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迟钝地抬起头。
只见春娘已经全收拾好了,她转过身双手叉腰,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碎片也捡完了,活儿也干完了,像哑巴一样,杵在那儿当木头桩子啊?”
她说着,走过来一把抓住女孩的手腕。
她拉着女孩走到板车旁,从水桶里舀出半瓢清水,不由分说地冲洗她手上的泥和血。
水很凉,流过伤口时,还会带来细微的刺痛。
这点痛对她来说,其实从来都不算什么,她早已习惯。
但这一刻,她突然觉得有点……很痛。
女孩僵硬地任由她摆布。
春娘冲洗得很仔细,冲完了,又掏出布帕擦干,然后把她往板车旁一推。
春娘的语气不容置疑,“上车,坐稳了别掉下去。”
女孩怔怔地看着她。
春娘却不看她了,转身对赵定山道:“你赶车,我看着这丫头。”
赵定山点点头,一言不发地走到板车前,抓起车把。
板车的轮子发出吱呀的轻响,开始缓缓移动。
春娘跟在车旁,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向还站在原地没动的女孩。
她提高了声音:“还等什么呢?跟上来啊!回家了!”
女孩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微微睁大。
风还在吹。
山林还是那么寂静。
远处又传来几声模糊的鸟鸣。
似是鹰啼。
女孩轻轻笑了,眼底闪过一丝不舍。
……
星陨山脉东段,一处背阴的山坳里。
这里扎着几顶玄黑色的帐篷,帐外竖着两顶身份明显不俗的族旗。
最大的那顶帐篷里,没有点灯。
明明是正午,帐内却昏暗至极。
两个人静静坐着,已经许久没有说话了。
“已经确认了,动手的就是她。”
一名年轻男子的声音淡淡响起。
“可是怎么可能呢?圣人亲自出手!她一个金丹境凭什么能活下来?”
另一名男子的声音明显急躁些,语气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先前开口的男子,看着他这副样子,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嫌恶。
“是你家的人亲自验证的,那女子十几岁的年纪,能把他们几个凝真境的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还能是谁?”
陈浩闻言,呼吸变得十分粗重。
而他的对面,李骁眼神淡淡,没有说话。
“她居然就在东郊……跟一群卖馄饨的贱民混在一起?难怪,难怪大军地毯式搜查这么久都找不到她!”
他双眼血红,语气嘲讽至极:“可这算什么?这他妈算什么!我们难不成真的要救下她,然后立个头功?然后以后老老实实做她的狗么?”
李骁抬起眼,正视他。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残酷。
“如果她真的活着归来,那的确有资格决定我们三家的命运。尤其你们陈家,可是和她一向不对付呢。”
陈浩闻言,眼神一狠,啪的一脚踢翻了李骁面前的桌子。
李骁毫不意外地闪身躲过。
陈浩拎起他的脖子,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我是个蠢货。”
李骁眼神淡漠,没有说话。
陈浩却癫狂地笑了起来,“我不在乎,我知道你是个疯子,你也不愿意做狗,对么?那就说点有用的。”
李骁终于认真了些,“她现在应该伤得很重。”
陈浩一愣,放开了他。
“重到只能躲在这种最不起眼的地方,重到连动用灵力都困难,重到……需要凡人的庇护才能活下去。”
陈浩眯着眼睛,“继续。”
“你那个堂哥虽然废物,但他死得还是有价值的。”
“如果她还有余力,为何要隐藏踪迹?金丹修士,即便是你我的父亲想要出手镇杀她,都不可能不闹出动静。”
“再者,如果她修为无损,为何只用肉身对敌?陈霄带着的人,修为最高不过凝真三重,她若是全盛时期,弹指可灭,又何须近身搏杀?”
说到这里,李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她是在强撑,或者说……她只能做到这种程度,如果今日发现她的是金丹修士,或许结局会完全不同。”
陈浩脸上的暴怒逐渐褪去,他皱紧了眉头,“你是说……她其实已是强弩之末?”
“不止。”
李骁摇了摇头,“圣人的手段你我无法想象。她能从那种局面下逃生,绝不可能毫无代价。我猜测,她的根基应该都出了问题,否则以她的心性手段,在确认自身安全后,第一件事就该是联系国师府或军方。”
陈浩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忽然又一拳砸在桌子上。
“那又如何?”
他习惯的吼叫声中,夹杂着一丝恐惧,“就算她被废了,她依然还是掌灯使!帝国上下都在找她,今天这事一出,消息还能瞒多久?一旦被司夜白知道,大军压境,我们还能有什么机会!”
他越说越激动,脸上的惧意和绝望交织着:“司夜白在调军,最多明日,便会来到这里,可我们发现她却不上报,现在还想着杀了她……这是叛国!是诛九族的大罪!”
李骁突然冷冷道:“所以,我们才更不能让她活。”
陈浩戛然而止,瞪大眼睛看着他。
李骁从椅子上站起身,他个子不如陈浩高,身形也更瘦削,但此刻站在昏暗中,身上却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阴冷气息。
“她已经发现了我们的人,你我两家在搜救时做过什么,我们都心知肚明。以她的性格和地位,一旦回归,第一件事就是清算。”
“你以为我们现在收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她就会放过我们?放过陈家和李家?”
他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讥讽:“别天真了,从第一天,你我的父亲决定拖延搜救进程开始,我们就已经站在她的对立面了,不死不休。”
陈浩的脸色变得惨白。
李骁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语速却加快数分:“她现在正是最虚弱的时候,重伤未愈,灵力难继,身边只有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也许是唯一的机会。”
“可是……”
陈浩喉咙发干,“我们哪来的人手?族里的高手,哪一个不是有名录在册?谁敢在这个时候调人去杀掌灯使?”
“我们不好调人。”李骁淡淡道,“但有人可以。”
陈浩一愣:“谁?”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
李骁轻轻笑了,“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