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括在雾色专属停车区熄了火,却没立刻下车。
车内一片黑暗寂静,只有仪表盘微弱的荧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昨晚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
那个叫“浅浅”的女人,声音软得像浸了蜜的云,带着哭腔,隔着屏幕一点一点撩拨他。她说“岸哥哥,我冷”,说“只有你能让我暖和起来”,说“你碰碰我好不好,就碰一下”……
而他竟然真的照做了。
像条被驯服的狗。
更他妈离谱的是,他甚至没看过她完整的脸。
就凭那截白皙到晃眼的脖颈,那个小巧精致的下巴尖,还有那片在昏黄光线里若隐若现的锁骨凹陷——他就跟中了邪似的,把自己交代得彻彻底底。
事后听着那边压抑的、细小的呜咽,他当时心里那点膨胀的怜惜和保护欲,此刻全化作了铺天盖地的荒谬感。
康括,你在雾色见惯了各色美人,什么样的手段没见过?现在被一个连脸都没露全的女人,用几句软话就牵着鼻子走?
他抬手用力搓了把脸,指腹蹭过下颌新冒出的胡茬,刺刺的疼。
摸出手机,屏幕上,以一个“四叶草”为图标的“岁月浅浅”的对话框依旧安静。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他那句带着笨拙的事后讨好——
【舒服了没有……】
他盯着这五个字和后面的一片空白,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指尖发烫。
想敲点什么。问她今天怎么样,问她昨晚……到底什么意思。
但打出来的字又一个个删掉。
说什么都显得自己更他妈不值钱。
最后,他狠狠按熄屏幕,把手机扔进储物格,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推开车门,初秋傍晚微凉的空气涌进来,混着停车场特有的混凝土和机油味,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不能想了。上班。
他锁好车,转身朝着雾色那扇不起眼却戒备森严的员工通道侧门走去。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规律而冷硬的声响,一步,一步,试图把那些不该有的画面从脑子里踩碎。
员工通道入口有几级不算高的台阶。康括脑子里还是不受控地回放昨晚她的声音——那句黏糊糊的“岸哥哥,你真好”——脚下就没太留神。
最后一级台阶。
他右脚习惯性踏下去,却感觉落点比预想中高了那么一两公分——
“操!”
失重感猝然袭来。他整个人猛地向前趔趄,左脚仓促往前踏了一大步,鞋底与地面摩擦出尖锐短促的声响。
站稳了。
就是姿态实在狼狈,像只差点摔折腿的笨拙大型犬。
旁边刚好有个端着空托盘出来的年轻侍应生,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括哥?……没事吧?”
康括站稳身形,面不改色地整理了一下根本没乱的衬衫领口和西装外套。
“看什么看?地板滑,不知道提醒后勤部处理?”
侍应生一激灵,慌忙点头:“是、是!我马上通知!”
康括没再理他,抬步走进雾色。
璀璨迷离的灯光如潮水般涌来,低徊慵懒的爵士乐裹着昂贵的香水与酒气,瞬间将他吞没。浮华喧嚣的声浪冲刷过耳膜,却奇异地让他冷静下来。
康括步回到监控室,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数十块幽幽发亮的屏幕前,目光如鹰隼般再次扫过昨晚的录像。林薇薇倒下的角度,酒水泼洒的方向……他按下了暂停。
耳麦里传来阿亮的声音:“老大,查到了。陈屿但昨晚下班后,有人看见他在后巷收了个信封。”
“带他来见我。”康括的声音没有波澜,“一楼仓库。”
五分钟后,堆放清洁用品和杂物的仓库里,光线晦暗。
陈屿被带进来时,脸上还强装着镇定。
康括没绕弯子,开门见山:“昨晚c区走廊,林薇薇撞上你的托盘,不是意外。”
陈屿喉结滚动:“括哥,不关我的事。是那客人突然撞我的……”
“关不关你事,你说了不算。”康括打断他,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在昏暗光线下极具压迫感,“托盘脱手的方向,酒水泼洒的轨迹,监控我看过七遍。受过雾色培训的人,肌肉记忆不会犯那种错误。”
陈屿的脸色“唰”地白了。
“谁让你做的?”康括问得很平。
沉默。只有陈屿粗重的呼吸声。
康括也不急,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慢条斯理地磕出一支,没点,只是夹在指间把玩。“陈屿,你妹妹在老家治病,需要钱,我理解。但雾色的规矩是铁律。在这里当别人的刀,就得有刀折了的觉悟。”
听到“妹妹”两个字,陈屿最后一点防线溃堤了。他肩膀塌下来,声音发干:“我……我没见过她。”
“说清楚。”
“是个女人联系的……没有来电号码显示。”
“她只是让我在昨晚那个时间,想办法让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站在月笼轩门口。”
“然后站在她身后。只要她受到惊吓一回身,我就必须‘恰好’把盘子撞她后腰上……”
陈屿越说声音越低。
“报酬?”
“现金。二十万。昨晚事后,在后巷垃圾箱缝隙里拿的。”
陈屿抬起头,眼里有恐惧,也有一丝荒谬的佩服,“她……她把所有细节都算好了。时间、位置、甚至连托盘里放什么酒最重……她都没见过我,但好像连我端盘子时习惯用多大力气都知道。”
康括静静听着。
这才是顾知微。
不亲自露面,不留下任何电子痕迹,连现金投放地点都选在监控死角。
她精准地拿捏了一个小人物的软肋,给出了无法拒绝的价格,并设计了一个即使被查也最多是“操作失误”的现场。
冷酷,高效,且毫无破绽。
“她有没有说为什么?”康括最后问。
陈屿茫然摇头:“只说……让那女孩‘当众难堪’。”
呵。
她连借口都替棋子找好了,彻底隔绝了棋子了解全貌、反咬一口的可能。
“你可以走了。”康括说。
陈屿一愣,不敢相信:“括哥,我……”
“明天之前,自己递辞呈。”康括转过身,声音冷淡,“雾色容不下你。至于那个女人答应你别的没有——比如给你安排新工作?”
“她倒是说可以……”
“我建议你别信。用完即弃,才是她的风格。”
他说完,转身离开了仓库。
门在身后关上,将陈屿那点卑微的绝望隔绝在内。走廊灯光冷白,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顾知微这个女人,比他预想的更棘手。她不是一时冲动的复仇者,而是个深谙人性、精于计算的猎手。
干净,利落,且毫无负担。
他回到监控室,在令人平静的蓝光与低嗡声中坐下。将陈屿口述有关的监控画面,都默默归了档。此事在雾色的层面,就算结了。
如果顾知微以后不来雾色再找麻烦,那他就当这些事不存在。
工作模式彻底关闭。
寂静重新降临。只有机器散热风扇细微的声响。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在这独处的安全空间里,终于得以松懈。
然后,一些不该在此刻浮现的碎片,便蛮横地挤了进来。
是昨晚手机屏幕那团晕开的光。
光晕里,那一小片白得晃眼、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留下痕迹的锁骨皮肤。
还有那一声声让他脊椎都发麻的气音——“岸哥哥……”
“三年没有人碰过了……”
“岸哥哥,你……你碰碰我,我这里好冷……”
那声音里的依赖、怯懦、还有一丝破罐子破摔的渴望,都太他妈真实了。真实得让他觉得,自己那点回应,虽然蠢是蠢了些,但至少……让她舒服了。
他要是不安慰她,她可怎么办?
那么小的一只,被生活搓圆捏扁,连情动时都只敢像猫崽一样呜咽。让人恨不得穿过屏幕去,把她整个儿圈进怀里,替她把全世界的风雨都挡了。
哪像——
康括的视线无意识地落在主屏幕上。监控画面定格着,那个穿着午夜蓝西装的冰冷女人——布下那种断人子嗣的狠局时,嘴角还带着近乎残忍的平静弧度。
这哪是女人。
那简直是个活阎王,母夜叉。
单是想到她,就让人脊背发凉。
还好他的浅浅不用跟这种人活在同一个世界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