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药案主要是成分问题，这事该归卫生局管，姚棠月先去了卫生局。
因为过年，局里没多少人，只安排了职工值班，今天值班的恰好是当初□□时指导过她的防疫站熟人李科长。
李科长还记得她，见到她来叹了口气说：“你们厂的事我听说了，但这事我帮不了忙。上面下了文件，所有福建来的保健品都要查封。”
姚棠月就问：“查封是没收还是送检？”
李科长没想到这层，犹豫着道：“这个…文件上没细说。”
姚棠月暗松了一口气，说：“李科长，我建议先送检。如果产品确实有问题，该罚该没收，我们厂都认；如果产品没问题，只是产地有问题，那就不一样了。”
李科长眉头紧皱点了点头，说她要跟领导汇报一下。
因为这事来得突然，影响太大，上面派了专人处理，结果来得很快。卫生局同意先送检。
结果下来还得等一段时间，虽说成立了专案组，可眼下是过年，一切事情都是未知数。姚棠月不敢耽搁，又马不停蹄去了工商局。
她开门见山地问：“如果产品本身没问题，只是原料产地有问题，这个要怎么定性？”
工作人员显然有备而来，没多想就说：“这个要看具体情况。如果你们不知道原料有问题，那就是过失；如果明知道有问题还生产，那就是故意。”
尽管送检结果没下来，但这个项目姚棠月还是有在参与的，结果她有把握。得到工作人员的回复，她心里就有数了。
陈向川做完了饭也赶到厂里，和后面赶来的老郑师傅一起，在姚棠月的指导下将这个项目的合同、票据、考察报告都翻出来，整理成册。
虽然陈向川已经不是食品厂的员工了，但当初这个项目他也有份参与，加上姚棠月为这事都不回家了，他自然是要来帮忙的。
当初那份考察报告是他写的，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该厂生产设备齐全、工艺流程规范、产品检验合格】。
这说明食品厂在实地考察的时候，确实没发现问题。
姚棠月又让许长峰把所有的进货记录、生产记录、销售记录都找出来，一样一样核对。
这个年过得并不安心，但好在经过三天三夜的忙碌，事情理清楚了。
厂里是从福建进的原料没错，但进货的时候有正规合同和发票，手续齐全，并非私下交易。
陈向川在考察的时候，对方提供的资质文件是完整且合规的。尽管报纸上曝光了事发厂和当地zf部门勾结，通过金钱贿赂的方式换取有关部门一路大开绿灯，从而伪造了证件，但陈向川并不知情。
至于两厂合作的药品，食品厂自己也是做过简单检验的。尽管受条件限制，检验手段并不高明，但这证明了食品厂是有食品安全意识的，且检验结果并没有任何问题。
最关键的一点是：从海角食品厂出去的产品，截止到今日也没有收到任何消费者投诉。
姚棠月将所有结果全部整理成册，写了份情况说明函，一式三份分别送到了卫生局、工商局和公安局。
公安局的同志看了材料，说具体怎么处理要等上面的意见。
姚棠月不放心，又问：“那我们厂长？”
“暂时不会抓。但你们要配合调查，随时听通知。”
直到元宵节过后，这场风波才算过去。
年初五厂子就复工了，但因为出事，保健品的生产线停了。
期间许长山被公安局叫去谈了好几次话，一次比一次憔悴。最后因为姚棠月写的情况说明和其他材料，上面没有追究他的刑事责任，但罚款和检讨是免不了的。
最后一次回来的时候，全厂员工齐齐站在厂门口迎接他。姚棠月站在队伍最后，没往前挤。
隔着人群许长山看到了她，冲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厂里召开了一次全厂大会，算是复工动员会吧。许长山在会上说：“这次的事责任主要在我，以后吸取教训，咱们都好好干！”
姚棠月站在第一排听得清楚。这段时间被厂里排挤的委屈，过年期间没日没夜的忙碌，在听到厂长这段发自肺腑的真心话后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她忍不住说：“厂长，我能提个建议吗？”
全厂职工的目光集中到她身上，许长山脸上笑意渐淡，点头轻声道：“你说。”
“我知道这厂子是您的心血，可同样也是我们全体员工的心血。能不能以后在做重大决定之前，派出员工代表一起开会商量一下呢？”
许长山脸色一下变了。
底下员工窃窃私语传到台上：
“是啊，这次要不是小唐顾问，厂子就完了。”
“小唐顾问真有本事，公安局的人都听她的。”
许长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唐顾问是我请来的，花了工资的。她做这些事，不是应该的吗？”
会场一下安静了。
姚棠月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动声，除此以外，还有耳边莫名的嗡嗡声。
这段期间在厂里被排挤的画面接连在她脑海中浮现，可陈向川那番安慰的话同样在耳边响起。她深呼吸一口气没说什么，就听厂长接着说道：
“再说了，当初要不是有人反对合作，咱们也不会只投了一点点。要是趁出事之前大批量上了，赚的钱都够全厂吃好几年的了。”
姚棠月一愣，没想到厂长竟然会在众人面前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明明是他在马翠兰的怂恿下将钱都拿出来找孙蓉投进了互助会，现在却把缺钱的锅甩在她头上。
她顾不得厂长的面子，忍不住为自己辩解：“厂长，我当初反对大批量生产是因为确实有风险，而事实证明这个风险确实存在并爆发了，如果不是我坚持小批量——”
“行了行了。”许长山黑脸打断，“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现在的问题是厂里没钱，保健品的生产线被封了，其他产线受到影响也接不到订单，这个月的工资快发不出来了。”
姚棠月冷笑一声，“怎么？厂长投进互助会返还的钱还没到账吗？”
许长山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间有些下不来台，努努嘴强忍怒火，语气里很是不满：“唐顾问，我说了不止一次，你是法律顾问不是财务顾问，更不是经营顾问。以后厂里经营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姚棠月寸步不让，往前几步直勾勾盯着他说：“厂长，你的意思是说，我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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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管法律上的事，别的都不用管了？”
“对，你把合同审好就行了。”
姚棠月冷笑一声又问：“那开会呢？我还用参加吗？”
许长山赌气道：“有些会你就不用参加了。”
会场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向针锋相对的两人，有的一脸同情，有的幸灾乐祸。
余味想说点什么，又被身边人扯了扯胳膊。马翠兰站在角落里，嘴角噙着笑。
进厂以来的点点滴滴浮现在姚棠月眼前。刚开始她靠着办执照自荐，让厂长慧眼识金聘为顾问。后来审合同、跑手续，甚至是帮员工处理纠纷，再到现在的救厂长，哪一样不是她全力以赴的？
可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关系就变成这样了呢？曾经的伯乐如今不顾脸面，当着众人的面将她的成果全部抹杀，大有决裂之意。
姚棠月忽然觉得很累，深吸一口气道：“厂长，我辞职。”
许长山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我辞职。”姚棠月语气平淡，重复了一遍。
会场上叽叽喳喳起来，有人劝：“唐顾问呐，你可别冲动。现在厂子情况不好，咱们要共渡难关呀。”
“是啊小唐顾问，厂子离不开你，大伙也离不开你。”
许长山脸更黑了，偏偏还有人劝到他这里：“厂长你倒是说句话呀，咱厂离不开小唐顾问。”
没有谁是离不开谁的。许长山脸上挂不住，沉声说道：“你考虑清楚了？”
“考虑得很清楚。”姚棠月一脸淡然。
许长山沉默了好一会，说：“行，那你把手续办一下。”
姚棠月没停留一秒，转身就走了。
走出去没几步便听到一个女声刻意高声说：“早就该走了！拿那么多钱，一点活都不干！”
她顿了顿但没回头，又继续往前走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姚棠月都在和陈向川忙活制糖的事。
她想清楚了，在别人手底下打工就得听别人的话，哪怕自己有想法有行动，最终决定权都在别人手里。不管领导屁股代替大脑做了什么决定，背锅的还得是手下。
要做，就自己做老板。
陈向川本身就有手艺，尽管他是重生的，后面又在读书和下乡，没能经历自家糖厂公私合营后的现代化生活，可这段时间在食品厂的经历帮他补充了这一点。
如今的他有手艺懂流程，她又略懂一些现代的经营理念和营销手段，只要资金到位，场地到位，开个铺子没问题。
姚棠月更倾向于开一个集小吃摊和正经店面为一体的铺子，类似糖水铺那种，毕竟只是单一的卖糖果，租个店面不划算。
陈向川没说什么，“糖水铺也不难，沿海地区好像更爱这种。上次去福建出差，当地有一种从广东流传来的叫什么…‘双皮奶’的小吃，就很流行。”
“顺德双皮奶，我吃过。”姚棠月点头表示赞同，“奶味十足，入口即化，不过你会做吗？”
陈向川自信一笑，“只要有材料，我什么不会做。不过…”
他顿了顿，“听你姐夫说，你从小和姐姐一起长大，后来去当了老师，被前男友甩了以后又回老家，你在梦里吃的顺德双皮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