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老式”男友的白月光[八零]》
1. 开局一个破家
“滴答滴答滴答。”
屋顶上连绵不绝的雨水敲在床头篷布上,奏出一阵极有节奏的旋律。
姚棠月头疼欲裂,掀开眼皮一瞧,彻底懵了。
黄白色墙上自屋顶延伸下来一条条浅黑色水渍,地上凹凸不平的黄土疙瘩被盘出一道道弧线,顶上泛着光;污水自门外顺着底部已打湿的木门下涌进来,将土疙瘩彻底变成了几摊稀泥。
怎么回事?她记得她走在街上看到一辆车歪七扭八朝人行道冲过来,想也不想地推开了正低头玩手机的路人。
那辆车就好死不死地冲她过来了。
她不该在医院躺着吗?这里是怎么回事啊?正要回忆,脑内一阵抽痛。
“嘶…”好疼…姚棠月支着胳膊缓缓起身,脑海里又涌入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她没精力弄清楚,外面好吵。
“儿zei!”一个男人高声喊着,声音沙哑,“快去找你陈叔,说家里出事了让他赶快回来。”
屋里站着的男孩点头就跑。几乎是同时,似乎自迅疾的大雨中又跑来一人。
“别找了,我来了!”男人吐字清晰、声音洪亮还带着急促,“大娘说看到你小姨子晕倒了,怎么回事?”
姚棠月一脸懵:小姨子?我吗?
“唉一言难尽!你帮我照顾一下,我去找村长借拖拉机,带她去镇上看。”
“我?”男人话里是满满的排斥,“你小姨子一见我就翻白眼,孤男寡女的,我照顾她不合适吧?”
“哎呀都什么时候了!不是还有我儿子嘛,我是怕他一个孩子有什么突发情况应付不了。”沙哑男声又道:“再说了,她现在要是能给你翻个白眼,我真是跪天跪地求祖宗了。”
“唉!行行行,你赶紧去吧,家里有我看着。”
“诶!好!”沙哑男声吼了一声。
“小屁孩,和我一起进去看看你小姨。”洪亮男声说着就要进来。
姚棠月猝不及防,还没想好是躺下还是怎样,半支着身子就和门口那道伟岸的身影来了个四目相对。
估计没想到她醒了,男人牵着一个快到他腰身的孩子,眼睛直愣愣盯着她看。
她也同样盯着他。
男人穿着一件白色背心,宽肩窄腰,剑眉星目,带着中原特有的几千年传承下来的稳重和森森正气。
电光火石间,姚棠月脑子里原身的记忆逐渐清晰。
她现在的身份叫唐月。唐月姐姐省吃俭用打工供她上学,好不容易把她从师范学校供出来了。她毕业后当了老师,准备和学校认识的男友结婚的。
男友英俊潇洒可惜定力不足,上岸后被局长女儿看上,果断斩了唐月这位意中人。
唐月难以接受,跑到男方单位去闹,结果男人没了工作也丢了,灰溜溜回了老家,彻底疯了。
姐妹俩相依为命,就连唐月的学费都有姐夫一点功劳。出事以后唐月姐姐把她养在家里,除了偶尔和讥讽她的村民们斗斗嘴外,唐月平时不怎么说话。
前年姐姐积劳成疾,年纪轻轻走了,留下妹妹和丈夫孩子。唐月知道对不起姐姐,因此不顾闲言碎语,依然留在这照顾着姐夫和外甥。
去年她姐夫从外面救下来一个男人养在家里,说是他的结拜兄弟。
遭遇那么一档子事后唐月对长相帅气的男人没啥好感,尤其这个男人是被村长闺女看上的。
村长闺女求她爸托关系给男人在村里落了户,至此陈向川就成了福田村的一员。
软饭男,呸!
回忆到这里,为了不让旁人看出端倪,尽管男人和她无冤无仇,姚棠月还是对着他翻了个白眼,任性地将头甩到一边。
“嘶…”还有点疼。
不行不行!不能让男人看笑话,再疼也得忍着!
姚棠月偏着头,斜眼过去余光打量着门口男人。
在她翻了个白眼后,男人显然有些无语,但还是笑了笑又牵着孩子朝外走去,不忘吆喝:
“田振华,回来!”
小孩子也一溜烟从他手里窜出去,冒雨往外跑。
不一会儿田振华回来了,顶着一脸雨水啐了口唾沫,一抹脸,“咋了?我听到声音就回来了。”
陈向川杵在门口没回头,比了个大拇哥朝里一戳,语气淡淡的:“跪下吧。”
“啥?”田振华顺着方向朝里看,正看到姚棠月端坐在床上,偏头看墙。
“小月你可算是醒了!”田振华忙不迭跑去,一脚踏在浸了水的疙瘩地上,呲溜一滑踉跄两下跪在了床边。
姚棠月:“……”
跪天跪地跪祖宗就行了,跪她多不好意思啊。
“哈哈哈太滑了。”田振华起身摸摸后脑勺尬笑了两声,又关切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姚棠月摇摇头,又听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那些老家伙嘴上不干净你捂着耳朵往前走就好了,干嘛要跟她们理论呢?”
“今天要不是姐夫放工早,你还不知道要在外面淋多久。”说到这里他又一脚踹在孩子屁股上,“你也是!光顾着玩,小姨被人欺负了你看不到?”
陈向川拉过被踹得直撇嘴的孩子,好心劝慰:“好了兄弟,既然醒了就没事了,打孩子干什么?”
“不打不行,不打不成器!”田振华抿唇瞥了一眼床上的小姨子,后知后觉两个大男人围在这也不好,又招呼了一声,“我去给你煮碗姜汤去去寒,向川,走!我跟你说点事。”
待他们走后,姚棠月下了床细细打量着新环境。
不出意外的话,她应该是穿越了,刚才见到的三个人便是这家的全部成员。
田家三间瓦房,一间是包含大锅灶的厨房,没法住人;一间是包含堂屋和主卧的大房子,田振华父子俩睡里间主卧,陈向川睡在外面堂屋。
最后一间,就是这个处处漏水的仓库了。本来应该让她一个姑娘家睡主屋里间的,可那样的话无论如何都要有一个男人睡在堂屋,传出去不好听。
仓库有仓库的好,田振华给她安了窗帘和门锁,这可是这家的最高配置了。
“怎么说也是独立单间呢。”姚棠月摇头苦笑,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
另一边,堂屋里田振华拉着陈向川在小板凳上坐下,下意识从裤兜里掏出一根烟。
陈向川皱着眉头,“振华,你不是说了会戒烟吗?”他指指里屋正站在窗边看雨的孩子,“就算不为了你自己和我们大家的健康着想,少抽点也能攒钱呢。入秋就开学了,你打算一直拖着?学费呢?”
“唉。”田振华到底还是划了根火柴将烟点上,两股白烟自他鼻孔呼出,叹了口气:“我找你来就是说这个事。”
田振华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卷成筒、压出一道皱的纸,有些激动:“远洋公司招船员了,月薪200外汇券还能出国,干两年就能盖房子了!我打算去。”
陈向川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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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扫了一眼,招聘条件第一行:“25周岁以下。”他屈指在纸上弹了两下,笑着道:“没记错的话,您今年快三十了。”
“我必须去!”田振华红着眼,“孩子要上学,小月以后也要嫁人的,总不能一辈子住在这破房子里吧?指望在村里刨地,一辈子都翻不了身了。”
“可你的年龄…”
“没事的,我有门路。”田振华压低了声音,“我老婆这边有个堂叔在县劳动局,他说只要我证明自己有特殊技能,可以特批。”
“你有什么特殊技能?”
“轮机工。”田振华拍拍胸脯,“我爹以前就是农机厂的,我从小摸机器。堂叔说了,只要我过了技能考核,年龄可以放宽到35岁。”
“怎么样,你去不去?”
陈向川有些犹豫地掏出身份证,“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我虽说是22岁,可你知道我是53年出生的。这个证件是后办的,户籍也是假的,我担心政审过不了。”
“要不是你请村长吃饭又给他送烟送酒,我现在还是个来历不明的人呢。”陈向川坦然道:“振华,不是我不陪你,我实在不知道能不能…”
“这个你不用担心。”田振华无所谓地摆摆手,“请村长吃饭送礼的人多了去了,你以为他谁的礼都收啊?还不是他闺女看上你了!”
“振华!”陈向川板着脸,“这样的话不要再说!对人家女同志的名声很不好。”
田振华“啧”了一声,“你还在乎她的名声呀?她都不在乎你的名声,你看你都被村里人说成啥样了她还缠着你,连小月见你都翻白眼。”
“好了不要说我的事了,我们谈谈你的事。”陈向川止住话题,又问:“你走了,孩子谁管?”
“孩子…”田振华面露难色,“这些年我也没攒下多少钱,临走前我肯定把钱都给小月,怎么说她也是个大人,虽说脑子经常犯迷糊,但照顾孩子应该不成问题的。”
“她一个女同志脑子犯迷糊,你还敢让她带着孩子在村里住,你放心得下?”
“那我能怎么办!”田振华大声吼了一嗓,烟头往地上一扔碾了两下烦躁地走来走去,“我总不能围着他们俩过一辈子吧?”
“你想抛下他们?”陈向川眼神蓦然犀利起来,质问着他。
“我没有!”田振华不假思索地回道:“向川,陈大哥!”他又叹气,“看到你和当年一样我打心眼里高兴,你知道我这些年过得都是什么日子吗?”
“这些年来村里人人指责我,说我害死了一个知青,我受不了啊!我搬出来,遇到了小月的姐姐,又在这里定居。”
“我没文化,我去做苦力,我们一起供小月上学,以为能有盼头,可你看看她现在…”田振华一抬头,见小姨子站在仓库门口在往这看。
他一顿,又止住话头,转而指着屋里的孩子,“还有这个儿子,我老婆临终前让我好好照顾他的,我却连他的学费都难凑齐,我对不起老婆!”
他紧紧抓着陈向川的胳膊,“我得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你明白吗!”
“我明白。”陈向川将招聘简章捋直了缓缓展开,一咬牙,“行,我陪你去报名,我们试一试。”
与此同时的村长家,一位梳着麻花辫的少女挽着父亲手臂晃个不停,又哭又闹:
“我不管啊爹!你不能让川哥去当海员!出海那么危险,他一去不回怎么办?无论如何你都得想办法把他留在福田村!”
2. 适应农村生活
天蒙蒙亮,院里的大公鸡飞到墙上高叫了几声。
姚棠月睡眼惺忪,缓缓坐起伸了个懒腰。拉上窗帘的屋里漆黑一片分辨不清时间,她放空了两秒,又向后一倒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她唤醒:“小姨小姨,我饿啦!你起来没有啊?”
是田满仓。
农村没那么多讲究,原身也没什么睡衣。姚棠月身上穿的还是昨晚洗完澡换上的一件白色粗布衬衫和蓝色短裤,掀开蚊帐套上鞋,直接下地去开了门。
田满仓清瘦的身子杵在门外,一脸急切:“小姨你怎么现在才起呀?早饭怎么办?”
姚棠月抬手在他头上糊了一把,“没事儿!早饭偶尔一顿不吃饿不死的。”
田满仓急得直跺脚,“可爹和陈叔下地干活去了呀,还等着我们去送饭呢。”
“哈?”姚棠月抬头一看,太阳不过刚从天边冒出来,霞光尚未退去。
“这么早就去下地了?”
田满仓嘟哝着嘴,“爹和陈叔天不亮就拿着镰刀走了。”他指指院后,“猪也没喂呢。”
姚棠月轻咬下唇,努力寻找原身干活的记忆。很遗憾,这种东西就像视频教程一样,不是看一遍就能会的。
孩子眼巴巴在灶台边站着,他一句“想喝疙瘩汤打个鸡蛋”,姚棠月洗漱完立刻去鸡窝里扒拉出两个温乎乎的鸡蛋。
只是疙瘩汤……记忆里是面加水搅拌成疙瘩的,可面加水真的不会成面糊吗?
姚棠月面露难色,弯腰在田满仓头上摸了摸,笑呵呵的:“满仓啊,咱们吃煮鸡蛋行不行?我记得你可爱吃鸡蛋了。”
“鸡蛋要卖钱的。”孩子撇撇嘴,“而且爹说了,早上吃点热乎的干活有劲。”他又跺脚,“就做疙瘩汤就做疙瘩汤!”
“行行行!”姚棠月没办法,舀了半碗面加水;水多了,又倒了半碗面…反复几次后,疙瘩汤从半碗成了半盆。
灶台是建在厨房东南角可以烧两口锅的,对着门的那个灶前面放了一个不到膝盖高的极矮的黑色小板凳。门后沿墙角堆了一堆木柴,到成人腰身那么高。
锅里添了水后,姚棠月在木柴边蹲下捡了一把麦秸,虽说她没烧过这种柴火锅,但也知道引火不能靠木头,得是这种易燃物。
将麦秸塞进灶膛里,她又起身自灶台上拿起火柴盒抽了一根出来。大概是昨天的雨滴到灶台上了,连续滑了三根火柴才打着火。
火星子很快在灶膛里点起一团光亮,星星点点、忽明忽灭,隐隐有熄掉的趋势。
好不容易点着的火啊!她一心急,又抓了一把麦秸塞进去,终于彻底将火灭了。
……
又折腾了好一会,灶膛里燃起一阵浓烟,熏得她直咳嗽。她凑上前朝里吹了吹,火星骤然成了火花从里面窜出来,将她额头刘海都烧焦了一截。
水开下疙瘩,田满仓在一旁伸手就要揪,又被她骂开:“去去去,小孩子离火远一点!把手洗了去!”
“爹都是用手揪的!”田满仓噘着嘴不情愿地去了院里。
姚棠月手忙脚乱找筷子,随意夹起疙瘩往锅里扔,第一坨甩了半天才甩下去,下锅时开水还溅到了她脸上。
顾不得脸上的疼,想着两个大男人地里干了半天活就等着这一口,院里还有个肚子直咕噜的小屁孩,她心急如焚。
像是怕她不够忙似的,家后面圈里的猪都哼哼起来,此起彼伏。
姚棠月一咬牙,干脆去缸里舀了半瓢水在外面冲冲手,直接上手揪起面团丢进锅里又撒盐,最后盖上锅盖时撒了点葱花。
姚氏疙瘩汤新鲜出炉!
面团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没熟有的糊了,田满仓尝了一口,黢黑的脸蛋皱成一团但还是勉强咽了下去,砸吧着嘴:“小姨,好难吃…”
确实难吃,她自己都差点吐出来。
“小姨给你煮鸡蛋吧,这个别吃了…”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点火很容易,姚棠月将两个鸡蛋丢进另一口大锅里,静静等待水开。
另一边的麦地里,已经干了两个小时的田振华直起腰板看了看日头,“小月应该快送饭来了。”
以往这时候,唐月会提着竹篮过来,里面装上一铝盒的玉米粥,几个窝窝头和一碟咸菜,偶尔会有两个鸡蛋。田满仓也跟着,一家四口就这么坐在地头吃。
眼看着太阳越来越高,小路上始终不见唐月的身影。
陈向川忍不住起身掀起衣角擦了擦汗,“唐月同志可能有事吧。”
田振华偏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要我说你直接像我这样脱了就是,我们农村人都是这样的,没人会看你的。”
陈向川浅笑不语,摆摆手转移话题:“她昨天是不是伤到脑袋了?本来就迷迷糊糊的,别出什么事了。”
田振华一琢磨,抄起镰刀头一甩,“回去看看!”
一到家,却看见田满仓蹲在门口抠地,唐月(姚棠月)也蹲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两个煮开花的鸡蛋一脸茫然,鼻子上、脸上,全是锅灰。
“怎么了小月?”田振华扔下镰刀跑到她面前一脸关切,陈向川跟在他后面默默捡起镰刀,不紧不慢跟了过去,直接略过两人进了厨房。
锅盖一掀,一股热气扑了出来。待热气散去,两个男人这才凑上去一探究竟:一锅堪称猪食,一锅清水飘着蛋花。
姚棠月扭捏上前面带愧疚,“不好意思,我浪费了材料。”
陈向川没说什么,这个家本来也轮不到他说话。他抄起水瓢将煮鸡蛋的水舀干净利落地收拾了锅台,又重新舀面拌了疙瘩。
“没事没事都是小事。”田振华嘿嘿笑了两声,主动从她手里拿过仅存的尚能下咽的鸡蛋,抬手招呼儿子:“满仓,过来,你不是最爱吃鸡蛋的吗?怎么不吃啊?”
田满仓一脸纠结,看了看小姨又看看爹,最后还是直言不讳道:“我怕鸡蛋不熟。”
“熟了熟了肯定熟了。”姚棠月这才明白为啥鸡蛋煮好了孩子看都不看一眼,她从姐夫手里夺回鸡蛋献宝一样捧在孩子面前:尽管蛋壳没剥,蛋白几乎全部出来了。
这要是还不熟,那一定是鸡蛋在故意整她!
田满仓只接过一个鸡蛋,另一个又推了回去,“爹你吃吧,你辛苦了。”
田振华泪流满脸,万万没想到这话是他那只知道上树掏鸟窝的儿子嘴里说出来的,当即恨不得把心都挖出来给他。
姚棠月也低头笑了。一阵饭香味飘过来,她扭头看去,陈向川刚把锅盖盖上,手里还端着装了葱花的碗。
“待会就能吃了。”不知为何,他突然冲自己说了一句。
男人长得有鼻子有眼,声音又清润好听,刚刚还特意压低了,听着很有磁性。姚棠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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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上一动,忽然不知该怎么回应他。
她把身体的反应交给惯性,于是在众多可能的回应里,陈向川得到了一个最寻常的反应。
一个白眼。
看来脑子没坏。
陈向川淡定地拿了四个碗出来一一盛满,女人孩子坐在餐桌边,两个男人习惯了捧着碗蹲在墙角菜地旁。
墙根下两块地种的是常见的蔬菜、小葱,用碎砖砌了一道简单的围栏框起来。两人就这么蹲在砖前,陈向川抬头瞥了一眼一脸灰的唐月,小声说道:
“你看她脑子更迷糊了,饭也不会做了,放心让她带着满仓在这村里住吗?”
田振华捧碗吸溜了一口,疙瘩汤一饮而尽后起身叹了口气,“那怎么办?她迟早要嫁人的,总不能让她跟着我们父子俩过一辈子。”
陈向川还要说什么,院外忽然风风火火来了一帮人。
两人捧着空碗起身去看,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模样娇俏的姑娘,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气势汹汹走来,身后跟了一帮看热闹的。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也惊动了姚棠月,她放下碗筷默不作声走到了姐夫身后,看到来人后和他一起将目光移向了身旁的陈向川。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心仪他已久、主动帮他解决了落户工作的村长家千金,赵秀芹女士。
她直接略过两人看向陈向川,一脸急切:“川哥,我听说你要跟华哥一块去当海员?你别去!镇上新开了个农机站缺技术员,一个月45块呢,我让我爹推荐你去!”
姚棠月眉头一蹙,他俩要当海员?没听说过啊。不过赵秀芹追到这来,她倒是毫不意外。
果不其然,赵秀芹这话说完,围观群众又开始对着陈向川指指点点,眼神里尽是戏谑。
陈向川抬眼瞥向人群,眉头一蹙,“秀芹同志,谢谢你的好意,我已经决定了和华哥一块去。”
田振华一挑眉,倒是没想到她能让陈向川下定决心。
赵秀芹急了,“那活太危险了!农机站里风吹不着雨打不着的,还是正式工呢!”
“谢谢,我已经决定了。”陈向川不欲多说,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她。
赵秀芹红了眼,“你、你就这么看不上我?这份工作好多人想要都要不上呢。”
陈向川转身一句话也没说。
场面一度尴尬,姚棠月看不下去,站出来说了一句:“秀芹妹子,他们有自己的打算你别多想。男人么,想出去闯闯是好事。”
赵秀芹这才注意到一旁田振华这个满脸灰的小姨子,原本被人看笑话的尴尬此刻因为她有了发泄口。
她双手抱胸,昂首一抬眼,鼻孔对着人一脸不屑道:“呦,月姐也懂男人了?也是哦,姐夫要走了,得赶紧给自己找个下家啊。”
“赵秀芹!”一直没出声的田振华忍不住开口骂道:“闭上你的臭嘴!别以为你是村长的闺女我就不打你!我告诉你,老子没文化,不像向川那么文绉绉的,把老子惹急了,管你男人女人,村长的闺女还是老娘,老子照打不误!”
“你!”赵秀芹毕竟才十九岁,听了这话吓得脸都白了,伸着指头边退边骂道:“你给我等着,你会后悔的!”
她一走就没热闹可看了,村民们一哄而散,田家小院又恢复了平静。
姚棠月这才转身问起姐夫:“你们要当海员?怎么也不跟我商量一下?”
3. 院里来了流氓
姚棠月花了一晚上的时间才接受两人要离开的事实。
家里少了两个对她来说陌生的男人,自在是肯定的,可随之而来的是恐慌。
她还没摸清楚这里啥情况,一份正经的工作也没有,饭也不会做,自力更生都难,何况还带着一个六岁的男孩。
再说了,白天姐夫刚把村长的闺女得罪了,他拍拍屁股走人了,别人又不能跟孩子计较,那这怒火冲谁发,还是她啊!
好在姐夫是外来户,她和姐姐却是村里的本地人。村民们虽说平时会欺负她一个女人,总不会真把她逼到走投无路的地步,唐家老一辈也不能同意啊。
做饭不是什么大问题,多学就会了,姐夫出海后也会寄钱过来,她一个有手有脚的成年人还不信在这里找不到工作了。
带孩子活下来,辛苦点但问题不大,想明白了这点,姚棠月倒头睡去。
明天的事明天再操心吧!
麦子要收个十来天,两个男人一通忙活还有不少没干的。割麦、拉麦、轧麦、晒麦,在他们走之前,能把麦子晒完就是最大的幸运,到时候她只需要蹭车再给点钱请人一块将公粮带到粮站就行。
他们也知道这点,所以在日头最盛的时候都没怎么停下来。见他们如此辛苦,姚棠月也坐不住,淘了点绿豆就要煮汤。
堂叔突然来了。
“小月,你姐夫呢?”
姚棠月有点懵,老实回道:“他们还在地里。”
堂叔一跺脚,“快,你把他们叫回来,就说我有急事!”
“哦哦,行!”姚棠月对着田满仓招呼了一声,小屁孩拔腿就往地里跑。
不一会儿,院子里响起田振华的声音。
“堂叔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海员的事有眉目了?”
见他满身是汗,说话还大喘气,姚棠月赶紧倒了碗水给他。
“你那个结拜兄弟呢?怎么没过来?”
田振华接过水一饮而尽,擦擦嘴大大咧咧道:“我兄弟还在地里干活呢,他怕我们走了以后小月一个女人做不来这些,想趁走之前能多干就多干一点。”
堂叔眉头一皱,“唉,你那个兄弟的材料政审没通过,让人举报了。现在上头对‘身份不明’的人查得很严,谁也不敢担责任。”
“肯定是赵秀芹干的!”田振华将碗重重往桌上一搁,无奈道:“那我也不去了,看看还能找什么差事。”
“你怎么能不去?”堂叔腾一下站起来,“你的资料又没问题,培训名额已经报上去了,不去算‘无故不服从分配’,可是要记档案的。”
“何况,”堂叔插兜掏烟,歪头就着田振华擦的火柴点燃吸了口,烟身夹在嘴里上下起伏,含糊不清:“何况你婶把嫁妆都卖了,给你交了培训费。”
“小芬没了,小月还在,满仓也是我们唐家的种,总不好让你们把家底都卖了吧?”
田振华愣在原地,难得窘迫起来。当初他确实和堂叔提出借钱交培训费,等发了工资慢慢还。现在钱交了,还能不去?
堂叔走后,他去老婆的坟头坐了一宿。
次日三四点摸黑回来的时候,陈向川还在院外靠墙睡着。
田振华眼睛都熬红了,人却异常清醒。他晃了晃陈向川的肩膀把他叫醒,带他回了屋。
早上姚棠月起来做饭的时候,田振华已经烧好了一锅疙瘩汤。
吃饭时,他郑重其事地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布包折了两道,翻开以后是几十块钱,还有一些粮票、布票。
“小月,这些是姐夫攒的,堂叔还给了一些,现在都给你。我…我必须得去。培训费交了,不去不行,欠钱要还,孩子也要上学。”
姚棠月心上一紧,低头看着手里的钱,像拿了个烫手山芋。
有这钱确实能缓过一段时间,可收下就意味着她真正地要担责任了。她要作为一个成年人,担起长辈的责任,照顾好满仓。
“姐夫你放心吧,我…我会学着做饭,一定把满仓照顾好。”这话说得她自己都想笑,可面对田振华通红的双眼,她不得不这么说。
“向川…”田振华又看向泛着青色胡茬,一脸疲惫的好兄弟,“我不在家,你…你得空要照应一下他们。”
陈向川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点头应道:“放心吧,只要我在村里,不会让人欺负他们的。”
“还有…”田振华瞥了眼小姨子,犹豫了许久才温吞说道:“我走以后,小月你就搬去里屋,让满仓睡在堂屋,至于你…”他偏头看向陈向川,
“你…你就住在这吧,避点嫌就行,别再像今天那样睡在门口,外人看见了也不好。”
“我去以前的知青点睡。”陈向川抿唇笑了笑,眼神里是连日劳作藏不住的疲惫,“早晚我会过来看看她们,不会有事的。”
田振华点点头,招呼儿子:“过来。”又拉着田满仓的手来到陈向川面前,郑重其事:“跪下,给干爹磕个头。”
“别别别!”陈向川赶紧扶起孩子,开玩笑道:“干儿子我认了,磕头就免了,不然我还得给压岁钱。”
田满仓回头看了一眼,在父亲点头确认下张口唤了一声:“干爹!”
陈向川应了一声“哎”,蹙眉点了点头,眼神里全是对未来的担忧。
田振华走的第三天晚上,姚棠月正在里屋对着煤油灯算账。
满仓已经在堂屋睡下,仓库她也收拾出来换了新的枕头套,陈向川却如他所言每天晚上回知青点睡。
昨天她将攒的二十多个鸡蛋拿去供销社卖了一块多,可买块肥皂又花了四毛钱。早上做疙瘩汤时她看了眼,被她上次那么嚯嚯一顿,面剩得不多了也得买。
陈向川下地干活要给他带些绿豆汤豆子不多了,满仓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偶尔也要给他开顿荤吃点油水,这么一算,真是处处要花钱啊……
她不由得叹了口气,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动静!
有人?!
姚棠月抄起门后的方头铁锹,小心翼翼开了道缝朝外看去。月光清澈明净铺洒在院里,偶尔有几声知了声,仿佛她刚才听到的声音全是错觉。
她长呼一口气正要关门,“啪叽”一声砖头落地,被树荫盖住的漆黑的院墙一角,窜出一道黑影如同蚯蚓一般蠕动着。
再往前出了树荫,黑影清晰了,是个活人!那人纵身一跃跳到了院子里,鬼鬼祟祟朝堂屋走来。
黑灯瞎火看不清长相,明明还离很远,可越来越近的距离却让她生出一股错觉,仿佛那人能透过门缝看到她在看他!
姚棠月手心全是汗,心脏好似要从嘴巴里跳出来,握着铁锹的手也微微发抖。她勉强止住浑身战栗,毫不犹豫地关上门又上了闩。
正要搬椅子抵住时,院外又多出一道脚步声,接着是男人的声音:“陈向川?你不是往知青点去了吗?”
“你管我在哪睡!”陈向川的声音比往日更加犀利,即便看不到他的脸,也能听出他此刻的不耐烦。
“不是跟你说了吗?再来,我打断你的腿!”
“我…”男人嘿嘿一笑,语气变得谄媚,“我就是来看看妹子缺啥。”
“滚!”陈向川懒得多说一句。
那人忙不迭跑了,院里重新恢复寂静。
姚棠月这才敢开门,手里拎着还没放下的铁锹,扶着门框定定看着他。
堂屋没点灯,她的脸笼在月光下,凄美又森静,陈向川只看了一眼就别过脸去。忽然想到什么他又转头,视线落在她右手提的铁锹上。
他上前几步眉头一蹙,指着铁锹:“你就打算用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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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他拼?”
姚棠月听出他话里的不屑和指责,本来还想感谢他的,被这么一说心里那股不服的劲一下窜了上来,阴阳怪气道:“不然呢?我开门迎他进来?”
“胡闹!”陈向川没听出她在赌气,难得严肃起来,语气也重了,“你一个女同志还带着孩子,以为拿着铁锹就能跟他拼,出了事怎么办?”
说完他想起什么,自顾自嘟囔了一句,“算了,她脑子不好你跟她计较什么。”
“出了事也用不着你管!”姚棠月听到了,赌气怼了一句。说完,锹斗往地里一插,手扶着锹柄一脚踩在铁锹斗另一端,音调也拔高了,
“你是不是觉得就你最厉害,我们女同志就全是柔弱的废物,等着你来救呢?你是天下无敌大善人?宇宙无敌好圣父?”
“我没这么说…”陈向川一噎,话都有些结巴,“我、我的是说…我的意思是、这事本就是我们男人的责任,你们女同志…”
“怎么就你们男人的责任了?”姚棠月打断他,“姐夫是托你照应我们不假,可满仓也是我外甥,我会照顾好他。”
“我知道我做不好饭,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废物。村里人人都说我疯疯癫癫的,谁都瞧不起我,可你吃我家的用我家的,还轮不到你瞧不上我!”
“我没有!”陈向川又辩解了一句,却支支吾吾说不出旁的话来。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最后还是他长叹一口气,转身说道:“好,我不管了,你自己小心点。”
确定他真的走了,姚棠月这才转身回去将门闩好,又搬来椅子堵上。一回头,满仓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闷不做声地站在身后。
“啊!”她吓得大叫。
田满仓跑来抱住她,声声安慰:“小姨你别怕,是我,不是别人。”
姚棠月不怕他,只是被刚才那个闯来的人吓得神经紧绷,乍一看见身后有人没控制住。缓过来后,她弯腰捧着满仓的脸低声道:“对不起,小姨把你吵醒了。”
田满仓摇摇头,“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的小姨,不过我刚刚是不是看到干爹了,你把他赶走了吗?”
姚棠月垂眸自知理亏,含糊说道:“我…我没赶他,他自己要走的。”
“你把干爹喊回来好不好?”田满仓晃着她的手臂,“我喜欢吃干爹做的饭。”
……
第二天一早,满仓也没能等到他干爹来。
姚棠月的厨艺已有长进,早上煮了碴子粥特意备了三副碗筷,最满的一碗还多放了糖,可一直没能等到陈向川回来。
真生气了?
她吃得心不在焉。是,她昨天夜里说话确实过火了,可这男人是不是忒小心眼了?就这么把她们娘儿俩扔这里啊,他能放心?
不多时,天阴了。
夏天就是这样,早上还艳阳高照,一阵风吹过天就黑了。趁着还没下雨,姚棠月赶紧和从外面疯完跑回家的田满仓一起将院门口的麦子收了。
还剩一小块,赶在落下第一滴雨前,两人总算罩上了篷布。回屋的时候,她朝墙边看去。
那天晚上那个人就是躲在那里。她撑伞走过去,打算看看根据这里的地形能放些什么陷阱。
旁边是另一户人家的院墙,后面便是猪圈,这里不到半米宽,寻常不会有人从这走的。在这里放陷阱,踏进来的人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雨很快停了。到了晚上,姚棠月正倚在床头想着做点什么生意好,一道闪电劈下来,她瞬间清醒。
院门被人踹了一脚,接着传来一声男人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像是喝大了。
“疯婆子开门啊!姐夫来陪你啦。”
“去!”另一个男人喝住了他,接着是极尽猥琐的声音:“小月妹妹~打雷了怕不怕啊?哥哥保护你啊~”
4. 撕了他的裤子
雨越来越大,屋外噼里啪啦,屋里叮铃桄榔。
碗、盆、锅,所有能接水的东西都拿来接水,早已睡下的田满仓也被那道惊雷震醒。
“哐!哐!唰!”
院门的门闩被一脚踹开!
姚棠月脸色煞白,左手拎菜刀,右手提铁锹,死死盯着房门,“满仓!待会有人进来你就跑!跑到邻居家叫人,听到没有!”
“轰轰!”猪也乱叫。
“叮铃哐啷!”院子里又传来盆掉地上的声音。
还有人!
姚棠月下唇恨不得咬破,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就是!
白天她削了几根木棍埋在巷弄里,又在巷弄靠近猪圈的入口处绑了几根绳,绳子末端系上了搪瓷盆;搪瓷盆挂在树上,树下有几块大石头。
只要有人从家后面走过巷弄,势必被绳绊倒。绳子牵引带动搪瓷盆,盆落地后发出响声,她就是睡得再死也能听到了。
声音出来,一是提醒自己有可疑人员过来,二是震慑那人:“动静这么大,我已经醒了!”倘若那人不是胆大包天,到这一步就该知难而退了。
可这人显然不是!在搪瓷盆落地后他还敢往前走,这就不能怪她设陷阱了。
谁家好人从猪圈走过来,听到声音还要往前走的啊?
夏天的雨总是又急又快,在雨声和两个流氓的轻薄话中,姚棠月隐约听见院墙外传来男人的一声闷哼。
削尖的木棍戳不死人,也够他疼上一阵了,当务之急是院子里这俩醉汉!
两人嘴里还在说混账话,若是只有她一人,对方闯进来她一定会拎着菜刀不管不顾见人就砍的,可满仓还在这。
不到对方破门而入那一步,她绝不能贸然行动!若真到了那一步,她也绝不让两人毫发无损地出去!
醉鬼们越来越近,姚棠月长呼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握着菜刀和铁锹的手已经指节泛白,手心全是汗。
将椅子搬开只剩一道门闩,她已做好殊死一搏的准备,岂料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打斗声。
拳脚相加,似乎院外三人不是一伙的。姚棠月透过门缝看去,好像是…陈向川?
他正被两个醉鬼合力围殴。醉鬼摇摇晃晃但胜在人多,陈向川和他们打得有来有回但双拳难敌四手,隐约显出疲态。
姚棠月没多想,一把拉开门闩就要冲出去,到门口时一顿,看向手中利刃,眉心一蹙后还是将菜刀交给了田满仓,转而单拎着那把方头铁锹冲过去在其中一个醉汉背后猛地一拍!
“去你大爷的!敢跑老娘家里撒野,不想活了?”
这一拍下去,局面瞬间逆转。醉汉被她拍得卧倒在地“哎呦哎呦”地叫个不停,另一人也是吓坏了,突然清醒过来,举双手投降退到门边,嘴里不住喊着:
“大兄弟,你管好这个疯婆子啊,那铁锹可不认人。”
疯婆子?姚棠月气笑了,干脆举起铁锹作势往他头上拍,嘴里念叨着:“像你这样的混球,老娘一铲一个!”
“别!”陈向川以为她真犯病了,到时候弄伤人得不偿失,忙不迭拦在前面夺下铁锹。
姚棠月本就是为了吓唬醉汉没真想弄伤他们,这时候的法律不清楚,反正在她那个时代防卫过当怎么判不好说。陈向川这么一夺,她也轻松了,便顺势将铁锹交给了他。
醉汉见铁锹到了陈向川手里,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大兄弟求你饶了我吧,我们兄弟俩就是看平时巷子里总有个人在那守着,今天下雨了估计他不在,这才喝了点分不清大小王了。”
“啪!”又是一锹拍在背上,醉汉嘴上喊疼却不敢有什么动作,只能步步后退直到出了院门。
“带着你兄弟滚!再敢过来,招呼你的就不是铁锹了!”
“是是是!”那人赶紧过去扶起还在地上扭来扭去的兄弟。两人醉意消解了七八分,被这么揍完一顿动作倒比来前更利索,一溜烟跑没影了。
陈向川这才回头看着姚棠月,声音低了几分,“今晚应该没事了,回去睡吧。”
大雨一刻不停将两人淋了透,姚棠月见他身形依旧如往常一般高大威猛却哪里有些不对劲,一想,难道是因为刚打过架伤到了?
再一细想她恍然大悟,视线从男人脸上移到下半身。果然,他的裤子被划破几条口子。
“夸嚓!”一道闪电劈下来,她这才看清不仅是裤子划破几条口子,他的大腿、小腿上被划破的裤子下都能看到不同程度的挫伤和青色淤痕。
是他…掉进陷阱里了吗?
田满仓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口唤了两声,“小姨,干爹!你们快进来呀,下雨呢!”
陈向川瞥了一眼姚棠月,越过她高声回应着:“快回去睡吧,干爹还有事。”
说罢将铁锹交还给姚棠月,见她不接还点了一下。
姚棠月闷声不语,任凭雨水从头浇下。
估摸着她是又犯病了,指不定还想着对他翻白眼。考虑到她还没傻到不知道回家的地步,陈向川抿唇一笑自顾自走过去将铁锹靠在她身后的院墙边就要走,手腕却忽然被拉住。
“嗯?”他疑惑不解。
姚棠月指指他还在流血的小腿,“腿要是废了可别赖我家。”
“不赖你。”陈向川笑了笑,“是我自己走路不长眼掉坑里去了。”
“……”见他还要走,姚棠月又扭捏道:“下这么大的雨,还要去巷子里睡吗?”
“……真要回知青点了。”陈向川沉吟片刻,低声道:“我答应了你姐夫会照顾好你们,这几天,你们都没睡好吧?”
姚棠月哼了一声昂着头一脸不在意,“我睡得很香不劳您费心。”顿了顿,“倒是满仓,每天晚上念叨着害怕…”
“小姨我不怕!”田满仓还没回去,站在檐下突然出声打断。
姚棠月被当场打脸恼羞成怒,回身怼了一句:“我是你小姨,你怕不怕我还不知道吗!回去!”
田满仓这才不情不愿哼唧两声转身要走,临走还嚎了一句:“干爹我想吃你做的菜团子。”
“干爹明天给你做。”陈向川摆手示意,“快回去睡觉吧。”
田满仓走了,院里只剩下还在淋雨的两人。
姚棠月忽然想笑,到底有什么急事让两个成年人下雨天不知道往屋里走的。
她向最近的仓库走了几步推开门,“过来。”
陈向川一动不动,还伸头四下看了看。
“难道我会吃了你吗?”姚棠月冷脸又重复了一遍,“过来!”
陈向川抿唇不语,低头大步一迈躲了进来。
这是从前她住的屋子,姚棠月点亮床头那盏煤油灯,托着来到门口,在男人面前俯身蹲下。
“你干什么!”陈向川语气急促,退后了两步。
“什么干什么?我看看你的伤!”姚棠月一手端着煤油灯,一手就要拉他裤子。
“没事没事,都是小伤!”陈向川说着就要往外走,可姚棠月刚拽住他小腿裤子上的一块碎布。
他的步子迈得大动作也快,“刺啦——”碎布很经扯,顽强地挺到了最后。本来是小腿裤管上的一道小口子,如今一路向上到了大腿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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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零零一块碎布悬在姚棠月手上,男人明晃晃的大长腿和腿面上那条灰色的平角内/裤就这么在她眼前晃着。
“啊!”姚棠月忍不住大叫了一声,下意识单手捂住眼睛。这一捂,手上那块碎布自然地在她脸上滑过,带着一股混合着雨水味、血腥味、泥巴味的怪异味道。
如触电般一般将那块碎布丢了出去,姚棠月飞速起身转过去,耳尖温度迅速攀升。
“……”
陈向川脸上的绯红也不遑多让。他想跑,可这样跑了算怎么回事?只能呆愣在原地,反应过来后猛地转身,左腿冲着屋外不知所措。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姚棠月背对着他赶紧道歉。
“……”陈向川只瞥了她一眼又慌乱将视线移向屋外,左脚往外迈了一步要走,刚出门却又退了回来。
姚棠月:“?”
“唐小月!家里没事吧?”邻居听到声音穿着蓑衣匆匆赶来,站在院外招呼了一声。
原来是外面有人,他这个样子不能出去…姚棠月始终背对着他,横着走过去一把推开他站到门口,冲邻居喊道:“没事四叔!这么大的雨快回去睡吧。”
“行行行,没事就好。”四叔摆摆手,嘟囔了两句回去了。
姚棠月再回头,陈向川已然换了个姿势,只不过还是将完整的那条裤腿对着她。如今她杵在门口,他倒不好意思出去了。
“我给你拿一条姐夫的裤子来。”见他眼神飘忽,想看她又不敢看,想走又走不掉的样子实在好笑,姚棠月果断替他做主:
“现在不要穿着这条裤子出去了…换了裤子以后你今晚就留在这,明天满仓还等着吃你做的菜团子呢。”
说完她扭头就走,怕他真宁愿不要脸也得跑,她还把门锁上了。
不一会儿,她举伞过来,手里拿了一条干净的裤子和小瓶紫汞还有棉球。
开门时她还疑惑,仓库这么大点的地方除了一张床就是掉了漆的木箱,陈向川怎么不见了?
她又往木箱那看了一眼,陈向川那么大的人总不至于把自己塞进箱子吧?一回头,男人幽怨的一张脸杵在门后依旧侧身对着她。
“吓我一跳!”姚棠月喝了一声拍拍胸口,将药水放在木箱上,裤子一丢就走,临走时还撂了一句:“不要在人家背后不出声,很吓人!”
陈向川没再走,安稳地在这里睡了几天来最好的一觉。
那条破裤子,缝缝补补还能穿,换下来后他随意丢在了木箱上。
次日一早,他如往常一样醒来,去厨房按照干儿子要求从地里摘了点菜就着玉米面做了几个菜团子。
裤子还算合身,只是他身形比起田振华要高大,某些地方就比较紧,明明是长裤,穿在他身上硬生生变成了九分裤。
没了田振华这个家中主心骨,三人坐在一桌闷声吃饭多少有些尴尬。
尤其在经历了昨晚的事之后,姚棠月看向陈向川时脑子里总会冒出那条平角内裤…昨夜灯光昏暗看不真切,似乎内裤边缘下面是有一道狰狞疤痕的?
疤痕不止那一点,看得出来是一直延伸向上的。那个位置一般情况下也伤不成那样,难道说陈向川这种浓眉大眼的家伙也会学着别人提着菜刀打群架吗?她又偷偷瞥了一眼。
男人似乎也察觉到对面的目光,原本垂着的眼眸默契一抬,直勾勾地盯着她。
“……!”姚棠月赶紧低头。
这顿饭吃得实在太安静了,小孩子根本憋不住。田满仓看看干爹再看看小姨,突然开口:
“小姨,你昨晚扒干爹裤子干嘛?”
5. 掌掴村长千金
童言无忌。
田满仓惊天一问仿佛一道炸雷将姚棠月劈得外焦里嫩。
什么叫“扒干爹裤子”?她什么时候扒他的裤子了!
姚棠月一惊,急得面红耳赤,张口便是:“小孩子胡说八道什么!不要乱讲!”
“我没乱说。”田满仓喝了口米汤,砸吧着嘴,“干爹做饭的时候我都看到了,他的裤子好长一条口子还有血呢,所以你才去找我爹的裤子给他穿。”
“小姨,”他紧接着道:“干爹人挺好的,你别打他了。”
“我没…”姚棠月舔舔嘴巴急得说不出话,余光一瞥故事的另一个主人公似乎正在…笑?他居然在笑!
见姚棠月朝他看过来,陈向川猛地收敛嘴角,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慢条斯理吃着菜团子,不忘“好心”替她解释:
“满仓好好吃饭,大人的事不要多问。”
田满仓却仍不死心,直接起身朝姚棠月走去,蹲下趴在她腿上,一脸乖巧:“小姨,干爹做饭真的很好吃,我希望他留在这里,你别赶他走。”
“要是他实在做错了事,你扒我裤子打我好了,我是小孩子不怕这个。我爹跟我说了,男人长大以后只能让老婆看屁股的。”
他又看看陈向川,声音小了些,“我听人家说了,你在城里时做过别人的老婆,你肯定看过男人的屁股了,就不要欺负…”
“满仓!”陈向川忽然沉声打断,“谁教你这些混账话的?以后不许说了!”
他慌忙看向对面的姚棠月,见她神色如常却依然不放心,又道:“他还小,一定是外面人教他说的,你不要往心里去。”
姚棠月没往心里去,田满仓不过是个小孩子跟他计较什么。她想的是,到底谁嘴巴这么碎,要跑到小孩子面前说这种话。
“祸不及妻儿”这个道理总该懂吧!虽说她现在已经不是原身了,但好歹也是用着她的身份,欺负她就等于欺负自己!就因为原身疯疯癫癫的所以随意骂她诋毁她?还跑到孩子面前嚼舌根子?太欺负人了吧!
正闷声想着谁最可能干这种龌龊事,院外响起一阵清脆爽朗的女声。
“川哥?川哥你在家吗?”
三人默契向外看去,穿着的确良花衬衫、梳着两条又粗又亮大辫子的姑娘,不是赵秀芹又是谁?
陈向川一脸懵地走了出去,姚棠月跟在他身后也缓缓走出。
看到陈向川出来,赵秀芹笑得合不拢嘴,可那笑容还没维持一秒,在看到陈向川身后的姚棠月时便立刻消失了。
“呦,都吃上饭了啦。”她的语气酸溜溜的,“不知道的以为一家三口呢。”
她刻意忽略这家真正的主人,转而凑到陈向川面前,声音软了下来,“川哥,还是留村里好吧?我跟我爹说了,农机站的工作给你保留了,又能赚钱又轻松,你去正合适。”
“不用。”陈向川不假思索地拒绝了。
如此直白又不加掩饰的拒绝让赵秀芹很是难堪。她噙着唇,抬眸含情脉脉地瞥向男人,又扫到一旁正看笑话的姚棠月,心头猝然生起一股无明业火。
姚棠月站在墙角,视线落在赵秀芹身后——院外竟有一只肥猪在跑。
差点忘了,昨晚陈向川可不就是从猪圈那头过来才掉进陷阱里的吗?记得姐夫临走之前说过,猪圈门的木头有点软了,要她平时多看着点。
本来姐夫还想着上山砍柴重新做个结实木门的,可还没来得及呢就去当了海员。仔细想想,今早好像确实没听到猪叫唤哦。
遭了!那只老母猪不会就是她家的吧?!
赵秀芹见姚棠月盯着她的眼神越发入迷,更坚定了内心想法——姚棠月就是在看她笑话!
仅仅只是呼吸,姚棠月压根不知道哪里得罪了这位村长千金,就听她吆喝了一句:“唐月,你要不要脸!”
正想追出去看猪的姚棠月视线一转:“?”
“姐夫刚走你就把男人领回家过上了,就这么等不及?”赵秀芹双手抱胸啧了几声,“别人说你早就跟姐夫搞上了我还不信,这么看,怕是不止姐夫一个哦。”
陈向川眉头一皱,迅速捂住田满仓双耳难得发了脾气:“赵秀芹,闭嘴!乱说什么!”
见田满仓嘴巴微张一脸迷茫,赵秀芹也知道这话说得过分了,又抿唇沉默。
陈向川蹲下,松开双手温声对田满仓道:“满仓,家里的猪跑了,你去找隔壁四叔一块把猪撵到圈里。等干爹忙完了手头事,带你去城里把猪卖了,入秋送你去学校好不好?”
“好!”小孩子到底是好哄,听了这话一溜烟跑出去追猪去了。
孩子走了,也方便好好算账了。
姚棠月冷哼一声,指着鼻子骂道:“赵秀芹,刚才那话你怎么不敢当着我姐夫的面说?”
“我、我怎么不敢?”赵秀芹眼神飘忽,又想反正她姐夫不在,反而更加得意,挺起胸膛将她逼了回去,大骂:
“男未婚女未嫁的,你姐夫走了没几天你就跟他过上了,也不嫌害臊!说不定你姐夫早就发现你俩有事,受不了才出去的!”
“啪!”一个清脆的巴掌落在赵秀芹脸上。
她一个村长闺女,平时走哪不是被人拍马屁的,何时受过这种委屈?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赵秀芹捂着左脸不可置信道:“你敢打我?”
“我打你怎么了?把我逼急了一铁锹拍死你!”铆足劲的一记巴掌扇得姚棠月头发都乱了,几捋做疙瘩汤时被火燎过的头发顺着额角落了下来,搭在鼻梁上、脸颊上,衬得她更像个疯子了。
之前的那次接触,姚棠月过于正常让赵秀芹以为她平时就这样。如今见她这幅颠样还张口闭口要打人,她才后知后觉想起来村里确实人人都说唐月是个疯婆子。
和疯婆子讲理,有理也说不清,赵秀芹已萌生退却之意。
对于她心里这点小九九,姚棠月浑然不觉,那一巴掌扇得她手都痛了!
可话还没说完呢,反正打完也是彻底把人得罪了,干脆就说清楚。
姚棠月又指着手指头戳她,“你去村里打听打听我唐月是什么人,你一个未出嫁的小丫头为了男人跑到我家门口吆五喝六的不嫌害臊?还是你想向我看齐?”
“我们男未婚女未嫁住一块怎么了?你钻我床底下了?你看到我们俩有事了?”
赵秀芹吓得脸都白了,“没…没有。”
“没看到你瞎说什么?”姚棠月一把扯过陈向川,后者毫无防备之下被她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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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进而被她强行摁下,头夹到了她咯吱窝下,顶着某处柔软的地方一碰一碰的,当即红了脸。
偏偏正主浑然不觉,还在“大放厥词”:“男未婚女未嫁住一块都不行,难道要等他有老婆我有老公,我们才能住一块?”
赵秀芹:“……”
陈向川:“?”
“我今天还就告诉你了!”姚棠月又猛地松手,一把推开陈向川,理直气壮道:“他以后就住这了,别人我不管,再听到你满嘴喷粪,我这铁锹可不认人!”
说着她还真就大步迈向墙角抄起铁锹。
赵秀芹本来就比唐月小了几岁,刚又被她扇了巴掌气势上已经弱了一截,在她一通歪理说服下,再看铁锹早已吓得脸色煞白。
她边退边往旁边看,原本在她心里高大威猛的川哥竟被疯婆子像鸡崽子一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先是被她揽在手臂下又被一掌推开摔了个屁墩。
好可怕的疯婆子!
陈向川也很懵。这几天相处,他明明觉得唐月变了个人,不再像以前那样一点就着了。
刚刚满仓那么说她,若是以前的唐月,早就抬手打人了,可她没有,这不就说明她已经好了吗?
怎么又犯病了?
刚才没有防备被她推过去踉跄了两下坐倒在地,陈向川起身掸掸身上灰,赶紧拦在唐月身前,不轻不重地朝赵秀芹喝了一句:“还不快走?”
赵秀芹早就想走,如今有人给台阶她也不傻,边放狠话边退:“看在川哥的面上我不跟你计较!”
“晦气!”见她走了,姚棠月猛吹一口气将沾在脸上的碎发拂开,铁锹往墙上一靠扭头问道:“那猪真是咱家的?”
陈向川一脸凝重地点点头,“昨天夜里就跑了,我撵回来一只正准备再撵第二只,听到家里出事赶紧过来了。后来一忙就给忘了,刚刚看到才想起来。”
姚棠月皱眉倒吸一口凉气,“那还等啥呀,追啊!”
语毕,两人同时向院外跑去。
猪是追回来了,可这一顿跑,早饭等于白吃了。
将猪圈门又加固了一番,姚棠月问他:“当真要卖猪?”
陈向川反问:“不卖,你会养?”
“……”她自然是不想养的,又脏又臭。平时她最多做点猪食,连喂猪都是吩咐满仓去的。可…不是还有他吗?
姚棠月不好意思问“你怎么不养了”,好像他就应该被他们使唤似的。又一想卖了也少了个麻烦,既然陈向川愿意主动处理这个麻烦,就随他吧。
这一头猪有两百多斤,现在生猪回收市场价大概一公斤一块七左右,两头都卖掉立刻就有四百多块钱。
麦子晒好了还要拉去交公粮,交完家里余不下多少粮食但处处都要花钱,满仓九月还要上学,她要去找活做也顾不得养猪,把猪卖了是好法子。
起码有了这四百多,学费不用愁了,找工作也没那么急促。
姚棠月点头默认没多说什么,他却主动开口交待后续计划:
“之前最后一批收的麦子还堆在麦场,水分太大了后面得继续晒。今天天气还不错,待会我就过去,也许晚上就睡在那了。”
姚棠月下意识问道:“要不要我们也过去?”
6. 把他裤子烧了
正值收割的时节隔三差五下几场雨,村民们不分昼夜抢收,也只能尽量挽回损失。大家都知道,今年的收成不会好了,连小麦收购价都会被压低。
正因如此,已经收了的麦子更要严防死守。
昨夜下雨不会有人偷麦秸,今天这么晴可就不一定了。陈向川一心要去麦场,不只是为了看守,还有别的原因。
今天满仓已经在桌上对唐月说了那种话,后面赵秀芹又来闹,他担心自己一直和她们住在一起村里人更会对唐月指指点点。
本来她就疯,万一更想不开了怎么办?他怎么对得起田振华的嘱咐?
村里不务正业的人就那么几个,流氓已经打走两拨估计不会再来了。害他掉下去的那个陷阱,想必正是出于唐月之手。
她有自保能力,晚上应该没那么需要他了。
面对唐月的好心问话,尽管陈向川有心与她保持距离,出于照顾她情绪的需要,他还是不忍心像拒绝赵秀芹那样拒绝她的好意。
稍加思索后,他委婉道:“麦场那边条件差,夜里会很冷,蚊子也多,没有在家里舒服。”
姚棠月却皱眉问道:“那你在那边怎么办?”
“我?”陈向川有些意外,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唐月在担心他。
看来睡觉环境这点是吓不到她了,他正要开口:“赵秀芹刚闹过,你们…”
“晚上我和满仓过去,会带两床旧被子和凉席。”姚棠月一脸坚定,又在他意外的眼神中垂下眼眸:“你别以为我是害怕啊,我是觉得你要冻出个好歹明天就没人做饭,也没人干活了。”
“行,你来吧。”陈向川轻叹一口气没再说什么,到时候注意点距离应该没事。
他都正大光明和姨甥俩住一个院子了,在麦场露天睡又怕什么闲话呢?真有人看到,两人清清白白也不怕。
唐月的病情虽然时好时坏,但仔细回想起来,除了今天面对赵秀芹的这次,她平时都好好的,想必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他说完回了仓库小屋,那件沾染血迹、零碎的长裤还耷拉在木箱上,实在显眼。
若是平时,他当晚就会把裤子洗了。可昨夜实在太累加上身上有伤,他洗漱完倒头就睡,衣服也没来得及洗。
那么长的一条口子…缝上去会很难看。扔了?陈向川很快摇头否认了这个想法。
布票得紧着用,田振华的家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寄回来,以他的性格一定会优先还掉堂叔那边的借款。
卖猪的钱要给田满仓上学用,学费要3元,书本费6元还有学杂费等等,家里的钱还是不富裕。等秋天地里不忙了,家里有唐月照应,他得去城里找活干了。
穿条丑裤子可比花几块钱买条新裤子要划算,陈向川探身出门,见唐月正在院里洗衣服,忙将裤子又丢回屋里,大摇大摆当着她面去了主屋。
田满仓正在屋前玩泥巴,见他来了赶紧抬头:“干爹和我一起玩吧?”
“我不玩。”陈向川悄摸回头瞥了姚棠月一眼,见她往这看便压低了声音:“进屋,干爹有事问你。”
田满仓只好放下刚捏好的泥巴罐,抬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岂料身后立刻传来一道女人的尖嗓:“再把衣服弄那么脏就自己洗!”
田满仓吓得一激灵,可怜巴巴地抬头,“干爹…”
“没事,干爹给你洗。”陈向川笑呵呵地双手搭在他肩上,躬身将他请进了屋。
“家里针线在哪知道吗?干爹就不进去了,你去拿出来。”
田满仓不解:“干爹你要那个干啥?”语毕他“哦”了一声,古灵精怪地说:“我知道了,干爹是要缝裤子,那条被小姨弄坏的裤子。”
陈向川:“……”是也不是。
他轻笑了一声蹲下,抬手在孩子头上撸了两下,“去,别问那么多。”
田满仓没动,又问:“你会弄吗?之前我和爹的衣服都是小姨缝的,你去找小姨给你弄不就行了?”
他笑笑,“是不是干爹不好意思说啊?没事的,是小姨把你的裤子弄坏的,你去找她她会帮你的,她不是不讲理的人。”
陈向川不欲和孩子解释太多,只囫囵说道:“行行行,你先去把针线拿出来,我待会就找她。”
“拿什么针线?”姚棠月的声音忽然在门外响起。
陈向川猛地回头,就见唐月系着围裙双手掐腰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不会告诉我那条裤子你还打算要吧?都破成啥样了?”姚棠月撇撇嘴,“等我赚到钱了赔你一条行吗?穿出去实在丢人。”
陈向川缓缓起身,尽量心平气和地说着:“能省一点是一点,我不在乎脸面。”
“你不在乎我在乎呢。”姚棠月往门上一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皱皱巴巴的白色衬衫还是昨晚那件,裤子紧勒着实在很难不让人注意那团凸起。姚棠月耳尖一红,很快视线下移,落在他脚下那双破了洞的布鞋上。
“我觉得最要紧的是把鞋补上。”姚棠月皮笑肉不笑道:“你住在这里还帮我们干活,要是连最起码的体面衣裳都穿不起,别人会说我小气。”
“你连自己的名声都不在乎,还在乎别人说你小不小气吗?”陈向川不知为何,平白带了一股怒气。
至于是气唐月当着外人面不在乎她的名声随意发疯,还是气唐月自作主张和赵秀芹说他会住在这里,他自己也不清楚。
田满仓已从屋里拿来针线,陈向川接过冲她点头,抿唇一笑后未置一词,转身就走了。
姚棠月却想着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是觉得自己和赵秀芹那番话说得过分了吗?
她当时确实情绪上头才说那些话,也没问他的想法便堂而皇之向别人宣扬他会住在这里。她是村里人尽皆知的疯婆子不在乎名声,可他毕竟是正常人,会因这事受点影响。
不对!他哪里是正常人?他不也是村里的“软饭男”吗?原身的记忆里他被赵秀芹这么接二连三地找,可从未对她说过重话的,也从未因为这个称呼对谁发过脾气。
给赵秀芹当“软饭男”可以,给她当“软饭男”就不行,她姚棠月犯天条啦?
还拐着弯说她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分明就是不认可她的言行嘛!如果不想住在这里,如果讨厌她,他可以走啊,何必管什么姐夫的承诺呢?
这人真是!
姚棠月像个炸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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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狮子,气冲冲撵过去一把夺过陈向川手中针线。
真是好笑,看不惯她是吧?她还就非得把他留在这天天看她!
迎着陈向川不解的目光,她冷脸说道:“你的衣服什么时候从知青点拿回来?不会打算这一套穿一辈子吧?”
陈向川脸色一变,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胳膊闻了闻,小心翼翼道:“有味吗?”又喃喃道:“不会吧?昨天没出汗啊…”
姚棠月:“……”
汗倒是没有,昨天一直下雨,天很凉快,而且两人又没有离得很近,压根闻不到他身上的味道。
“不是那个意思。”见他有些窘迫,她难得大发善心好脾气说道:“搬回来住,衣服不带回来吗?昨天没来得及洗,今晚要去麦场,你打算一直不洗澡?”
“要洗的。”陈向川抬手想拿针线,见姚棠月没撒手,又收回手讪讪道:“那你放屋里吧,我现在就去拿衣服,回来洗完澡把衣服洗了,还要缝的。”
“我给你缝。”
陈向川有些意外,“裤子脏的,我要先洗一下。”
“我给你洗。”姚棠月不由分说挤开他进了屋里抬手拿起脏裤子,“我弄破的,我负责。”
“……”陈向川垂眸,吞吞吐吐道:“那、那谢谢了。”
“不客气,你快去拿衣服吧。”
陈向川没多想,笑着就往外去。等他洗完澡带了衣服回来,一看院子里晾衣绳上并没有他的那条破裤子。
大概是唐月太忙了他想着,这个点已经是中午了,她估计在做饭。
他将全部家当放回小屋,挽起袖子就要去帮她打下手。进了厨房,唐月果然坐在灶头小板凳上。
“做饭呢,我来…”话还没说完,陈向川的眼神忽然落到灶膛里烧得还剩一条裤腿的蓝色长裤上。
那不是他的破裤子吗!
陈向川一惊,“你、你把我裤子烧了?”
姚棠月扭头,火钳夹着裤腿往里推了推,无声回应了他。
“你!”陈向川急得在厨房里走来走去,“那个补补还能穿的!”
“我说不能穿就不能穿。”姚棠月没看他,眼睛盯着火炕无所谓道:“我说赔你一条就赔你一条,眼光放长远一点嘛,钱不是省出来的,是赚出来的。”
陈向川咽下那股气,抿唇沉默了好久才问她:“那你打算怎么赚?”
“还没想好。”
“……”陈向川深呼一口气,尽量心平气和地在她身侧蹲下,凝视许久才道:“你做决定之前能不能和我商量一下?”
“啪嗒,”火钳一丢,姚棠月转头看他,冷冷地:“一条裤子而已,是什么重大决定吗?”她垂眸一想,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又抬头问他:
“莫非,这裤子是你前女友送的?”
“……”陈向川抿唇不语,起身时疑似甩了个白眼。
姚棠月实在好奇,又抠门又老土的陈向川,谈起恋爱来会是啥样的呢?可他偏又不说。
“我去麦场了。”他头也不回地说。
姚棠月起身唤他,“中午饭也不吃啦?”
“晚上给我送过来!”
真行,还躲起她来了。
7. 其实爱慕已久
下午四点多,日头还毒辣得很。姚棠月背上背着卷成桶的草席和褥子,挎着一个盖着碎花布的竹篮,手里牵着田满仓向地头走去。
田埂有一米多宽,中间细细长长一条道长满杂草,杂草两边均匀分布着晒得发白的小道,都是车辙印。
路两边是早已干涸的沟渠,里面丢的都是杂物和农药瓶,沟渠再往里就是一望无际的麦田。
又走了一会,她们终于在麦场上寻到了那抹忙碌的身影。
陈向川戴着一顶草帽,脱了之前的白色衬衫露出初见时的那件工字背心,正挥着木锨将摊在地上的麦秸拢成一堆。在他身后,竖立着七八个如蘑菇一样的金黄色麦跺,还有一摊又一摊的麦秸。
见他们来,他笑呵呵摘了草帽套在田满仓小小的脑袋上,随手拿起麦跺上的汗巾擦了擦。
“不是说晚上来吗?怎么现在就来了。”
姚棠月将竹篮递去,白眼一翻:“我在家闲得无聊啊,是满仓,怕有人饿死在地里了。”
田满仓又笑了,舔了舔干涸的嘴唇昂头看着她:“小姨你真是的,我玩得好好的,是你非把我扯出门的。”
“嘶…”姚棠月轻轻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去到那边凉棚里坐着,把席子铺好。”
陈向川低头,抿唇一笑主动接过草席和被褥,领着她们朝凉棚走去,开玩笑同她说道:“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俩没一个人盼着我好的。”
姚棠月不置可否,头一歪,唇角微扬着。
凉棚是用四根木柱撑起的,顶上和后面是一块塑料布,三面漏风,好在地上铺了很好的稻草,勉强能住。
姚棠月四下打量了一眼,问他:“你住哪儿?”
“那边,不远。”陈向川指着大约几米外的一个大麦跺,“晚上我要起来看看,会有偷麦子的。”
姚棠月“哦”了一声,在摊开的草席上坐下,将竹篮里的东西一一摆开。
四个玉米面的窝窝头、三个碗、两个鸡蛋、一碟咸菜、一大瓶凉白开。
夹了两个窝窝头到其中一个碗里,又丢了一个鸡蛋进去,姚棠月将塞得满满当当的碗递给了陈向川。
陈向川有些意外,道了声“谢谢”又将鸡蛋拿出来,“你吃。”
“我没干什么体力活,你吃吧。”姚棠月未曾在意,又将另一个鸡蛋递给了田满仓。
“怎么不多煮一个?”陈向川剥着鸡蛋随口问道:“家里应该又攒了不止两个。”
“某人连破裤子都不舍得扔,我哪敢吃啊?”姚棠月笑着夹起最后一个窝窝头,开玩笑说道:“得省下来给陈先生买条新裤子啊。”
姚棠月如今的厨艺大有长进,煮好的鸡蛋只需轻轻磕一下便可整个脱壳。陈向川手没沾到蛋白,听出她话里的取笑之意,用筷子将鸡蛋戳成两瓣,夹起其中大的一瓣送到她碗中:
“陈先生的裤子也不是少吃一个鸡蛋就能攒出来的,有我一口肉吃就少不了你一口汤喝。”
姚棠月莫名脸色发烫,抬头看他时却又撞进他略带深情的眼眸中,无端心跳加速起来。她慌忙低头,机械般鼓动腮帮嚼着鸡蛋,向来寡淡无味的白煮蛋竟让她尝出些许甜味。
两人各有心事没再说话,只有田满仓,左看看右看看终于忍不住问道:“小姨,陈先生是谁?干爹的裤子被你弄坏了你还没买呢,你干啥给其他人买新裤子啊?”
姚棠月噗呲一笑没回他,将还没吃完的半块窝头放回碗中,起身拎起木锨学着陈向川之前的样子开始翻弄麦秸。
陈向川远远看着她劳作的身影,脑子里又浮现出与唐月刚见面的场景。
当初他浑身是血被田振华带去医院,那几天他人醒了却不知为何动不了。田振华在他耳边念叨,他这才知道自己的重生是个奇迹,彼时距离他掉下山崖已过去十多年。
每在医院多待一天,田振华的眉头就皱得越深。
第三天时,唐月来了。
那时田振华正趴在床尾睡觉,唐月提着食盒缓缓走进来。分明是素衣罗衫,可那张憔悴的脸竟让他莫名心跳加速。
本来是动不了的,可见到她后他连眼都直了,像是心上被淋了一盆热水将他被冻住的身体全部融化,他竟生了一股下床的冲动。
可下一秒,唐月脱了身上的外套,披在了田振华身上。
陈向川手指头动了两下,一见他们这样又彻底不动了。
前世他是田振华的救命恩人,今生田振华是他的救命恩人,无论从哪个角度论,他都不该对别人的妻子动心。
田振华因这一番动静醒来,回身看到来人念叨了一句:“小月来了。”又猛地起身:“孩子呢?”
陈向川眼中落寞更甚:人家连孩子都有了。
唐月平静地回道:“满仓交给四叔看了,姐夫,我来给你送点衣服和吃的。”
姐夫?陈向川的手指头又动了两下,眼皮一抬,缓缓从床上坐起。
田振华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原地蹦起,又想碰又不敢碰,最后激动地连滚带爬叫了医生来。
经过医生确认,奇迹确实出现了,他没问题了。
田振华不由分说一定要把他领回家。到了田家他才知道,原来田振华的妻子、也就是唐月的姐姐唐芬,两年前就去世了。
比起这个陌生的时代、陌生的地方,更让他奇怪的是作为一个外来户,他听到最多的闲话不是他的来历,也不是他和赵秀芹的那点事,而是唐月。
总得来说,就是男女那档子事。
唐月在回村之前是个有文化的教师,和男友处了几年要结婚了被人甩了,她跑去闹事结果没能挽回男友,工作还丢了。
关于这件事,村里说什么的都有,总之最后添油加醋传到他耳朵里的版本是:她在外面和人未婚同居,怀了孩子男人不认,正好人家考上编制认识了局长闺女飞黄腾达了,就把她甩了。
而她,是去男人的单位闹事。那时候她的前男友已经和局长女儿成了正式夫妻,局长怎么会允许好女婿名声坏了呢?所以他直接动用关系把唐月工作搅黄了,唐月因此疯了。
这个版本,陈向川不信,可唐月也没有给他了解的机会。她总是对他翻白眼,也几乎不和他说话。
第二件事,是说唐月和田振华有一腿。
陈向川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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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城里人,可好歹是个下乡知青还算接地气,知道有些农村的习俗听着叹为观止。
姐姐死了妹妹嫁给姐夫这种事,他接受不了,可在有些农村是理所应当的事。
陈向川不知道福田村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只是他见唐月单独住一间屋子,便将这个龌龊的想法从脑子里抹除了。
可生活在被各种闲言碎语裹挟的环境中,加上唐月对他的态度,陈向川几乎绝了和唐月发展的心思。
但这几天她明显不一样了…
陈向川感觉得出来,唐月变了个人。细细想来大概就是在田振华走以后,唐月见他不怎么翻白眼了,还会主动和他说话。
可她怎么会变化这么大呢?陈向川挠挠头皮,忽然想到田振华让满仓去喊他的那个雨天。
那天唐月和村里老太婆争执,摔倒时头撞到了石磨上。老太太们怕出事赶紧去请大夫,恰好村医不在。
唐月那天在雨地里淋了起码一小时。
“难道说…她那天就已经没了,现在的她,和我一样…是重生的吗?”陈向川喃喃了两句,盯着姚棠月的背影出了神。
一定是这样!不然无法解释她性情大变的问题。
陈向川赶紧起身夺过木锨,在姚棠月的惊讶眼神中抿唇一笑,有些讨好的语气说道:“你们去那边歇着就好。”
姚棠月没和他客气,这个活一点也没意思。
原野的风穿过田间地头吹到凉棚里,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沙沙”声。
一没手机二没书本,实在无聊。
姚棠月干脆闭眼假寐了一会,再睁眼时已是繁星满天。
田满仓穿梭在麦垛里疯跑,最后窝在一个麦垛小屋里,探出个小脑袋鬼鬼祟祟的。陈向川就站在先前指的那堆他靠着睡的麦垛前,身形颀长。
他闭着眼,月光照在他堪称雕塑般的侧颜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嘴唇一动一动的,笑意浅浅,“五、四、三、二、一!”
他猛地睁眼,“我来找你啦。”
一转身,和姚棠月凝视的眼眸撞在了一起。
姚棠月冲他笑了笑,见他朝这边走,掀开身上褥子从容起身。
“睡醒了?”他慵懒又随意地问着,“晚上还睡吗?”
“不睡了。”姚棠月伸了个懒腰,笑嘻嘻道:“只是打个盹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
“一定是你太累了。”陈向川没进凉棚里,只是虚靠着木柱,望着一望无际的麦田发呆。
夜里的风凉飕飕的,不似白天带着热气。整个麦场一片空明,即便是月光照不到的角落,也能清楚地看到他的发丝在随风飘动。
陈向川抬手在头上抓了一把,厚重浓密的头发顺着手势就短暂成了大背头。他忽然转过脸来,
“那晚的陷阱是你挖的吧?”他的脸上是意味不明的笑,“让我掉下去那个。”
来了来了,他终于要算账了。
姚棠月舔了舔下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是我挖的,怎么了?”
陈向川低头一笑,“没什么,觉得你好聪明。”
正欲和她辩论一番的姚棠月:“?”
8. 坐在谷堆前面
听了陈向川莫名其妙的夸赞,姚棠月只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不是没被人夸过,在她的世界里,家人和朋友是从不吝啬对她夸奖的,可若是异性突然示好,那定然有所图谋。
学生时代异性夸她漂亮夸她好,只要她拒绝交往,男生便会立刻翻脸无情,还会在背后阴阳怪气说她玩得花。
工作时异性夸她漂亮夸她好,三句之内离不开问她家境,住的小区地段如何。
陈向川这么夸她,是属于哪一种呢?
她闷声不语,悄无声息地打量着陈向川的态度。
在原身的记忆里,她对家庭是很看重的,所以她即便被村民误解也没离开过姐夫和外甥。她姚棠月已经占了别人的身份,就不能肆无忌惮地毁了这一切。
她倒是可以拍拍屁股走人,可若是哪天她还能回到现代,原身也就能回来,到时候发现自己家人都不在身边,该有多难过啊。
所以她必须谨慎处理好这一家人的关系,包括和陈向川这个“编外人员”。他和别人不一样,他是田振华的结拜兄弟。
原身和陈向川相处机会不多,记忆里倒是陈向川比较主动,经常会对原身示好,总是跟她打招呼生活上也很照顾。
可原身受情伤影响封心锁爱,尤其见不得这种高大帅气的男人。在她第一次听到“软饭男”这个称呼后,她还跑去问田振华,到底陈向川和赵秀芹有没有那种关系。
田振华大大咧咧没多想,还以为小姨子问的是赵秀芹帮陈向川忙这回事,就点了头。
从那以后原身没怎么给过陈向川好脸色。
电光火石间姚棠月想了很多,还没等她问陈向川到底什么意思,他又开口了。
陈向川转过身来抱着柱子虚靠着,腼腆一笑:“木棍削得不算尖还都是横着放的,踩上去只会被划伤不会攮进去,你开始就没想过让人伤得多严重对吧?”
姚棠月点点头,不明白他说这话是要干什么。
“真是好棒。”陈向川又感慨了一句,“再有坏人从那里过,肯定就不敢进来了。你好厉害,放在以前一定是优秀民兵。”
姚棠月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夸她,得意的同时有些不好意思:“还…行吧?毕竟真伤到好歹我也跑不掉不是?”
“嗯,有勇有谋。”陈向川比了个大拇指,“还好你手下留情,不然我又得去医院了。”
“……”姚棠月这才想起来陷阱误伤了他,视线下移到他腿上,声音小了些:“你,腿…还好吧?”
“没事,都是皮外伤。”
那天裤子划破时记得他大腿上是有一道狰狞疤痕的,既然说到伤口,姚棠月顺势问道:“对了,说到腿上的伤,你大…”
“干爹你到底找不找我啊?”田满仓藏了半天也不见人找,早已耐不住跑出来,拽着陈向川的衣角不撒手,气呼呼的:“你一直在跟小姨聊天,都不来陪我玩!”
陈向川刚听到一句“你大…”就被打岔。看着干儿子小脸气得鼓起,他笑着蹲下将他抱起来,高高举到头顶上,直接让他骑在脖子上纵身跑起来。
田满仓这才放声大笑,两人的笑声此起彼伏,伴着渠里的阵阵蛙声回荡在天际。
夜风吹来缕缕麦香,满载着收获的味道。身处旷野间,以天为盖以地为庐,纵然物质上不比现代优越,可被笑声抚慰的那一瞬间,她好像什么都忘了。
忘了几天没吃一口荤腥,忘了衣服布料有些磨人,忘了晚上睡觉总有老鼠吱吱叫。在这一瞬间,她只是个抛下工作体验生活的城中俗人。
姚棠月抬手在嘴边比了个喇叭状,高喊了一声:“慢点跑!小心!”又蹲下将褥子理平,多抱来一些麦秸。
本来以为挺厚的,可她这么一睡将麦秸都压实了,多少还是有些硌得慌。来回跑了四五趟以后,确定铺得够厚了,她这才从容躺下。
“该睡了啊,小孩子长身体呢,不能熬夜。”陈向川又把田满仓背了回来,“丢”在草席上。
姚棠月赶紧往旁边挪了挪,生怕被不知轻重的田满仓一屁股坐在身上。岂料这一挪,落在小孩子眼里倒成了邀请。
田满仓本就没玩够,不舍得离开干爹。她这么一挪,田满仓干脆拉紧胳膊不放手,嘴里撒着娇:“干爹别走,一块睡嘛!”
陈向川瞥了一眼田满仓身侧的姚棠月,委婉拒绝了他:“干爹得去外面看着麦子呢,万一小老鼠趁我们睡觉的时候把麦子都偷走了怎么办?”
“不嘛不嘛我就要干爹在这!”
陈向川没办法,只能顺势坐在草席边缘没再往里去,笑着敷衍道:“行行行,干爹不走,你先躺下。”
田满仓这才乖乖躺下,另一只手拉着姚棠月,话语中已有些倦意:“小姨,我想听你唱歌。”
“唱歌?”姚棠月半支着身子坐在角落,下意识望向对角线位置的陈向川,跌进了他深邃的眼瞳里。
这一次,谁也没躲开。
此时的陈向川与之前有所不同,直勾勾的眼神不加一丝收敛。姚棠月有些不好意思,赶紧低头看孩子,将被角向上拽了拽,“不唱了,你赶紧睡吧小祖宗。”
“妈妈以前都会给我唱的…”
姚棠月心上一紧,原身记忆里并没有姐姐哄孩子的画面,她哪里会唱什么摇篮曲,还是这个年代的摇篮曲!
没办法,她只能带着歉意柔声哄着:“小姨今天有点累了,改天给你唱好不好?”
“不要,现在就要听。”田满仓嘴巴一瘪,带着哭腔。
“要不,随便哼两句吧?”陈向川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等他困了就好了。”
“行行行我唱。”唱歌而已,又不是杀人放火。
她明白陈向川的意思,只要田满仓睡着了,他就会回到他的既定位置。这孩子一直不睡,陈向川就只能在这坐着,到时候要是来了人,让外人看到这边过得像一家三口似的,他又没法做人了。
行,她大发善心,就当是陷阱误伤了他的补偿吧。
脑子里飞快闪过听过的老歌,太新的不行,太现代的更不行,思来想去,一段外婆哄她睡觉时的旋律浮上心头。
算算年代应该差不多,场景也符合。姚棠月清了清嗓,缓缓开口:
“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
声音说不上有多好听,此时却格外切题。在朦胧月色下,她的声音仿佛涓涓细流,流淌在一望无际的田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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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她声音出来的同时,陈向川的身子一僵,眼神闪烁。
中间的歌词记不清,姚棠月随便哼了旋律又继续唱着:“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唱完,耳畔静得只剩风声。
自田满仓那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吸气声,可她注意力一直在孩子身上,他明明没动作的。
那就是…姚棠月支起身子,侧身探头看去,只见月光下的陈向川背对着她们,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他…哭了?
“陈向川?”她有些不确定地喊了一声。
陈向川没回头,良久,肩膀耸动了一下才压着嗓子道:“没事…”
可声音分明是哽咽的,连孩子都听出来了。本快睡着的田满仓从被子里爬出来,小心翼翼爬到他背上,怯生生伸头看去:“干爹,你怎么了?”
陈向川这才转头。月光下看不清神色,只能看到他脸上闪烁着一抹晶莹的水光,勉强挤出一个笑来:“没事,干爹只是…想到了一些过去的事。”
孩子被他影响,声音也哽咽起来,鼻子一抽哭着喊道:“干爹,我想妈妈了…”
……
姚棠月一脸懵。
不是,谁能告诉她这是怎么了?她不就随便唱首歌哄孩子睡觉吗?怎么会一大一小都哭起来了?
她向来不会安慰人,何况她一没哄过孩子二没见过男人哭,怎么哄!
姚棠月手忙脚乱不知该做什么,只能跪爬着过去,拍拍田满仓的后背又戳戳陈向川的肩膀:“内什么…你们别哭了行不行?我知道我唱歌难听,我…我以后不唱了行不行?”
“不怪你,你唱歌很好听。”陈向川吸了吸鼻子看向姚棠月,“是这歌,让我想起很多事。”
田满仓哭得一顿一顿,“干爹,你想妈妈了是不是?”
“……”陈向川抿唇一笑,将他往怀里拢了拢,“别哭了,干爹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好!”田满仓止住哭腔,在怀里蹦了蹦,“我最喜欢听故事了!”
“好,那你坐好。”
话是对田满仓说的,可姚棠月听了也下意识坐直身子,盘腿坐在爷俩身边,静静听着。
陈向川抱着孩子往里坐了坐,自然地靠在身后麦垛上,欲趁讲故事的空隙等孩子睡着了直接放下。
他调整了一个方便的坐姿,目光投向远处一望无际的田野,仿佛要透过那看到另一个地方。
“从前有一个小朋友,比你还小。”他笑着在田满仓鼻头一点,逗得他咯咯笑。
孩童的笑声总是能治愈人心,姚棠月也放松下来,泄了一股劲,学着他的样子斜靠在麦垛上,平静又祥和地看着他。
陈向川却无心留意来自身侧的眼神,自顾自说着:“他出生的时候,家里开了一家城中最大的糖坊。不是供销社里硬邦邦的水果糖哦,是手工熬制的桂花糖、梨花膏,还有芝麻糖那种。”
“哇!”田满仓咽了咽口水。
姚棠月心上一动,眼神闪烁着再次打量起这个和她非亲非故的“家人”。
一般这么开头的故事,主人公就是讲述人自己了。
陈向川,原来是糖坊小少爷吗?
9. 你俩凑对得了
陈向川声音低沉,娓娓道来:“糖坊临着一条美丽的河,那儿春天开满了桃花。在糖坊后院里有七八口大铜锅,常年冒着热气,甜丝丝的。”
“那个人从小在糖香里长大,吃糖都要吃腻了。冬天,熬糖的师傅们会围着锅用长柄铜勺搅拌,里面的糖浆是琥珀色的,太阳底下可好看了。”
“有一天,他的父亲告诉他,‘糖不只是一样吃的东西,更是让人心里暖和的宝贝。’他这才知道原来他吃腻了的东西,还有好多人吃不到。”
“比如我。”田满仓忽然举手,“我好想吃糖哦干爹。”
“去!”姚棠月抬手打在他手背上,“好好听,不要打岔。”
陈向川抬眸看了一眼姚棠月,眼里亮晶晶的,复又开口:
“所以每年腊月,糖坊都会熬制一批最便宜的麦芽糖,油纸包成小份发给最困难的街坊们。那个人跟着父亲去送糖,就见到了各式各样接糖的手。”
“有的呢,是像满仓一样脏兮兮的小手。”陈向川故作嫌弃地牵起擦了擦,在孩子调皮的笑容中又道:“还有皲裂的,布满老茧的,长着冻疮的。”
“每一只手接过糖时都是颤抖的,可眼神都是亮亮的。”
“后来呢?”田满仓打断。
“后来啊。”陈向川顿了顿,思绪飘得很远,“后来父亲把他叫到了书房里,指着白纸黑字的文件告诉他。”
“以后咱家的糖坊要变成大家的糖坊,人民的糖坊了。”
姚棠月眉头一皱,很快反应过来——公私合营。
陈向川还在说着:“那个人当时还小,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只关心还能不能吃糖,就问他爹,‘以后我们还能熬桂花糖吗’?”
他爹摸着他的头笑了,“能,还会有更多的人吃到桂花糖。”
陈向川面色平静不再流泪,眼底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抹哀伤。
“后来糖坊来了好多人,他的父亲把配方、账本、设备一一交接,彻底将糖坊交了出去。”
“糖坊成了糖厂,机器整天轰隆隆地响,白糖堆成了山,越来越多的人能尝到糖味了。那人的父亲成了厂里的技术顾问,他也一天天长大,考上了大学。”
“他学了食品专业,和父亲一样还是和糖打交道。毕业那年,学校动员支援农村,他毫不犹豫地报了名。临走时告别,父亲正忙着研究如何改良工艺流程,跟他说话时头也不抬。”
“他说,该去哪去哪,要记住糖是甜的,生活却不总是甜的。”
故事到这里暂时停下,陈向川低着头没有再说。
短暂的安静让姚棠月意识回笼,忽然想到:陈向川现在不也就二十来岁吗?比原身还要小上一两岁,算算年纪应该是个“六零后”。
可公私合营在五九年底就结束了。
不对,非常不对。
要么是她太过主观猜错了,也许这就是普通的故事并非陈向川的个人经历;要么…这是陈向川祖辈的经历。
也许陈向川和她一样,是从现代穿越来的!
再看向陈向川时,她的眼里就燃起一股浓烈的兴趣。不管这人是不是现代穿越的,他是个有故事的人,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她就爱听故事。
“然后呢?”田满仓声线拉得很长,仿佛下一秒就要睡过去了。
陈向川的声音又低了一些,因为要哄孩子睡觉,原本低沉的嗓音在这个语速下近乎蛊惑。
“他去了一个很艰苦的地方,那儿的人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次糖。第一年春节,村里的孩子们眼巴巴看着供销社里几分钱一颗的糖果却拿不出钱买,他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
“他翻山越岭找了些野蜂蜜、山枣、野果,循着记忆里的方子和村里老人的口述,真的在除夕那天熬出了一锅糖浆。”
“可是他没有模具,怎么办呢?”陈向川停了下来,小心翼翼看向怀里的田满仓——眼皮已经几乎合上了。
他冲姚棠月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会意,慢慢起身动作轻缓地掀开了被子。
陈向川将孩子轻放在草席上,刚一脱手,孩子忽然一抖,又轻抬眼皮问:“怎么办了?”
他胳膊肘还杵在席子上没起来,见孩子在睡着的边缘不好再抱起来,一直这个姿势又容易戳烂草席,只好顺势躺了下去,在孩子耳边轻声呢喃着:
“他看到河里的水冻得不深,就找了许多鹅卵石洗干净裹了糖浆分给孩子们。其中有一个小女孩,握着鹅卵石小心翼翼舔了一半,又将剩下的用旧报纸包好说要带给她的娘尝一尝。”
“那人这才明白父亲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其实这糖呢,就好像我们在地里看到的萤火虫,萤火虫的微光不足以照亮前路,却能让走夜路的我们不再害怕。”
“糖也是一样的,糖虽然不足以驱散生活的苦,却能让我们在过苦日子时揣着一丝希望,继续勇敢地走下去。”
“不管是糖也好还是萤火虫也好,都只是起到一个辅助作用。真正让我们坚持下去的,从来都不是这些外物,其实一直都是我们自己呀。”
话音刚落,身下传来一声均匀的呼吸声。陈向川垂眸看去,一滴泪珠顺着田满仓的眼角滑向耳畔。
终于把他熬睡了。
功成身退,陈向川支起身子坐直了,又鬼使神差地朝姚棠月的方向看了一眼。
姚棠月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睡着了,他一直盯着孩子看都没发现。
女人自然侧卧在田满仓身边,双臂上下叠放在脑袋一侧,额间碎发随意耷拉在鼻梁上。
陈向川心上一动,倾身过去,撑着手臂伏在她正上方。
她的发丝她的眉,睫毛、鼻梁,视线一一扫过最后定格在殷红色唇瓣之上,陈向川喉结一动,温热的呼吸喷洒下来,将周围的温度都带得灼热起来。
他轻抬右手,停在女人唇上仅有一厘米的距离。隔着这层横亘在唇畔与指尖无形的屏障,他的食指指腹来回颤动,仿佛这样就能磋磨到那抹湿润的柔软。大约一秒钟后,那手又向上挪了几分,将发丝从鼻梁轻轻拨到了耳畔。
陈向川没有犹豫直起身子,将被角向上扯了扯,继而利落起身朝不远处的麦垛走去。
在他脚步声逐渐远去之时,席上的女人倏地睁大眼睛,睥着他的背影嘴角噙了一抹浅笑。
还算他有风度!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一阵柴油机“突突突”的声音将睡梦中的姨甥俩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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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洗漱完赶到时,脱粒机旁已经排了三四户人家。麦子一捆捆堆在地上,大人小孩或坐或站,空气中弥漫着柴油味和麦子干燥的清香味。
陈向川不知去了哪,姚棠月四下扫了一眼,只在身后看到一位包着蓝色头巾的大婶慢悠悠朝她走来。
那是村里有名的大喇叭,唐家七婶。一张利嘴上至八十岁老头下至三岁小孩,没有她不说道的。头先原身就是因为听到她和一个与姐姐唐芬素来不和的老奶奶背后说她“疯婆子”的事,才和人动手导致撞到脑子的。
纵使不是她动的手,姚棠月对这种碎嘴也没什么好印象,她牵着田满仓打算去别处找找陈向川。
“小月这么早就来啦。”七婶却是先笑呵呵和她打了招呼。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姚棠月只好停下来不咸不淡应了句:“嗯,七婶早。”
“呦,小伙子也来啦。”七婶突然向姚棠月身后看去。
姚棠月转身就见陈向川不知何时过来了,裤口袋里鼓鼓囊囊塞了一个方形盒子十分显眼。
“你俩这真是…挺辛苦的哈。”七婶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什么,就是这语气…周围的人很快向姚棠月二人看了过来。
姚棠月抿唇没说什么,牵着田满仓径直朝自家麦垛走去,在麦垛下一屁股坐了下来。
陈向川则是走到脱粒机旁,和正在操作机器的徐叔说了句话,又掏出口袋里的烟盒递了一根过去。
徐叔是村里的老会计,大概四十多岁皮肤黝黑,接过烟别在耳后嘿嘿笑了两声,“你家排第三户,估计得等两个钟头,先把麦捆搬过来吧。”
陈向川又返回麦垛旁和姚棠月随意闲聊了两句,开始忙活起来。天越来越亮,麦场上人也多了,大人们都忙着干活,小孩子们则像小猴子一样乱窜。
田满仓在家里调皮得很,人一多了又害怕,只敢蹲在姚棠月腿边。村东头老李家两个孙子朝他们走来,大的那个大概和田满仓差不多大,却比他高了半个头,手里捏住一个麦秆编成的小蚂蚱。
“给你。”大孩子将蚂蚱塞给田满仓,主动来拉他。
田满仓小声说了声“谢谢”,又回头寻求姚棠月的意见。
“拿着吧。”姚棠月点头微笑,“和哥哥弟弟找个不碍事的地方玩去。”
得到应允,田满仓这才一手拉着一个跑开了。
不远处陈向川已经脱了外套,又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工字背心往脱粒机旁搬运麦捆。他动作麻利,几十斤的麦捆单手拎着就走,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到手臂和后背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起伏。
姚棠月咽了咽口水,撸起袖子挑了个轻的麦捆双手正要使劲,七婶不知何时挥舞着木叉来到她身旁幽幽道:“小月啊,不怪婶子多嘴,你姐夫这兄弟…真是个能干的。”
姚棠月停下动作:“啊?”
“你说你姐夫这一走,家里农活啊什么的,没个男人怎么行?”七婶压低声音,“这不是现成的?要我说啊…”她挤挤眼,“你俩干脆凑一对得了!”
最后一句声音大了些,“村里谁不说你们现在跟一家三口似的!”
旁边几个干农活的妇女竖起耳朵朝她们看过来。
10. 麦场八卦之地
姚棠月将手头麦秸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笑了。那笑容不达眼底,甚至有些诡异。
“七婶。”她阴恻恻的,“瞧您这话说的,我姐才走了几年啊,尸骨未寒呢。我姚…咳咳…要是…我唐月就是再不要脸,也不能干出在姐姐家里,勾搭姐夫兄弟的事啊。”
她一顿,语气渐冷:“何况陈向川是我姐夫的好兄弟,帮衬我和满仓也是情分,谁要是把脏水往他身上泼、往我身上泼…”视线一一扫过看热闹的人,“我唐月发起疯来是什么样,你们不是不知道。”
周围似乎短暂静了一瞬,七婶听了这话脸色一变,讪讪道:“我…我这不是为你好嘛。”
“为我好?”姚棠月嗤笑了一声,“您要是真为我好就少说两句顺便借我点钱。至于嫁人嘛,我唐月这辈子嫁不嫁人、什么时候嫁人、嫁给谁,就不劳您费心了。”
村里人都知道唐月是个疯婆子,时不时疯劲就上来了。她这番话虽说得冷静,但冷静之下隐隐藏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死寂感。听了这话,谁也不敢搭腔了,都各自闷头干起活来。
不远处脱粒机轰鸣,忙着将麦子塞进脱粒机的陈向川浑然不觉一场大战早已悄无声息地结束,只是一味干活。
姚棠月闷闷不乐走上前戳戳他,在他耳边轻声道:“这又不是我们家的,你干这么起劲干嘛啊?”
“啊?”陈向川满身是汗,随手撩起脖子上的毛巾在脸上擦了一把,无所谓地哈哈大笑,“没事嘛,闲着也是闲着,我帮他们他们也会帮我。”
姚棠月朝脱粒机看了一眼,需要一个人往进料口塞麦子,一个人在出料口撑着麻袋,拢共两个人的活他还要找人帮忙,这是没把她算进去啊。
随他去吧。
等排到他们家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日头正要毒辣。
虽说要随他去,可到底是她家的地,总不至于全让外人干,姚棠月还是主动上前撑着口袋。
金黄的麦粒如瀑布一般倾泻进麻袋里,很快装满一口袋。第二袋刚就位,远处就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川哥,我来帮你!”
姚棠月回头,果然,是赵秀芹。
她还没死心,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确良衬衫一蹦一跳地走来,轻轻一挤将姚棠月挤到了一边,高声招呼着:
“月姐家里不容易,咱们乡里乡亲的,能帮衬的就帮衬一点!”
这话说得漂亮,可谁不知她心里的算盘?就连姚棠月都看出来了,她说话时眼睛就没离开过陈向川!
姚棠月冷哼一声正欲给人挪位置,谁料陈向川动作比她更快,直接两手拍拍灰将她从接料口拽到了送料口,笑嘻嘻地同赵秀芹说:
“行,正好你帮着她干一会,我去喝口水。”
“哎?”两位女同志都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出,一时愣住,手头动作都停了。
徐叔在一旁也“哎”了两声,“你们别光看啊,后面老多家排队呢,快快快!”
“哦哦!”赵秀芹一愣,手比脑子更快一步撑起了口袋在出料口接着,姚棠月虽然觉得这场景挺诡异的,还是默不作声捡起麦秸往里送。
两人齐心协力,很快装满了几个口袋。
一忙起来,谁也没空想男人了,等唐月家的麦子脱完了,赵秀芹才发觉她的“川哥”早已不知所踪。
“喂!”她赶紧朝一旁正喝水的姚棠月跑去,“他人呢?”
“谁?”姚棠月咽下口水,皱眉回应。
“还能有谁?别装啊!”赵秀芹睥了一眼,“肯定是你让川哥回去的,我可警告你,我们是公平竞争,你别仗着近水楼台就对川哥吆五喝六的。”
姚棠月嗤了一声,“我跟你一块干活的你什么时候看我跟他说话了?”又坏笑,“再说了,你都说了是近水楼台,哪来的公平竞争。”
“我就知道!”赵秀芹高喊了一声。她嗓子亮调子高,周围人迅速朝二人看了过来。
眼见四面八方多出许多视线,赵秀芹要面子,又压低声音:“我就知道是你借着你姐夫的机会把川哥绑在身边的,我真后悔去举报川哥,我应该让他跟你姐夫一起出海的!”
姚棠月眉头一皱,眼珠子转了两下计上心头,笑呵呵的:“那妹子你这不叫喜欢他啊。”
“我怎么不喜欢他!”赵秀芹急得跺脚还不忘压声:“我都为了他帮你干活了,怎么叫不喜欢他?”
“唉!”姚棠月叹了口气,“你之前也说了海员很辛苦很危险,你竟然为了不让他和我住一起就让他出海,万一他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不后悔吗?”
“我…”赵秀芹眼底闪过一丝犹豫。
“再说了,他出海了,平平安安的,也没跟我住一块,你就能保证他在外面不找老婆?”见她犹豫,姚棠月忍不住又逗她,凑近了道:“花花世界迷人眼啊,外面什么东洋的、南洋的、西洋的、北洋的…哦不对,北洋那是军阀。”
赵秀芹:“……”
“总之!”姚棠月憋着笑,“你能管住这村子里家世一般名声不好的我,你还能管住外面那些肤白貌美、温婉可人自带万贯家财的甜心啊?”
听了这话,赵秀芹一脸凝重:“你说得对,川哥确实有那个本事。”
“所以说!”姚棠月左手握紧她手腕、右手攥拳义正辞严:“格局要打开,眼光要放长远!一个川哥算什么?你家世好人又年轻漂亮,外面多的是英俊小伙子!”
仿佛解锁了什么关键词,赵秀芹噗呲一笑。下一秒见到姚棠月一脸诧异,她又赶紧板起脸,别扭着靠近问她:“你是城里回来的见过世面,外面真的有很多英俊小伙子?”
“当然。”姚棠月又开始胡说八道:“别的不说,我那该死的前男友,听说过吧?就很好看的。”
“嗯嗯。”赵秀芹下意识点头,又想起之前在院里姚棠月扬言要揍她的那一番话,赶紧摆手:“我什么都没说!”
姚棠月嘴角轻扬,无所谓道:“没事,我可以说,你们不可以乱说。”又顿了一下,“那个渣男,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枉我和他多年情分,还不如刚认识不到半个月的人。”
赵秀芹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渣男?什么上岸?你在说什么啊?”
“……”蛐蛐得起劲,忘了还有代沟,姚棠月琢磨了一下缓缓开口:“渣男,像人渣一样的男人;上岸,他有了编制拿到铁饭碗,这辈子不愁吃穿了,可不就是上岸了。”
赵秀芹挠挠头,“照你这么说,我们这些没有铁饭碗的就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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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游啦?这个说法不好,我听我爸说现在好多人停薪留职、下海创业呢,水里才是好地方。”
时代不一样自然无法比较,姚棠月抿唇不语,只是微笑着点头。
“我不跟你说了,我要找川哥去了。”赵秀芹嘴巴一撇又走了。
等她一走,七婶又神秘兮兮凑了上来,冷不丁道:“你别看这小丫头追你家男人追得起劲,追不了多久的。”
姚棠月懒得再和她追究“你家男人”这个说法,微怔双眼:“什么意思?”
“她打小就这样,就爱跟长得漂亮的人玩。你从前在城里不知道,她十四五岁那年就追着村东头的一个知青不放,后来人家回城了,她又看上了本村小学的一个数学老师。”
姚棠月自然不知道赵秀芹的这段过往,一时八卦心起,急匆匆道:“后来呢?人跑了?”
“后来?”七婶云淡风轻的,“没啊,俩人真好上了。”
“啥?”姚棠月眉头紧蹙,“她才多大啊,这老师道德有问题啊!”
“谁说不是呢!”七婶直拍大腿,“那会秀芹十七岁,老师都二十二了,俩人好了一年多有次去镇上看电影被村里人看到了。因为这事,秀芹她爸去找了校长,那老师就被开除了,临走时还来找秀芹呢。”
“……”二十二和十七,那不算太过分。她还以为是十三四岁……
七婶唾沫星子乱飞,“来找秀芹那天,正好你姐夫来找村长借拖拉机去医院嘛,好家伙!那会你家这个男人还闭着眼呢,身上都是血,秀芹愣是不怕,非得跟到医院,连这老师的面都没见。”
“……”姚棠月默默为这位数学老师融化的教师资格证默哀了三秒。
“这么说她还是挺喜欢陈向川的。”姚棠月总结了一番,“为了他连来告别的男友都顾不上了,婶子你咋说她追不了多久呢?”
七婶朝她肩膀一挤弄,神秘兮兮,“过几天,老徐家的小儿子就回来了。你不知道,那个小儿子现在和小时候不一样了,前些日子寄来的照片浓眉大眼的,听说是北京那边部队文工团的。”
姚棠月心下了然,有了新欢忘旧爱是吧?懂!
她垂眸笑着,一旁的七婶见状又凑上来继续说着:“所以说她就是小孩子心性,心眼不坏不用管的。你不知道吧?前阵子还听说她跟人夸你呢,说你不像…”顿了一下,又讪讪道:“总之说你长得漂亮,比县文工团的还俊呢。”
“夸我?”姚棠月心里美滋滋的,却有些不敢相信:“真的假的?”
“真假我不知道,我也是听人这么说的。”七婶又点头示意她看向远处,只见陈向川不知从哪借来一辆板车,此刻赵秀芹就停在那和他说话呢。
“觉不觉得这妮子腰细了点?听人说她要减肥呢,在家都不吃晚饭了。”
“没看出来。”姚棠月诚实地摇了摇头,就见陈向川不知说了什么,似乎把人家小姑娘说哭了,捂脸就跑。
她赶紧上前,“她怎么了?”
“没什么。”陈向川不欲多说,又道:“家里老母猪好像又跑了,你快点回去看看,我把麦子拉回去就去找你。”
“啊?又跑了?”姚棠月边走边叹,“真的假的啊?明天还要去卖呢别整这一出啊!”
11. 带孩子逛大集
“陈向川你这个混账东西,净说瞎话骗人。”姚棠月搬了张小板凳靠在仓库墙边,就坐在院子里等他。
板车停在院中央,先前下过雨导致地还松软,平时人走起来没什么,装了七八袋小麦的板车经过,就压出几道车辙印。
陈向川咧嘴一笑没说什么,扛起尿素袋子就往自己住的那间仓库去。靠南那堵墙下面用一块门板和几块砖头垒了一个距离地面大约十公分左右的平台,成袋的小麦就堆在那里。
姚棠月搬不动一整袋,只能起身在车边等着他,手早早地放在了袋上,只等他出来。
“不用你搬,我能弄完。”陈向川没有要她帮忙的打算,直接将麦子一提,扛在肩上。
姚棠月只好跟在他身后双手虚扶口袋,好像这样就能凭念力帮他减轻些负担似的。
如今已是中午天又热,几袋搬完,陈向川身上全是汗。姚棠月刚要靠近他,他便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几步。
虽然不知道他抽什么风又开始躲自己,姚棠月还是本着尊重的心,没再逼近他。
陈向川手扶在门上,左手抬起扇了几下风,呼吸有些急促:“我怎么混账了?”
“猪没跑啊,你瞎说什么!”
“这事啊。”陈向川轻飘飘的,“也许我看错了。”
姚棠月微眯着眼,试图看出男人的别有用心,可惜什么也看不出来。
倒像是被他看出来什么,他颇为惬意,眼角弯弯地同她商量:“可以求你个事吗?”
“说。”
“今天都是体力活,能来点硬菜吗?”陈向川指指墙边垒好的几袋小麦,“你姐夫在的话,不说买点肉,起码花生米会买一点。”
听起来怪可怜的,姚棠月有些心动。
天知道她来这以后过得都是什么苦日子啊!她也好想吃肉啊,可一盘算,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花生米可以,肉再等等吧。”动不动吃肉那得是什么家庭啊。
“明天赶集把猪卖了能得不少钱,小小放纵一下不碍事的。”陈向川又道:“麦子收完了,我会去镇上找点活干,你姐夫也会寄钱来,慢慢都会好的。”
“你有主意了?”姚棠月问他,“去镇上一来一回也是时间,咱家连个自行车都没有,还是说你要住镇里?”
“你想我住镇里吗?”陈向川自动忽略她的第一个问题,忽然反问。
被那样一道热辣的目光注视着,姚棠月不免多想。只是眼下做饭想多放一滴油都是问题,肉也吃不起,似乎不是考虑男女私情的时候吧?
平心而论,她是倾向于陈向川留在这里的。村里的谣言已经编不出新花样了她无需顾及什么,何况尽管她不想承认这个事实,但陈向川留在这确实让她省了不少心。
起码夜里能睡个好觉,活也不愁干。省去这些时间,她能腾出精力想别的事。
譬如陈向川之前哄孩子说的故事,她就非常感兴趣。
从前在家里她是烤箱空气炸锅蒸锅一应装备样样齐全,做个蛋糕都不成问题的,多少也算个烘焙小能手。眼下刚放开自由贸易,可选择的行业很多,随便做点什么都比种地强。
虽然陈向川没承认那个故事主人公是他,可她就是觉得八九不离十。既然他家里是开糖坊的,大学甚至还是食品专业的,做点小吃应该不成问题。
思及此处,她也自动忽略了他的问话,冷不丁问道:“你觉得我们摆摊卖糖怎么样?”
“卖糖?”陈向川一愣,“什么糖?”
“就是手工零食啊,麦芽糖梨花糖桂花糕之类的。”
陈向川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无奈道:“那只是一个故事。”
“我知道那是故事。”每个人都有故事,她自己也有担心别人知道的故事,所以推己及人,她对无故打探别人的隐私不感兴趣,只要能赚钱,什么都好说。
“你不是要找活吗?那你去找,我在家做这些。”她笑笑,“路都是人走出来的。以后你出门了满仓上学了,地用不着我种,猪也没了,就当我闲得无聊尝试一下新出路吧。”
陈向川站在原地没吭声。
尝试自然是好的,他并不反对也没有资格反对,但就是觉得太过儿戏,哪有这么想一出是一出的。
他在门口待了好一会也不知该说什么,正烦躁着呢,扭头又被日头照得直眯眼。
太热了,实在太热。这么热的天,谁会想着买糖吃呢?
“还不如买冰棍。”许是热过劲了,陈向川突然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你说什么?买冰棍?”这话如同当头棒喝,姚棠月略一沉思很快反应过来,“是啊!这个天卖冰棍更好,那些小甜点可以冬天再卖。”
“……”就这么一会功夫又从卖糖变成卖冰棍啦?陈向川哑然失笑,忍不住开口提醒,“你别想一出是一出了,要是真想试试的话,明天卖完猪咱们去集市看看?先考察一下再说。”
赶集得是一早上,一早上谁会卖冰棍啊?姚棠月越想越觉得这个事可行,但卖猪是更要紧的事,大不了在集市多待一会,卖完猪顺便逛逛买点日用品,等中午了再去考察市场。
次日一早天还没全亮,陈向川就把两头猪从猪圈里赶了出来。
猪似乎也预感到了什么,蹄子在地上刨,叫得也凄厉。陈向川在前面拽着绳,姚棠月在后面捂着鼻子拿细竹竿驱赶。
推着从村民家借来的板车,一家三口走在晨光熹微的土路上。
露水未消,有时擦肩而过还会打湿衣角。板车吱呀呀响,跟在后面的两头肥猪哼哼唧唧,声音穿破寂静的早上传向远方,土路上两道车轮印和两对深深浅浅的脚印交错点缀着。
田满仓坐在板车上被困意席卷,干脆躺倒,身上披了件外套。姚棠月走在板车前面,不时回头和车夫搭话。
“听七婶说她家之前卖猪,卖了三百八。”姚棠月一手扶着车,另一手先后比划了一个“三”和“八”的手势,语气夸张。
陈向川被她逗笑,眼角弯弯回她:“咱们这两头比她家的更肥,起码得要四百多。”
“那你不能要四百啊!”姚棠月不乐意了,“能卖四百多,那咱就得照五百了开口,让他还价好了。”
陈向川噗呲一笑,“五百啊?我怕咱们连人带猪被人家轰出去。”
两人说说笑笑很快到了集市。
这会天已经亮了,牲畜市场人声鼎沸,各种牛羊叫声混成一片,空气里仿佛都飘着粪臭味。姚棠月不想再往里去,只停在了最外面。
陈向川将猪拴在靠边的木桩上,抓了把干草扔进去。姚棠月见状左右探看两眼,拿出水壶朝猪食槽里倒了点水,虽然不厚道了一点但想必猪贩干这一行这么多年也不会亏。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蓝色中山装的猪贩背手慢悠悠地走来,俯身捏了捏猪的脊背。
“多大了?”
“一年半多。”陈向川从容不迫。
“平时喂啥?”
“麦麸、豆渣、野菜,都有。”
猪贩子起身拍拍手,“两头,三百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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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向川摇摇头,指着猪身:“叔您看看这膘、这毛色,四百五。”
“四百顶天了。”猪贩子笑了笑,“年轻人,猪市我都跑了二十年了,没你这么要价的。”
“那您再看看别家。”陈向川没再看他,从怀里掏出玉米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块给姚棠月,自己也吃起来,神色悠然。
猪贩子一噎,又围着猪转了两圈,最终伸出一根食指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定:“四百一,不能再多了。”
陈向川面色不变,伸出三根手指:“四百三,不能再少了。”
“你!”猪贩子一咬牙,将他中指扣下,“四百二!现钱!”
陈向川扭头看向姚棠月,她轻轻点头。
“行,成交。”
过秤、点钞。四百二十块钱大多是大团结,也有零星的五块、一块的,厚厚一叠。
陈向川仔细数了两遍,确认无误后用手帕包好交给了姚棠月。姚棠月从中抽出一张大团结和几张零钱,剩下的包好塞进怀里最里面的口袋。
这会才早上七点多,真正的集市刚刚开始。
主街两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各种卖锅碗瓢盆农具种子的沿街叫卖。路过小鸭摊子时,田满仓还捧着毛茸茸的小鸭子不放,被“小两口”一个抠手一个扛走,强行带离。
小孩子哭得撕心裂肺,经过吃食摊子时就不好意思再拒绝他了。街道两边炸油条的、摊煎饼的、卖豆腐脑的都是,还有两个卖冰棍的。
姚棠月眼前一亮,递给陈向川两块钱叮嘱他给孩子买点吃的便自行朝那走去。
第一家卖冰棍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大爷,正拿着木夹子从棉被里取冰棍,绿豆味的三分、奶油味的五分。买的人不少,多是干完活赶集的汉子和带孩子的妇女。
姚棠月状似无意问道:“大爷,你这冰棍从哪批的呀?”
“干啥?”大爷警惕地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啊,想给孩子买一根,又怕不干净。”
“我这可是县冷饮厂批的,正规厂!”大爷拿起一根递给客户,不忘介绍:“你看这纸、这上面印子都有。”
姚棠月掏钱买了根奶油的咬了一口,甜味有的但奶味不足,应该是奶粉比例少了。
她又问:“一天能卖多少根?”
大爷这回不乐意了,“你查户口啊?”
“去那家看看吧。”陈向川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在她耳边小声说着。
姚棠月回头见他满身大汗,想到他推了一早上的车也累,而且这几天没少干活,就大发慈悲吩咐道:“你也买一根去。”
“我不要了。”陈向川摇摇头,但眼神盯着雪糕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很明显也馋了。
姚棠月知道他抠门,大方将雪糕往前一递,“算啦,赏你一口。”
陈向川抿唇一笑,抬手就要掐一块,雪糕忽然又被拿了回去。
姚棠月盯着他手冷冷地问:“刚刚摸完猪洗手了吗?”
“额…”陈向川讪笑道:“那我不吃了。”
“算啦算啦,我不嫌弃你。”反正平时都在一块吃饭的,非亲非故的人家每天干活还替她省钱,让他咬一口也没什么大不了。
姚棠月又将雪糕递过去“威胁”道:“直接咬,不准用手摸!”
早上虽说没那么热但雪糕拿出来就融化,如今表面的一层都软了。陈向川膝盖微曲凑上前,抬眸先看了一眼姚棠月,不知想到什么,歪头凑上去含住雪糕边缘轻轻咬了一口。
真软,真甜。
12. 开启冰棍事业
奶油冰棍实在诱人,见干爹也尝了冰棍,田满仓手里的油条顿时就不香了。
他将油条扯成两根,主动给姚棠月递上一根,眼巴巴盯着冰棍:“小姨,这个给你,冰棍也让我吃一口呗?”
姚棠月抿唇一笑接过油条,冰棍拿远了些:“这个东西太凉,大清早你一个小孩子不能吃这些。”
田满仓:“……油条还我!”
“啦啦啦~”姚棠月憋笑,哼着歌朝另一处冰棍摊子去了。
另一个卖冰棍的是个年轻小伙,和姚棠月差不多的年纪,自行车后座的木箱明显讲究一些,用红漆写着“冰棍”两个字。
姚棠月正要上前,却被陈向川扯住胳膊。
“你嘴里的没吃完呢,跑人家摊上不是砸生意吗?”他从口袋里拿出黄纸包好的不知什么东西交到她手里,主动上前和人搭话。
打开一看,热乎乎的冒着气,是两个糖糕。
说来也奇怪,在家从未见过这人抽烟,但他总是随身带着一盒。眼下他又抽了一根递给卖冰棍的小伙,指着那盖了厚厚一层棉被的木箱笑着招呼。
“同志,你这箱子挺好啊。”
小伙接过烟别在耳后,咧嘴一笑:“我自己打的,里面衬了层泡沫板。”
陈向川凑上前又问:“泡沫板哪弄的?”
“害!家电修理铺讨的,旧冰箱里拆下来的,这玩意可比棉花保温。”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带着红袖章的中山装人员气势汹汹走了过来,小伙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同志,我有证!”
那人大概是管理人员,扫了一眼证点点头走了。
姚棠月三两口吃完冰棍凑上来,手攀在陈向川肩上殷切问道:“怎么样?”
田满仓眼巴巴看着,见小姨真是一口没给他留不乐意了,嘴巴一噘晃她胳膊,“小姨,走…”
姚棠月眉头一蹙,打开黄纸将其中一个糖糕塞他嘴里,又满怀期待地望着陈向川。
陈向川扭头问小伙:“这证好办吗?”
“得有单位介绍信,或者街道证明。”小伙打量了一眼,“你们也想干?这可不容易,冷饮厂那边卡得严,没关系批不出来货,我这还是托了我舅…诶诶,有,我给你拿。”
话没说完来了顾客,小伙又忙去了。
姚棠月心里大概有了主意,牵着孩子去了别处。
“一根绿豆味的批发一毛五,卖三分,赚一分五;奶油味的批发两分卖五分,能赚三分。如果一天卖出去一百根,毛利大概两块左右,再刨去损耗什么的,能剩一块多。”
陈向川没说话,只是盯着她浅浅笑着。
笑得姚棠月浑身发毛,还以为自己吃相太差弄得脸上不干净,擦了擦嘴想起什么问他:“你吃了吗?”
陈向川下意识摇头,又点头:“吃过了。”
就他这个抠门劲八成是没吃的,姚棠月刚刚已经独享一根冰棍半根油条,无心和他抢夺最后一块糖糕,只揪下边角一点尝尝味便将剩下的都给了他。
陈向川又笑,笑得很朴实:“你喜欢就吃完,我吃过了,不饿。”
“满仓不能再吃了,我也饱了就尝尝味,你要不吃我就扔了。”姚棠月作势要往外抛。
“哎!”陈向川又想起自己那条葬身灶膛的裤子,知道她真干得出这事,只好一脸心疼抢下糖糕:“我吃我吃。”
姚棠月这才满意,坐在板车上望着尘土飞扬的土路喃喃自语:“没车没保温箱还没门路,确实有些难办啊。不过没关系,别人都能干成我为啥不能干成呢?”
“人家有舅舅。”陈向川几口吃完,坐到她身侧回她。
“那咱们就找别的门路!”姚棠月忽然起身,板车失去平衡一头高高翘起。陈向川猝不及防,“啊”了一声被掀到一边,坐在车上哭笑不得。
又逛了会集市,买了点日用品和一些种子,路过供销社还称了点水果糖安慰田满仓,一家三口浩浩荡荡回去了。
一路上姚棠月心不在焉的,一直在盘算自行车的事。现买一辆就为了卖冰棍不切实际,何况他们手头也没这么多钱,租一辆倒是可行。
可谁家有多余的自行车呢?姚棠月唇角微扬想起一人来,戳戳陈向川:
“喂,你上次在麦场跟赵秀芹说啥啦?人家怎么哭着走的。”
“没什么啊,老一套,让她不要再来找我,她的行为已经对我造成了困扰。”陈向川推着车无所谓道。
“你真是!”姚棠月气得在他肩上拍了一掌,“你怎么能这样跟她说呢?她多好的姑娘啊?”
“?”陈向川拧眉,“我怎么不知道你跟她关系这么好了?”
姚棠月心虚地眨眨眼,挠挠嘴角:“此一时彼一时嘛,我们卖冰棍需要自行车,我想来想去只有她家有多余的,打算让你‘出卖美色’借一辆呢,你可倒好,把路都堵死了。”
“我还以为什么。”陈向川切了一声,“村口老严知道吗?”
“老严?”姚棠月回忆了一下,“是不是开了个修车铺,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看人总这么看的?”她略低下头,眼皮轻轻一抬露出一个阴恻诡异的眼神。
这眼神落在老严身上叫一脸奸相,落在她身上就多了几分可爱,陈向川笑着点头:“是他。听说他有门路,能搞到一些二手车来,只要十几块钱还不用工业票。”
“十几块钱!”姚棠月压下声音:“不会有什么猫腻吧?这可是市场价十分之一的水平,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你看他那个样子就不是什么好人。”
“你这个女同志怎么以貌取人呐!”陈向川笑着调侃,“长相是爹娘给的,又不是可以选的,谁不想长得好看呢?何况我看好多人在他那买过车,都骑得好好的,应该没问题。”
姚棠月睥了他一眼,努嘴嘟囔着:“我以貌取人怎么啦?你要是长他那样敢半夜进我家门,直接铁锹拍死。”
她顿了顿又道:“我理解你的想法,但十几块钱买辆车怎么看都有鬼,你还是再考虑考…”
“不用考虑。”
陈向川听了她那番“以貌取人”的话早已乐不可支,再一听后句笑容消失显得有些不耐烦:“好啦好啦…我有分寸的,总之这事我来搞定。”
“赵秀芹一个未出嫁的姑娘,何况村里人之前还说我‘吃软饭’,去借她的车算怎么回事?”
——
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拐个弯就是老严的修车铺。这是一个大约一百多平的大院,院墙上砌了碎玻璃渣,听说从前是某个小作坊。
大铁门紧闭就开了一扇小门,从外面看去只能看到门后一只黑色大狼狗趴在屋檐下伸着舌头。门口支了一个小摊就像麦场上那种,平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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挡风挡太阳还行,真下雨就得回屋待着了。
老严就在门口摊子里坐着,面前一辆自行车倒扣在地上,链条断了。
“严师傅忙着呢。”陈向川在车前蹲下,笑呵呵打招呼。
老严正如姚棠月所说那样,抬眸瞥了一眼冷冰冰的:“有事?”
“有点。”陈向川又使出老一套,递去一根烟陪笑道:“听说你这还卖车,我想买一辆。”
老严停下手上活,起身拿起绳上挂着的一条满是油污的毛巾擦擦手,接过烟含在嘴里,歪头凑上前。
“……”陈向川尬笑两声,试图掩饰尴尬。
“没火啊?”老严破天荒笑了出来,露出一口满是烟渍的黄牙,“没火你散个鸡毛的烟?装样子啊?”
“我不抽的。”陈向川摸摸后脑勺一脸尴尬,“但托人办事用得上。”
“切。”老严又嗤了一声,转身从藤椅上掉了皮的黑色皮包里拿出一个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清了清嗓:“要啥样的?”
“都行,二八大杠就行,后面要能放得住箱子。”
老严抬脚指了指倒扣着的那辆,“这个行不行?”
陈向川笑了,“你这个都没修好就卖给我啊?稍微好点的行不行?”他讪笑两声,又掏出一根烟递过去,“谢谢大哥了。”
老严接过笑了两声,“成,过两天来。”
得了准信,陈向川立刻着手准备起保温箱。田振华之前学过一段时间的木工,仓库里放着一个工具箱,里头斧头锯子螺丝刀什么都有。
将里面的工具一一拿出来另寻了一个地方放,他和姚棠月两人将木箱里里外外洗了七八遍。如今正好是夏天用不上被子,他们又拆了一条厚被,将棉花和木箱在太阳下晒了两天。
按照日期,陈向川果然在老严那喜提“新车”。黑色的二八大杠看着崭新,凑近还能闻到一股油漆味。
陈向川笑笑,“师傅你也太客气了,我知道这是二手的,能用、不太破就成,你还又喷了一遍漆,真是破费了。多少钱?”
老严低头没说什么,比划了五根手指头,“看在你两根烟的份上,给我十五块钱就行。”
意料之中的价格,陈向川从怀中口袋里数好钱递去,开玩笑道:“我还以为是五块钱呢。”
老严笑着反身抄了个扳手,作势要打他:“你让我照你脑袋敲一下,五块钱卖你了。”
“别别别。”陈向川笑着躲开,又递了根烟:“谢了师傅。”
这一次,老严没接退了回去,侧身看了一眼这辆已易主的新车,寒暄道:“你这是要去哪找活干?”
反正以后也会卖到村里,陈向川没打算隐瞒,照实说着:“打算批点冰棍卖。”
“呦呵?有脑子。”老严眉头一皱,欲言又止。
陈向川见他面露难色便问他怎么了,是不是他有什么内幕消息。
老严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你最好不要到三林村附近去卖。”
三林村距离福田村有一段距离,一直骑也得将近半小时才到,卖冰棍的话那里并不是最好选择。
陈向川不明白他怎么会提到那里,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是不是那里的供销社卖了冰棍,所以去那卖不掉啊?”
老严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默默点了点头。
13. 自行车是偷的
卖冰棍之前还有件重要的事——了解客户群体。
姚棠月简单分析了一下,买雪糕的群体有这么几类:工人、学生、带孩子的妇女。
后两者可以在学校附近趁平时放学那会过去,工人可以在周末或者学生放学后赶在他们下班之前在工厂门口等着,如果时间来得及的话。
主要还是得考察一下客源,看哪种安排可以利益最大化。
似乎不远处的四平村就有一个砖窑厂,她打算和陈向川趁着空闲时间去那转转,了解一下具体情况,比如通常他们几点下班,有多少人之类的。
夏季总是生机盎然,连色彩都比其他三季更为饱和。土路两边的杨树叶绿得冒油,风也燥热。
姚棠月侧坐在自行车后座,右手死死揪着后座架生怕一个颠簸人就飞了下来。风吹起她额前碎发,那一双水灵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两边看,唯恐错过什么重要信息。
“吱呀”一声停下,她腿一伸下了车,不解道:“怎么停了?”
陈向川指着面前岔路口,一条路宽一点通向北方;另一条破了些通向东边,两个都没有路牌。
“往哪走?”他问。
姚棠月也不清楚,但隐约记得四平村好像在北边,便指着宽敞路,“去那吧,去村子里转转。”
“可我记得砖窑厂靠东边的。”
“那行。”今天的主要目的还是调查砖窑厂客源情况,“去东边吧。”
两人重新出发又骑了几里地,很快到了村口。在一棵老槐树下,几个老大爷围在那摇蒲扇。
陈向川推车过去礼貌问了句:“老乡,这里是四平村吗?”
老大爷打量了一眼他们又咧嘴一笑,“再往后是三林村了,四平村得往前去,见到一个岔路口往北走。”
还真走错了!陈向川道了谢,调转车头招呼姚棠月上车。刚骑出去没多远,路过一片石坑车子颠簸,震得姚棠月直接跳了车,车铃铛也叮铃响。
陈向川停下车正要问她有没有事,地里突然跳出来一个四五十岁的汉子,拎着锄头喊:
“站住!别走!”
姚棠月眉头一蹙看向陈向川,后者也自然地挡在她身前,疑惑问道:“同志你有事?”
那人却直接略过他,眼睛死死盯着自行车尤其是铃铛,转了几圈指着车问:“这车…是你的?”
陈向川忽然想到老严跟他说的不要去三林村附近的话,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但还是镇静承认:“是,我刚买的。”
“你买的?”那人冷笑一声,“哪买的?有发票吗?”
“没有交待的义务吧。你查户口的?”姚棠月早觉得车子有问题,但陈向川执意要买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如今看这架势只怕车子真有问题,像陈向川这种老实惯了的哪里招架得住他这么问。
“呸!我看你们就是做贼心虚。”那人啐了一口,锄头往地上一砸,“纯他**放屁!这车是我的,前几天停在路边让人偷了。你看这铃铛,这可是我儿子从上海带回来的车,全县就这一辆。”
他的嗓门很大,引得周围人纷纷朝这看来。姚棠月迅速扫了一眼,不仅是远处的地里,就连之前引路的老大爷都在往这张望。
她瞥了眼男人手里的锄头,换了张温和笑脸,语气很平静:“同志你先别急。”又上前一步挡在陈向川身前:“这车是我们花了真金白银买的,有人证;你说这车是你的,有什么证据?”
“证据?”男人蹲下,指着三角大梁内侧,“呐!就在这儿!是我儿子用刀刻的一个‘李’字,我姓李,你们自己看!”
陈向川弯腰看去,大梁内侧确实有个浅浅的印痕被新刷的黑漆覆盖了,但仔细辨认是能看出来一笔一划、歪歪扭扭的“李”字的,他脸色一白。
“现在还有什么话说!”男人眼圈一红,“我临时有事没带锁,寻思都是村里人就停在路边,谁曾想被小偷盯上了!那是我儿子攒了好久的钱啊,你们这俩小偷!”
小偷…陈向川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同志,你这话就太严重了。”姚棠月却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从容,“第一,我们不是小偷。车是我们花钱买的,有手续、有卖家、有价格。”
“第二,你说车是你的,但我们都看得出来这车是重新上过漆的,这个刻字。”她双手插兜冷笑一声,“恕我直言,看不清。”
“第三,车的铃铛是很特别,但谁能保证不是厂家从别处收来的铃铛换上的呢?你又知道现在自行车生产工艺迭代到哪一步了?”
她顿了顿,“何况,你有行车证吗?”
男人一愣,“什么证?”
“自行车行车证。1981年全县统一办的,蓝色小本。”姚棠月从容不迫,仿佛身处法庭现场,“你要是有证,上面有车架号、钢印号,一对比就知道了。要是没有…”
男人脸色由红转白,很明显并没有。都是农村人,谁会想起来办这个!
“你别吓唬我!”他声音大,却有些哆嗦,“我的车还能就这么算了?我认得!这、这就是我的车!”说着他抢先一步把住车头。
“我们很同情你,但一码归一码。”姚棠月面色沉静,声音缓和起来像在劝慰他:“车确实是我们买的,别人怎么操作了我们管不着。我只知道到了派出所,刻字看不清,你没证没钢印,铃铛也可以是后配的,这事根本断不清的。”
现场一片寂静,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陈向川像个木头桩子一样站在原地,抿唇不语。
姚棠月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打开。她从中拿了十五块钱出来,正是当初找老严师傅买下这辆车的钱。
“同志,这十五块钱你拿着吧。”姚棠月顿了顿,还是没打算说出真相:“车我们不能给你,因为这是我们真金白眼买来的,父老乡亲都在这,如果你执意霸占,我们只好去派出所谈了。”
“你丢了车是很可惜,这钱算我们…就算我们倒霉吧,也算是给你的一点补偿,别再想了。”
男人眼中满是不舍,攀在车把上的手想动又没动,任凭她的手在空中举着。
终于,他叹了口气接过钱,转身走了。
因为这一小插曲,两人没再继续往前走。回去的路上不像来时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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惬意,两人都沉浸在紧绷的氛围中,谁也没敢说话。
快要路过村口时,陈向川突然停下,远远望着老严的摊子艰难开口:
“那个刻字…我昨天没看见。”他的声音很闷,听得出来并不开心,“我不知道。”
姚棠月自嗓间溢出一声“嗯”,又怕他多想,加了一句:“新漆盖住了嘛,不仔细看确实看不出来的。”
“我应该仔细看的。”他的头更低了,“都是卖猪的钱,够买不少东西。”
“你也不想的啊。”姚棠月戳了戳他,“回家吧。”
“你先回去。”陈向川突然抬头像是下定决心,轻轻一蹬踩着车跑了,留下姚棠月在身后追着喊。
幸好离修车铺不是很远,姚棠月不知在心里痛骂了他多少句还是气喘吁吁在他身后停下,就见他扶着车看着老严一声不吭。
老严将扳手往地上一丢,修完车终于正眼看他:“哪里坏了?”
陈向川嘴巴努了努,将车架打上一狠心,咬牙道:“严师傅,这车我不要了,把钱退给我吧。”
“啥?”严师傅和姚棠月同时开口。
严师傅脸上笑容一僵,又恢复了姚棠月记忆中的阴险样,“退钱?这车都让你骑走了,咋退?”
陈向川也知道自己的要求过分,若是他自己的钱也就不要了,可这是唐家卖猪的钱,这话只能硬着头皮说。
“车我没动过,原样还给你。”他定定地看着严师傅。
老严看看车又看看他,忽然笑了,“亏我以为你这人有点意思,现在你这就有点不讲理喽。车你们骑出去一天,磕了碰了我能知道?再说了,二手车出门,不退不换是江湖规矩。”
“严师傅。”陈向川的声音有些疲惫,带着一股淡淡的死感:“这车上有标记,铃铛也是特殊的,来路…你自己清楚。”
摊子前静了下来,老严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砸吧两下嘴巴才道:“你是个明白人,这钱…我最多退你一半。”
“全部。”陈向川眼神坚定,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八块钱!”老严语气硬了,脸上横肉轻轻晃动,“车都让你骑走了谁知道你有没有弄坏什么。就退八块钱,爱要不要!”
陈向川攥紧双拳,气得牙齿咯咯作响。姚棠月见状赶紧拦下他。
“八块就八块!”她拦在陈向川面前,一时激动之下顾不得别的,攥住他手腕不让他做出什么冲动之举,赶紧开口:“但我们有条件,这辆车你不能再卖给我们村的人。还有,这件事到此为止!”
老严盯着她看了好久,盯得她浑身发毛。她下意识躲避视线,才听他笑了两声悠悠道:
“唐月啊唐月,他们都说你疯了,我看你脑子好得很。行,答应你。”
他转身去那破旧皮包中数了八块钱交给她,视线在陈向川身上停留了一瞬,又道:“以后来我这修车,我不收你钱。”
陈向川没理他,揣着怒气转身走了。
姚棠月只得跟上,心里纵有千万句牢骚想说,一见陈向川这样又半句责骂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明明她眼下最爱钱了,这叫什么事儿啊!
14. 去村长家借车
晚上九点多,满仓已经睡下。透过随风轻扬的窗纱隐约可见院子里靠墙独坐的身影,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偶尔有知了声为这座农家小院奏一段夜间协奏曲,可唯一的观众连灯都没点,永远闷声,永远抠门。
姚棠月将煤油灯熄了,不动声色搬了张小板凳从主屋走出来,悄悄在他身旁坐下,歪头看他:“还难受呢?”
陈向川没抬头,声音低低的:“里外贴了22块钱还没弄来车,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满仓、更对不起振华。”
“去!振华也是你叫的?”姚棠月嗔了他一眼,缓缓道:“车也是我同意买的,并不全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可你提醒我了呀,你说了这事没那么简单,让我再考虑考虑,是我一意孤行害得咱们白白亏了这二十多块钱。”
“钱没了还能再挣!我们这么年轻别搞得好像这辈子少了这二十多块钱就活不了似的。”姚棠月一顿,声音又低下来:“再说了,你不也是有自己的苦衷吗?”
陈向川抬头看她,微红的眼眶里藏着的是一种耐人寻味的心绪。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想欠赵秀芹人情嘛,觉得借了她的车村里人会说闲话,她也会多想,对不对?”
陈向川没说话。
“可现在咱们是过日子啊,是面子重要还是吃饱饭重要?你今天把车退了是因为那是赃车,你心里过意不去。退赃车这事我不反对,你是对的。可找赵秀芹借车这事是光明正大的,我们也会付给她钱,有什么好过意不去的?”
“我…”陈向川艰难开口,“我是怕…”
“怕什么?”
“啧…”陈向川眼角眉梢浮上一层燥意,叹口气无奈道:“我怕别人说我是吃软饭的,怕赵秀芹真误会了,还怕你…”后面的话,他没再说下去。
姚棠月话听了一半,皱眉问道:“怕我?我又不骂你你怕我什么?”
再看他低垂着脑袋,睫毛一闪一闪的,姚棠月忽然明白了。
“你怕我看不起你?”
陈向川又不说话了,但抱膝的胳膊忽然松开,一腿伸直了一腿仍曲着,往后一靠抬头看着月亮。
姚棠月舔了舔嘴唇,定定望着他,语重心长道:“陈向川你听着,在我眼里,你知道这是赃车愿意把它还回去,比那些占了便宜卖乖的人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更何况我们非亲非故,你为了姐夫的一个承诺不顾闲言碎语,能守在这里,照顾我、照顾满仓,有多少人愿意这么做?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从来没有瞧不起你。”
她忽然起身,“车我来借,明天一早我就去找赵秀芹。”
“你别去。”陈向川跟着起身,“我去借。”
“你去?”姚棠月笑了,“你去了怎么说?”她绷着脸学起陈向川平日面对赵秀芹的样子,“秀芹,之前不找你借车是我要面子,现在我的车买了又没了,我只好来找你了。”
陈向川脸臊得通红,一句也接不上来。
“行啦。”姚棠月摆摆手拎着板凳往里屋走,“这事交给我了,你明天再检查一下保温箱,这事得抓紧了。”
陈向川杵在原地站了好久才嘟囔了一句:“有很多人愿意这么做的。”
次日一早,姚棠月从衣柜里翻出最漂亮的一件碎花衬衫换上,又编了个鱼骨辫,一扫平日下一秒就能下地干活的颓废模样。
田满仓嚷嚷着要和她一块去,姚棠月正要把他丢给陈向川,转眼看到买给他的小包水果糖,心下又有了主意。
之前在院里打赵秀芹一巴掌,虽说是她造谣在先,可如今有求于人应该道歉的。记得当时赵秀芹骂完她再看满仓时是面露羞愧的,今天带着孩子去,想必她看在孩子的面上也不会说什么重话。
有道是“礼多人不怪”,家里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带几颗水果糖就当诚意了。不过记得上次听七婶说赵秀芹在减肥,不知道这水果糖她会不会要。
管她呢!给了再说。
姚棠月牵着外甥往村长家走,一路上碰到几个打招呼的也只是笑笑,没多说什么。
村长家的院门虚掩着,姚棠月透着门缝往里看了眼应该是有人在家的,犹豫再三还是先礼貌敲了敲门。
屋里传来一声女人有些慌张的声音:“谁啊?”
“我,唐月。”姚棠月大声喊着。
不一会儿赵秀芹从里面出来,见了她躲躲闪闪的,“有事?”
她这一靠近,姨甥二人同时闻到了一股红烧肉的香味。
怪不得声音听着慌,原来是对外说减肥,在家偷偷吃红烧肉啊,甚至她连嘴角还没擦干净。
姚棠月并未拆穿,自然地笑了笑,牵着田满仓往里走,“我来看看你。”
赵秀芹似乎没想到她这么自来熟,赶紧小跑着拦在两人前面,声音也急促起来:“干啥!有事说事!”
只是她动作不够快,虽然拦得住大人却拦不住孩子。田满仓小手往屋里的八仙桌上一指,咽了下口水:“小姨,她在偷吃红烧肉!”
“什么偷吃!”赵秀芹脸颊绯红,手忙脚乱推门进去要把盘子盖住:“我自己家,随便吃点!”
姚棠月瞥了一眼,当真是一盘油光红亮、肥瘦相间还冒着热气的红烧肉。她一挑眉,笑着道:“听说你减肥呢?”
赵秀芹一听这话火气腾地上来,干脆松手大摇大摆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你管得着吗?别以为你瘦川哥就喜欢你,他只是一时被你的脸迷惑了!”
想到这人还上门挑衅来了,她又开始口不择言:“他这几天跟你过了多少苦日子?要是跟我在一起天天吃红烧肉,他就明白谁才是良人了。”
“红烧肉天天吃也会腻的。”姚棠月笑了笑并未计较她的这番话,转而道:“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聊他的,不过既然你说了这些话,我也想跟你说说我的心里话。”
姚棠月老神在在地就近坐下,又招呼她:“坐。”
话里的从容与自信仿佛她才是这家的主人,赵秀芹都看呆了,鬼使神差地听了她的话在对面乖乖坐下。
“减肥呢,不是这么减的,饥一顿饱一顿更容易发胖。你要真想减肥,饮食清淡些、平时饭量减三分多运动就好,偶尔吃点放纵餐。”
姚棠月认真地打量了一眼她,又笑:“不过你长得又不丑,这个年纪脸上有点肉没什么,都是胶原蛋白。”
“啥?”赵秀芹眉头一皱,“我知道你是从城里回来的,别在这咬文嚼字,说点人能听懂的话!”
“……”姚棠月抿唇,有些无奈:“意思就是说,你这个年纪这样很正常,很好看,上了年纪想要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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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有呢。”
赵秀芹一脸狐疑:“真的假的?”
“这有什么真的假的。”姚棠月一脸理所应当:“你想想那些上了年纪的人,是不是都两腮无肉,眼窝凹陷?人家想像你这样皮肉饱满都做不到呢,干嘛非得为难自己来减肥?”
“可川哥喜欢瘦的。”赵秀芹一脸委屈。
“你管他喜欢什么!”姚棠月脱口而出,“他的喜欢,重要吗?”
“当然重要!”赵秀芹立刻怼回去,“你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占着茅坑不拉屎!川哥在你家,你瘦又漂亮,才会这么说!”
被她这样怼姚棠月也没生气,反而见她这副歇斯底里的样子有些心疼,叹了口气缓缓说道:“秀芹,秀芹妹子,我不想和你说什么大道理,但我如今就在你面前,不能看你一直这样下去。”
“我们女人这一辈子,不能光为男人活的。你想想我以前为了男人疯成那样,让左邻右舍看了都笑话,值得吗?”
“你全身心投入到男人身上,他却不能以同样的真心待你。相反,他利用你的喜欢为自己赋予魅力,利用你的贤惠为自己扫除障碍,最后他事业有成还能抱得美人归,而你,只会成为那个被扫地出门的下堂妾。”
“不会的。”赵秀芹摇摇头,“川哥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川哥是因为华哥才留下来跟你一块的。我爹说了,这种男人人品好,对媳妇也会好。”
“可他拒绝你了不是吗?不止一次。”话说到这份上,估计是借不到车了,姚棠月干脆破罐子破摔,“你应该也明白,如果他真的是一个好男人,那么‘匹夫不可夺其志’,我不是说你是匹夫,只不过死缠烂打是追不到他的。”
“换言之,如果因为你的讨好,去减肥去改变外形等行为,或者因为你的顿顿红烧肉就追到了他,那他也不是你心中的那个川哥了。一个拥有好看皮囊,实则和其他庸脂俗粉无异的男人,值得你付出那么多吗?”
赵秀芹听了这话沉默许久,眼神闪烁着又轻飘飘道:“可我就是喜欢他的皮囊啊。”
“……”软硬不吃,姚棠月简直要被她气死。
想到自己在现代身为律师一小时咨询费也够买自行车,竟然因为一时怜悯白白支教了这么久别人还不领情,姚棠月觉得自己简直是圣母在世。
一股莫名的烦躁萦绕在她心头,听了赵秀芹的最后一句话,她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赌气说道:“如果你这么在意皮囊我可以把我前夫哥介绍给你,他比陈向川更好看,还是吃国家饭的,比陈向川一个种地的好多了。”
“当然,如果你能用你追求陈向川的手段和心态去骚扰他,我感激不尽。”
话一说出口她就后悔了。这话实在有些难听,她怎么能把赵秀芹的追求称之为“骚扰”呢?自己不过是托了时代的福才有了独立思想,怎么可以高高在上地瞧不起这些农村女人呢?
尤其是用原身的痛苦经历来阴阳她,这不仅是对原身的侮辱,也是对赵秀芹的侮辱。
还抬高了渣男!
她刚要道歉,就看赵秀芹一脸兴奋,“‘前夫哥’?你不是跟人婚前睡一块的,是结过婚的啊?!”
姚棠月:“……”
到底什么时候自己才能想起来这是八十年代,不要说网络梗!
15. 我有一个条件
和赵秀芹的对话让姚棠月几乎忘记此行的目的是借车,本想着带满仓来道歉顺便借车的,现在歉也没道反而又把人得罪一通。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席卷着她,姚棠月忽然什么也不想说了。
她和赵秀芹之间注定不能好好相处了,既然两人之间的矛盾因陈向川而起,赃车也是他买的,姚棠月自暴自弃地想,干脆就让陈向川来借车好了。
反正赵秀芹的眼里只有他。
她起身牵起田满仓就要走,赵秀芹忽然又唤住她,“心里话说完了,你今天来到底是干嘛的?”
姚棠月不似来时那么热情大方,转身看着她时带着浓浓的倦意,有气无力地说:“本来是想找你借车的,不过现在看来也没这个必要了。”
“借车?”赵秀芹坐回原位,不忘扒拉一口大米饭又夹起一块肉,“你借还是川哥借?”
红烧肉烧得入口即化,麻将那么大的一块肉夹在筷间停留了一瞬,因为她的动作突然抖落在地。
田满仓几乎下意识地就想冲过去捡起来,却因右手紧紧被姚棠月牵着,又见她轻轻摇头才退了回去。
姚棠月眼睛微眯,敏锐察觉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能带给她一份意外惊喜,目光在赵秀芹和田满仓之间流连片刻,仅一瞬便做出了判断。
“川哥,当然是你川哥。”
姚棠月又坐回她对面,伸手唤田满仓过来,语重心长说道:“妹子你不是不知道,你川哥最疼这个孩子了。要不是顾及这孩子,你川哥何等人物,会跟我这种疯婆子住一起吗?”
赵秀芹:“可我看你现在不疯了。”
“我小姨早就好了!”田满仓忽然高声喊着。
“我好不好我自己不知道吗!”姚棠月冷脸斥了一句,转脸面对赵秀芹时又笑呵呵的,“我一直也没问题,都是村里人瞎说。”
赵秀芹冷笑:“呵呵。”
“唉,总之呢,你看这孩子入秋就要上学了,以后家里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我姐夫的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寄回来,你川哥就想去县里批点冰棍卖,供这孩子上学呢。”
“现在就差一辆车了,我们想着你家有辆多余的,就打算租过来,不白租哦。”姚棠月伸出四根手指比了个手势,“每个月我们按市场价,付4块钱。”
见田满仓的眼睛仍直勾勾盯着桌上的红烧肉,姚棠月无奈一笑又补充道:“唉,说到底也是我不争气太惯着孩子了。这孩子两个月没吃肉馋狠了,这不前两天刚把猪卖了手里有点钱他就嚷嚷着要吃肉。”
田满仓转头看她想说什么,又被她一记锐利眼神扫过,脑袋缩回去啥也不敢说了。见他老实了,姚棠月这才不紧不慢说着:“本来也没什么的,是你川哥说要把钱留着以后用才没买的。”
“你川哥啊,为了这孩子是不分昼夜辛勤把活干啊,我看着心里真不好受。总之他现在一门心思就要干这个批发冰棍的事,又怕你会多想才不敢来找你借。”
“川哥真是…”赵秀芹一脸心疼,赶紧夹了几块肉到碗里连筷子一起递给田满仓,“吃!回去不许闹你干爹。”
“啊?”田满仓咽了咽口水,一脸迷茫看向身旁。
“看我干什么?”姚棠月佯装发怒,斥责了一句:“家里是没给你饭吃吗?跑到别人家贪嘴!”
“唐月你别不识好歹!”赵秀芹忍不住怼她,“你自己不吃还不让孩子吃?长身体的年纪吃点肉怎么了?孩子愿意吃就让他吃,满仓,别听她的,吃!”
姚棠月是见外甥嘴馋才将计就计想了这么个馊主意,又把陈向川搬出来给孩子混口肉吃。反正到时候人情是陈向川的,肉是孩子吃的,一切可和她都没关系。
如今对方上套,她更是沉浸在恶毒女二的剧本中无法自拔,下意识接话:“又不是我不让他吃,是陈向川不让他吃!”
赵秀芹一下就没话说了,努努嘴眼神飘忽扯着嗓子喊:“那不还是因为你太穷了,让我川哥每天这么为难。”
她顿了顿,“好啦好啦车借给你们,钱不钱的先不提了,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姚棠月赶紧接道:“什么条件?”
“我呢,现在还在等着分配工作,平时在家里也没事干。车可以借给你,但你必须答应我,让我和川哥一起卖冰棍,平时去你家玩也不能轰我走。”
姚棠月犯了难,“不轰你倒是没问题,可一起卖冰棍这事…车后座绑的是木箱,你不能坐后面;坐大梁上…你都快二十了,是不是有碍观瞻啊?”
“那我自己骑一辆跟着,把我爸那辆借给你们。”
姚棠月又不说话。先不说俩人一块走会不会说闲话的问题,光是回去和陈向川说这件事,他就能把自己骂死吧?
犹豫了很久,见一束阳光正从屋外打在墙上,她福至心灵道:“可你一直在外面跑会晒黑的呀。我不知道陈向川是喜欢胖的还是瘦的,但我知道很少有男同志喜欢黑的。”
赵秀芹果然听进去,瞪大了眼睛一直不说话,许久才道:“那我不跟他去了。”
姚棠月这才放心,长舒一口气后又听她说:“我跟着你。”
……这是生怕她跟陈向川有单独相处的机会啊。不过她本身也没那个心思,在家无非是做点家务,捣鼓找工作的事,她想来就来吧。
两人商定好就要去推车,低头一看只是没盯紧而已,田满仓这小子像几天没吃饭一样,趁她说话的功夫竟然把人家一碗饭和碗里红烧肉都吃光了。
姚棠月扶额表示没眼看,一把将他口袋里的十来个水果糖通通掏了出来扔在桌上,面无表情道:“你秀芹姨请你吃饭,你一句谢谢都没有?”
田满仓吃饱喝足十分惬意,什么都好商量。糖都送出去确实心疼,可自己也是实实在在吃了人家半碗饭和红烧肉的。
因此他听了小姨的话当即立正站好,恭恭敬敬双手将糖果奉上,“秀芹姨谢谢你的款待,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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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秀芹没接,一脸慈爱摸了摸他的头发,“我不吃哦,你少给你干爹惹麻烦就算是我的款待了。”说着她又瞥了眼姚棠月,忽然将田满仓拉到一旁说起悄悄话。
姚棠月虽好奇,顾及小孩子的尊严到底也没跟上去。反正就田满仓的德行,要不了三块糖她就能知道他们的对话内容。
虽然此次和赵秀芹的聊天并不愉快,内容也并不理想,可结果却出人意料地顺利。
姚棠月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走在回家的路上,见周围没人了,突然停下脚步躬身问道:“满仓,告诉小姨你秀芹姨刚刚跟你说什么了?”
田满仓摇摇头,“她不让我跟你说。”
“她亲还是我亲?!”
“她说我想吃红烧肉都可以来找她。”田满仓可怜巴巴的,“小姨,她家的红烧肉比我爹烧得还好吃。”
“人都说有奶便是娘,你倒好,有肉就是爹。”姚棠月无奈摇头,没再追问下去。
剩下的也不用多问了,八成是跟陈向川有关,她并不关心。
保温箱处理好以后陈向川又开始给借来的二八大杠上油,傍晚的时候,小院里忽然来了位“不速之客”。
“小陈啊,这车还行?”
姚棠月正在厨房和面,听了这话手也没洗,扯吧两下带着两团浆糊就出来了。
陈向川闻言也放下手上活起身看向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车主——赵秀芹的父亲,村长赵来福。
“赵叔,车很好,谢谢您。”陈向川笑着同他打招呼。
赵来福快五十岁了,皮肤黝黑。他的一双带着几根白须的浓眉恨不得飞到太阳穴去,矍铄的双眼依次扫过放在一旁的保温箱、手指沾满面团的唐月、趴在椅子上乖巧写字的田满仓。
他笑了笑朝田满仓走去,不忘回头问:“这孩子上学了?”
“没呢。”姚棠月自然跟了上去,“秋天才开学,正好我和他干爹都识字,提前教教他。”
背对着村长,她自然垂在腰际的两手抬起一个高度轻轻一摊,又递了个眼神过去示意他看看村长,陈向川立刻会意,默契地回房搬了张凳子出来。
“赵叔,你坐。”
“哎呀呀我不坐了,就过来看看。”赵来福不动声色朝仓库那间小屋瞥了一眼,见进门后一张一米五左右宽的板床靠墙放着,状似无意问道:“这屋里有人住?”
“我在住。”陈向川简单应了一句就问:“车的事还有租金,秀芹同志应该都和您说了吧?”
赵来福背手而立,大咧咧道:“都跟我说了。钱的事你们不用担心,尽管用着,赚到钱了再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他转身看向姚棠月,意味深长地笑了。
姚棠月忽觉浑身发毛,下意识看向陈向川,又收回眼神尽量保持着淡定,“您不妨直说。”
“简单。”赵来福又看向地上的保温箱,幽幽道:“我闺女年纪大了,也到了该嫁人的时候…”
16. 徐家小子登场
赵来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皱皱巴巴的纸递给陈向川,“这是介绍信,盖了村委会的章,你们去县冷饮厂批货用的上。”
陈向川没接,扭头看向姚棠月,不知该说什么。
姚棠月却没他那么谨慎,接下介绍信打开看了一眼,当即笑了出来,“谢谢你啦赵叔。”
两人素日和村长家并没有什么交集,最大的联系就是赵秀芹,可刚才村长说了她年纪大该结婚之类的话,陈向川唯恐这是村长的计策,压根不敢领情。
再看姚棠月,她的眼里只有刚到手的介绍信,整个人乐不可支,全然沉浸在能做生意的喜悦里,丝毫没有考虑别的东西。
陈向川眸中闪过一丝嘲弄,又问村长:“赵叔,您刚刚说的条件,和秀芹同志有关?”
“那是当然。”赵来福隐下嘴角笑意,意味不明地问道:“秀芹喜欢你这事,你看得出来吧?”
陈向川“嗯”了一声,不由自主地朝姚棠月的方向瞥了一眼,又快速收回眼神。
赵来福看得真切。作为过来人,平时又天天跟各种人打交道,他哪里看不出来陈向川的心思?于是他眼角更弯了些,但偏偏不说清楚,想看看这个小伙子会怎么说。
旁观者看得清楚,当事人却浑然不觉。
姚棠月见陈向川好端端突然朝自己这瞥了一眼,想到之前说的“你管他喜欢什么”之类的话,还以为田满仓将她和赵秀芹说的那番话告诉了他,没来由心虚起来,当即斜了一眼,“人家跟你说话,你别往我身上扯啊。”
“……”陈向川面色不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同赵来福说着:“赵叔,我和秀芹同志说过了,我和她不合适。”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是我配不上她。”
赵来福看着他发愣,几秒钟后反应过来,故意板着脸试探道:“我如果非要你娶她呢?”
“如果你不娶她,这车我也不借了,唐家的地…也不会有人帮忙,我会让你们在村里待不下去。”
这话说完,就连姚棠月也笑不出来了。
陈向川眉头紧蹙,回身看了眼她,尽量心平气和地说着:“赵叔,您是长辈我尊敬您,可感情的事不能勉强,您怎么可以这么草率决定女儿的一生呢?”
“我…我一直拿秀芹同志当妹妹看,我相信会有更优秀的男同志在等着她。这件事…恕我不能答应,至于其他的…”他犹豫再三才道:“您身为村长,有些事您也该知道。”
“我知道当时是秀芹同志跟你说了什么,审核材料才没能通过,我也被迫留了下来。时至今日,我不止一次庆幸我留了下来。”
姚棠月微怔双眼,隐约感觉他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唐月和她姐姐应该也是您看着长大的,自从她姐夫出海后,这座小院晚上都有哪些人路过您心里有数吗?”
赵来福一惊,黑脸沉声道:“小月,有人骚扰你?”
姚棠月微抿着唇瞥了眼陈向川,不知道村长这关心是出于真心还是做样子,只能一脸谨慎地回了句:“没什么,都被他赶走了。”
“唉。”赵来福叹了口气,“你不说我也能猜到,村里是有那么几户光棍,我原以为…唉。”叹完,他又不解气地反问了一句:“你说都是一个村子的,他们怎么好意思?…唉!”
“我跟您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陈向川又出声:“我本来也是要跟华哥一起去当海员的,不该留在福田村,可既然已经这样了,华哥又托我照看她们,那身为男人就该信守承诺。”
“要我和秀芹同志结婚是不可能了,如果您能保护好唐月和满仓的安全,我可以离开这里。”
赵来福一怔,不明白他这话是啥意思,“离开?你离开干什么?”
陈向川一脸苦笑,“村里人说什么我心里跟明镜似的。我行得正坐得端什么都不怕,就怕她们有个闪失我无法跟华哥交待。”
“我不能违背诺言,也不能答应您娶了秀芹同志,更不想因为我让两位女同志的名声都不好听。所以,只要您能保证唐月和满仓的安全,我可以离开;否则,否则…”
“否则什么?”赵来福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却又故意绷着脸吓唬他。
“否则我就…”他转身望向姚棠月,剩下的半句“带她们远走高飞”,终是没能说出口。
姚棠月以为他憋了个大的,结果拉了坨大的。
她指了指停稳的自行车一脸不客气,“这车我们没骑过,是我一路推回来的,他还给链条上了一遍油,您推回去吧。”
“秀芹妹子我已经跟她说得很明白了,她听不进去我也没办法。总之,陈向川不会走也不会娶她,你要做什么是你的事,真到活不下去的那天一副老鼠药的钱我们还是有的。”
至于投她家米里还是投赵家井里,看她心情了。姚棠月阴恻恻地想:总之我不好过,别人也休想好过!
赵来福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呆呆的眼神锁定在姚棠月身上,忽然噗呲一笑。
“说完啦?”他突然一笑,弄得两人都不知所措,齐声道:“说完了。”
“我开玩笑的。”赵来福背手走了两步,到了田满仓身边停下,顺手捏了个椅子上的水果糖剥开朝天上一扔,张嘴接住。
“小月。”他信步走来,拍拍她肩,“你跟秀芹说的话,她都跟我说了。你是个有文化的好孩子,赵叔没白疼你。”
“你呢,也算个有人品的,就是闷了点。”他又转而走到陈向川身旁,笑着道:“秀芹那孩子从小到大的毛病,看上哪样就一定要到手的,是我把她惯坏了,但她心不坏的。”
姚陈二人对视一眼,不明白他的意思。
“秀芹比你们小了几岁,身边一直没个有脑子的朋友带她。”赵来福拍拍自行车,“这车借给你们暂时不收钱,等你们赚了再说,只有一样。”
“我要你们带着她,就像教满仓一样,好好跟她说些道理。”他叹了口气,“我们长辈说话她听不进去,你们一个是她喜欢的人,一个是她崇拜的人,我想你们和她多来往引导一下,她会听得下去。”
姚棠月听完舔了下唇有些不好意思,“她崇拜陈向川我知道,但我还没到让她喜欢的地步吧?”
……
见陈向川和村长两人脸上一言难尽的神情,她这才反应过来,“哦哦!搞错了!诶不对啊,她崇拜我啊?”
“……”赵来福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幽幽道:“她亲口和我说觉得你长得漂亮,城里来的又有文化。虽然她嘴上没说,但我知道她想和你玩的。”
姚棠月顿时挺直了腰杆子,颇为骄傲,“你让她来,我家大门常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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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放怀抱迎她。”
“她会来的。”赵来福看向陈向川,意有所指:“你们都是好孩子,秀芹也不坏,要把她往好路上带。”
说完,他又背手同来时一样慢悠悠地走了。
姚棠月手里还捏着赵来福带来的介绍信,待他走后小院沉寂下来,她与陈向川对视了一眼。
方才以为村长真要陈向川娶赵秀芹,两人都说了一些平时绝不会说出口的话,在当时的情景和情绪下不觉得有什么。可人一走再和他对视,就有种莫名的尴尬。
姚棠月轻咳两声仓促朝厨房走去,“我继续做饭去了。”
——
又过了两天,大约凌晨四五点的样子,姚棠月利落起床和陈向川一起骑车往县冷饮厂去。
院门是锁好的,前一天晚上就和邻居交待了一下帮忙看着孩子,也和田满仓说了别乱跑。
厂子在城西,一片红砖厂房烟囱还冒着热气。门卫室的老头看了介绍信上下打量他们,“个体户?以前没来过啊。”
“是,第一次。”陈向川又使老办法,递了根烟。
老头接过烟稍微客气了点,指了指里面:“进去吧,直走第三车间找王主任。”
两人循着方向很快到了地方,那里已经排了七八个人,都是来批货的小贩。
轮到他们时,办公桌后面的中年妇女,也就是门卫口中的王主任头也不抬:“介绍信,要多少?”
陈向川赶紧将准备好的介绍信递上去。
王主任扫了一眼,皱眉道:“村委会的章?不行,要公社的才可以。”
姚棠月心里一沉,赶紧挤过来低声说道:“我们是返城知青,生活上比较困难…”
“困难的人多了。”王主任高声打断,“厂里有规定,没有公社介绍信,不能批给个体户。下一个!”
后面排队的人闻声挤了上来,姚棠月急了,又道:“王主任麻烦您通融一下,我们就批一点点。”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王主任声音更大了,“再闹我叫保卫科了!”
场面一度僵持,突然从队伍后面传来一个清朗的嗓音打破了局面:“王姨,什么事这么大火气?”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队伍最末走来一个穿着旧军装的高个青年,留着寸头肤色黝黑眉眼俊朗。他手里拎着一个军用挎包,嘴角带笑。
王主任一看到他,脸色立刻缓和下来,“小徐吗?”
徐家栋点点头,“是我。”
王主任脸上笑意更盛,眼中满是骄傲打量着他:“你怎么在这呢?不是在北京那边吗?嚯!长得更高了!”
“退伍了回家,正好我爸让我来拿点东西。”徐家栋走到桌前放下挎包,目光扫过姚棠月和陈向川,“这两位是?”
“想批冰棍的,没有介绍信。”
徐家栋拿起桌上介绍信看了看,又抬眼看向两人,“福田村的?”
“嗯嗯!”姚棠月见王主任对这人态度不一般,又瞧他面善,赶紧应下。
王主任反应过来,抬手搭在徐家栋肩上,“我差点忘了,你爸就在那个村当会计是吧?”
姚棠月再次打量了一眼男人,丰神俊朗英姿勃发,北京退伍回来的,父亲在福田村当会计,姓徐。
他就是徐叔家那个在文工团的小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