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括站在雾色门口的石阶上,看着顾知微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无声滑入夜色,尾灯的红光在潮湿的街道上拖出两道短暂的光痕。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低头,就着石阶碾灭。鞋底和粗粝石面摩擦,发出短促刺耳的声响。
耳麦里,阿亮的声音还在继续:“救护车那边刚传回消息,林薇薇确认流产,大出血,人还在抢救。警察那边记录完,暂时没别的说法。”
“嗯。”康括烦躁应了一声,摘了耳麦,塞进裤兜。
操。不光见了血。还出了人命。警察也来了。
一个没少。
可以!真狠啊。
他转身准备回去处理善后,刚推开厚重的隔音门,脚步便是一顿。
门内光影交界处,静立着一个高挑挺拔的身影。
是沈野。
即使在雾色这种美人如过江之鲫的地方,沈野的扎眼也是独一份的。
精心雕琢的漂亮,带着一种野生的、极具冲击力的俊美。轮廓深,鼻梁挺,下颌线干净利落得像刀削,此刻被门廊一半的光线描摹着,明暗对比强烈——是张能惹事,也确实会惹事的脸。
他穿着简单的黑衣黑裤,反倒更突出那副骨肉匀停的身架。人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目光却像黏在了门外某处——专注得近乎贪婪,又隐约透着一股岁月静好的惘然。
康括顺着他的视线方向瞥了一眼。
“熟人?”
沈野似乎被这声音从极深的凝望中惊醒,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睫毛。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康括,那双过分漂亮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未及敛去的专注。
“……高中同学。”
康括挑了挑眉,门外街道上连半个人影都没有。显然人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那怎么不请人家坐坐?”
沈野扯了一下嘴角,像是想笑,但弧度还没成型就消散了。
“她不认识我。”
康括愕然。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沈野,忽然轻笑了一声:
“帅成你这样,居然还有追不上的女人?”
“没追过。”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我不配。”
说完,他没再看康括,也没再解释,转身,朝着通往舞台的方向走去。
沈野走了几步,突然回头:“括哥,我们雾色上热搜了。”
康括只觉头“嗡”地一下,像被人用重锤敲在后脑。他迅速摸出手机,一个猩红的“爆”瞬间攫住了他的呼吸——
#顶级会所雾色惊现“血色庆祝”豪门三角谜案发酵#
四件套!齐齐整整,团圆了。
车子驶离雾色那片令人窒息的绚烂,汇入凌晨相对清净的主路。车厢内一片死寂,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空调细微的风声。
陶茜蜷缩在副驾驶座上,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轻颤。她呆呆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光影,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找回一点声音:
“知微……那么多血……她会不会死……”
顾知微没回答,目光平稳地看着前方路况。
“我们……我们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她毕竟……她还只是个大学生……而且,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无辜的……”
顾知微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陈皓阳……他会不会知道是我们设计的……”陶茜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惊弓之鸟般的恐惧。
顾知微终于微微侧过头,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淡,没什么情绪,却让陶茜的喋喋不休瞬间卡在喉咙里。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
顾知微莫名回味起刚才雾色大堂里,混乱中她撞上的那个年轻男人。
匆匆一瞥,却如此清晰。
他侧脸的轮廓,高挺的鼻梁,甚至他颈侧随着动作微微凸起的青筋。
最要命的是他的眼睛。
她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黑沉沉的,安静、易碎,却带着一股能把人吸进去的力道。
还真是荒唐!
在这种鸡飞狗跳的当口,她居然记住了这么一张陌生的脸,和一个……让她喉咙发紧的眼神。
顾知微猛地收回思绪,深吸了一口气,将空调风开到最大。
“知微……”陶茜见她久不回应,语气更加委屈,“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也在担心……”
“在想帅哥。”
陶茜愣住了,像是没听懂,呆呆地看着她。
“刚才撞上那个……啧,真是绝色。”
“知微!”陶茜轻喊,“我们在说……人命关天的大事!林薇薇的孩子可能没了!陈皓阳可能会发疯!你……你怎么还能想那些?想一个……一个跳舞的?!”
顾知微打了转向灯,车子靠边停下。她拉起手刹,没立刻回头。
车厢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嘶嘶声。
几秒后,她才彻底转过脸,看向陶茜。
路灯的光割过她的眉眼,刚才那点谈论帅哥时浮动的光彩没了,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幽黑。
“陶茜,我有时候真想把你天灵盖掀开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不是豆腐脑。”
陶茜被她突如其来的嘲讽刺得一哆嗦。
“林薇薇的孩子无辜?”顾知微笑了一下,“你信不信,要是你今晚突然死了,她能立马从救护车上爬起来,跟陈皓阳开香槟庆祝?”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说的是什么?”顾知微身体前倾,目光炯炯。
“是说她爬你老公床是一时糊涂?还是说,怀了野种是她迫不得已?他们专门开个派对恶心你,这是人能干出的事么?嗯?”
她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往陶茜心窝里钉。
“陶茜,你这人天生就是贱?不被欺负到骨头里,生活没意义?”
陶茜被骂得喘不过气。
“还有陈皓阳,”顾知微眼神里的厌烦几乎要溢出来,“你还在指望他什么?指望他发现你‘善良大度’、‘连情敌的孩子都同情’,然后幡然醒悟,痛哭流涕地回到你身边?”
“至于他要发疯?”顾知微冷笑一声,“那就让他发去好了。不正是他自己撞上他的小情人么?”
她每说一句,陶茜的脸就白一分。
“我的意思是……咱们是不是不必做这么狠……”
“谁做的?”顾知微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你有什么证据?小心我告你诽谤。”
“我最后再跟你说一次,路是你自己选的。是你求到我这里,要我给那对渣男贱女点颜色看看。如果影响你圣母心发作了,那你回去继续去舔陈皓阳的鞋底。”
她解开安全带,侧身越过陶茜,直接推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下车。”声音不容置疑。
陶茜惊愕地抬头,看着车外昏暗陌生的街道,又看向顾知微冰冷的侧脸:“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不认识……”
“我让你下车。”顾知微重复了一遍,甚至没有再看她,“陶茜,我的‘厌蠢症’犯了,现在看到你这张脸,听到你的声音,我就觉得呼吸困难。”
“自己打电话叫车,或者让你哥来接。”顾知微最后说道,“别再跟我说那些让我怀疑你智商的废话。今晚,我的耐心额度已经透支了。”
车门“砰”一声关上,干脆利落。
紧接着,引擎低吼,那辆黑色的迈巴赫没有丝毫犹豫,迅速驶离,尾灯在昏暗的街道上划出两道冰冷的红痕,很快便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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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月初八,清漪会所,和厉寒渊先见一面。”
顾廷山的声音不高,正好压过银匙轻碰瓷碗的细微脆响。
顾知微刚刚夹起的一小块清蒸东星斑,悬停在碗沿上方。鱼肉雪白,细腻的肌理清晰可见,此刻却让她喉头发紧。
“如果两家合作层面推进顺利,年底前订婚,明年春举行婚礼。”顾廷山继续道。
老人搭在扶手上的左手抬起来,枯瘦却稳定的手指捻动起那串深褐色的沉香木念珠。
咔。咔。咔。
二叔顾盛邦微微颔首:“厉寒渊确实有魄力,去年上的胡润少壮派企业家榜,风头正劲,合作起来,事半功倍。”
三婶刘曼莉掩嘴笑了笑,指尖一枚翡翠戒指莹莹生光:“厉家老太太和陈部长夫人可是几十年的手帕交,知微嫁过去,轻轻松松融进政界太太圈。”
堂妹顾知柔抬起亮晶晶的眼睛:“厉家大哥我上次在慈善晚宴见过哦,真人比杂志上还帅,又高又有型!”
顾知微静静地听着,将那块早已凉透的东星斑轻轻放回自己的骨碟边缘,不疾不徐地拿起手边折叠整齐的素白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
做完这些,她才抬起眼。
“诸位是不是忘了说,厉寒渊有一个跟了他至少五年的情妇,以及一个今年应该刚好六岁的私生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