味道,还伴着一阵东西发霉的呛味。


    甘棠目不斜视,但也谨慎地注意着周围的一切。


    “小棠来了。”


    “您是张姐?”甘棠的一双手忽然被一股力道抓住,眼前出现的是一位中年女性,身穿酒红色衬衫,白裤子,脖子上的珍珠项链略有些夸张。


    看年纪应该40岁往上了。


    “对,”张霞一边打量着眼前看起来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另一只手去假意去摸她的衣服,“哎呀小姑娘长得真好看,基因一定非常不错。”


    甘棠有些排斥这种行为,心里大概也盘算着这人应该是在搜身。


    “张姐,您直接带我去看一下合同吧,我家里还着急用钱……”甘棠话语中透着些焦急,仿佛真的很需要那笔钱。


    这话一出,张霞的脸瞬间又绽放了几个弧度,“好嘞好嘞,那个小棠啊,我们这里有规定,手机和电子……”


    “我明白。”她将口袋中的手机拿出来放到面前的红漆长桌上,然后上手碰了一下左耳,“那个您也知道,我小时候因为意外左耳听力完全丧失,这个助听器您看……”她主动出击,将头发挽在耳后,露出耳朵上的黑色助听器。


    张霞和男人对视了一眼,脸色凝住又放开,比京剧里变脸还快,“你看啊,我们这里也是有规定的,你先摘下来让我们看看吧。”


    “行,”甘棠没犹豫,直接上手去扯,“您要是还不放心,就不用带我进里面看了,在这签合同也行。”


    她摊开手掌的一瞬,手中的东西被身旁的男人暴力夺走,就看着他假模假式地翻了又翻。


    甘棠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她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一定要稳住,绝对不能露出破绽。


    “轻点,要是坏了我还得花钱再买一个。”她面露不虞,双手抱臂,肢体动作已经表现出一丝不耐烦。


    张霞多猴精,看着她也不像那种人,并且对她刚上大二的身份深信不疑,伸手就把男人手中的东西夺了过来,“行了,一看小棠就是个实诚人,拿着带上吧。”


    甘棠还专门用右耳靠近她,装作一副听力不好的样子。


    ……


    顺利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


    甘棠死死掐住手中的优盘,里面有自己拷贝的视频证据,她耷拉着脸送报社里走出来。


    天空还是阴沉一片,空气中散着浓浓的泥土气息,风雨欲来的前兆。


    今年春末,雨格外的多。


    昨天她亲眼目睹了取卵的手术环境,几台外表泛黄的医疗设施摆着那里,大灯一照,空气中飘荡的灰尘都能清晰看到运动轨迹,连无菌环境都没办法保证的地方,居然还会有一系列手术用具和麻醉药品,这其中,这背后的产业链,水太深。


    正想着,路边一辆绿色出租车缓慢停在她面前,车窗落下,传出的声音唤回了她飞走的思绪。


    “姑娘,上车吗?”


    左耳听到几个模糊的音节,她停住脚步,将身子转过去,右耳面对他,“去北郊赛车场。”


    “好嘞。”


    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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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不作美,一场持久不停的滂沱大雨让周砥2017年第一个周期的第一场拉力赛被取消。


    “砥哥,今年运气不太好啊,老天爷不想让我们吃饭啊。”「HH」俱乐部的队员坐在后台休息室的沙发上,顾驰把身上的穿的Sweep拉下拉链,露出里面贴身的白色老头衫。


    “你很闲?”角落中被人头围住的男人盘着二郎腿,手中把玩的打火机一下一下发出声音,蓝色火焰泵出,在他高挺的鼻梁处落下大片阴影。


    顾驰贱嗖嗖地坐在沙发把手处,从口袋中顺了一支烟,想要跟周砥借个火,“砥哥,下午找个挡泥板跑山去不。”


    “滚蛋。”周砥的大拇指轻摁下打火机的盖子,火焰一下子消失,“有那时间还不如练练你那破压弯。”


    “别啊。”顾驰穿着赛车服,打火机并没揣兜里,“欸,你别走啊,外面还有你的美女粉丝们,你就舍得让人家等你那么长时间?”


    男人身形高挑挺拔,单手插兜,后面人说话间他已经走出了休息室,连个正脸都没给。


    ……


    “不好意思女士,今天的比赛因为天气原因取消了,您还要选择进场吗?”


    甘棠从工作人员手中收回剩下的票据,屋檐外的雨幕如小型瀑布,远山间漂白的雾气粘稠地黏在周围,好像这雨永无止尽。


    她看到有不少观众已经从里面向外走,有的姑娘没带伞,慌乱地把印着给某人的应援幅挡在头顶上,“周砥人真的好好,还知道出来跟我们摆摆手让我们早些回去。”


    “我就知道我果然没有粉错人。”


    ……


    与她擦肩而过的瞬间,甘棠半裸漏的胳膊处沾染了几滴雨丝,顺着皮肤纹路落下,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我进去看看马上就出来。”她礼貌地冲检票员点了点头,撑起那把格子雨伞抬脚迈进雨幕中。


    她知道这场比赛除了国内最受瞩目的「HH」车队还有一直以来与他们势均力敌的「岂冬」车队也参加。


    主道上的人都在往出口跑。


    唯有她,独自一人,逆流而行,仿佛在跟这个世界作对。


    甘棠心里有些着急,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离开,水洼里溅出的泥水印在灰黑色格子裤上,留下一片深色水渍。


    她顾不得那么多,只想加快步伐,空气中传来浓烈的泥土味道,急促的雨幕中,她忽然看到了希望——不远处扎堆的人群,一致抬头看着二楼的窗台。


    苦于雨势太大,甘棠看不清上面的人到底是不是他。


    伞被击打的力道弄得倾斜,受压的手腕酸痛不已,她现在觉得这把伞有些多余。


    因为她现在和落汤鸡没什么区别。


    越往前走地上丢弃的应援棒和矿泉水瓶越来越多,甘棠整个人摔在水涡中的时候,她脑海中闪出的想法是这把伞是真多余。


    把她绊倒的矿泉水瓶子漂浮到水面上,一晃一晃地,像是在跟她示威,虽然她体重很轻,但是砸出的水花在半空中划出不小的弧度,重生般随着新鲜的雨滴一并敲在她身上和头上。


    胳膊肘钻心的疼痛传来,甘棠龇牙咧嘴地一口一口做着深呼吸,试图缓解泡在水中不知哪个部位传来的痛感。


    下雨天果然是我的倒霉日。


    这点从七年前就没有变过。


    她原本想着自己默默爬起来,但右耳边的喧闹声突然落下帷幕,在痛感绝对作祟的时刻,跟周围的环境对比太过强烈。


    远处的尖叫声还有看台上某个人的说话声忽然没了声响。


    左耳里经常在她一些难受时刻作祟的耳鸣声又偷偷爬出来。


    甘棠攥紧了早已湿透的衣角,她尽量忽视那道落在自己身上存在感太强的视线。


    但老天爷好像在跟她对着干。


    那一瞬间她竟然有些害怕抬头触碰那道目光。


    毕竟当年,她对他说过的话太过绝情。


    她知道他的弱点,也知道他的痛处,可她还是说了,不仅如此,她还把他的尊严踩在了脚底下,只为慌不择路地逃离那个深不见底的泥潭。


    周砥举着伞,身上穿着黑白相间的赛车服,远远看去与身后的现代建筑融为一体。


    “今天就到这吧,大家回去的时候注意安全,别摔了。省得给自己添堵也给别人添堵。”


    不真切的声音从潇潇的雨幕中传来,空悠的像一首二胡曲,跟二胡舒缓沉稳乐调不同的是,她听出这道声音中含着对自己的讥讽和嘲笑。


    甘棠听出来了,是周砥的声音。


    也知道,他认出自己了。


    “姑娘,你没事吧。”一位准备离开的姐姐从不远处走来,扶住了她的胳膊,“摔哪了?”


    “谢谢,我没事。”


    浸湿的衣角上落着水滴,晕出一道道水圈。


    甘棠忽然觉得,最痛的地方是在左胸口。


    他那样高傲的一个人,现在也应该是恨极了自己。


    隔着整个人群,在这天然的水族馆中,两道视线虚焦在一起。


    很快,窗台上的那道身影消失在她眼眶中,像一阵无情的风,应了他当年红着眼睛说出的话。


    “甘棠,有本事你永远别再出现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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