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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坠落

作者:林洄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2085年12月26日 03:21 暮城


    湿冷的风涌入鼻腔。


    冰凉的雨点针刺般刮过脸颊。


    喉咙干渴刺痛,刺骨的寒意和刀割般的痛楚侵袭全身。


    连映艰难地睁开眼睛,而她自己正奔跑在一个悬浮高空的玻璃桥上,如冰的冷雨裹挟着霓虹夜幕扑面而来,脚下是电子迷宫般的都市灯火,当红偶像的巨幅全息影像在空中旋转跳跃着唱着甜蜜的歌。


    “!!?”


    连映有些懵,身体却依然,肌肉紧绷,动作迅捷,完全不受她本人意志操控。


    等等,有什么不对劲。


    她用眼睛余光四下扫视,眼角一抖:这根本就不是她自己的身体!


    这是哪家的技术,感官丰富度和真实度这么高?身为一个常年穿梭于各类共感作品中的情绪流调谐师,连映有点懵,尝试调出工作界面或设置窗口,没有成功。


    ……梦?总觉得有哪里不对。这个梦境也太真实了。


    她想要抬手咬一下手指,验证自己是否进入了清醒梦,结果连指尖都没抬起来半分。


    ……她好像无法控制这个身体。


    连映心里没底,只能艰难地用眼角余光细细打量自己“附身”的这个人:


    修长的双腿在湿滑栈道上跌撞前行,染血破损的西装外套被寒风掀起,露出湿透的白衬衫与紧实的肌肉线条。锁骨与手腕处泛着青紫勒痕,雨水混着鲜血顺手臂蜿蜒而下,在身后留下一路断续的嫣红。


    这具身体的表面没有义体的痕迹,视野异常清晰,但没有常见的AR数据流覆盖,应该不是电子类义眼,而是经过增强的高级仿生眼或原装眼。


    当今时代,纯粹的有机体反而是一种奢侈,这大概不是个普通人。


    可是,这样的人为什么会这么狼狈地在雨夜逃亡?


    连映被动承受着这具身体的剧痛、疲惫和高度的紧张感,心里有些纳闷。


    奇怪的梦,自己居然变成了一个正在逃亡的男人。


    更奇怪的是,虽然只能从玻璃栈桥上正在移动的倒影中看到一个模糊的面部轮廓,她的心依旧狠狠一跳:这个人......她好像认识。


    男人踉跄着停在摩天大楼玻璃栈道尽头,单手撑住湿滑的玻璃护栏,弯下腰,剧烈地呛咳起来。


    冬日夜晚的冷雨渗入衬衫领口,一股灼热的铁锈味从这具身体的喉咙深处涌上来,混合着雨水,溅落在脚下一小滩积聚的水洼里。


    连映被动地承受着这具身体的肋下和肺部灼烧般的痛楚,注意力却异常清醒地随男人低垂的目光,落在脚下那滩被霓虹染得异常绚丽的积水上。


    寒风吹过,水面摇晃,映出一张破碎而熟悉的脸。


    湿透的黑发,浸透冷汗的白皙额头,以及血污下那双异常清明的眼睛。


    此刻他姿态狼狈,面上却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笑容中蕴含着一股近乎倦怠的随意,和连映认识的那个冷清严谨的天才学者判若两人。


    眼前的人,果然是她刚刚分手的男朋友,闻阗。


    日无所思,夜也能有所梦吗?连映心绪复杂地想。


    她想转头就走,立刻离开这个荒谬的梦境,可这具躯壳不为所动,仿佛她只是一名被困的观众。


    “真是阴魂不散哪。”


    梦中人咳嗽几声,抹去嘴角血迹,悠悠喟叹着直起身来。


    明明被寒冷和痛楚一刻不停地折磨神经,他的声音里却带着喘息的笑意,清醇冷冽的嗓音明明是她无比熟悉的音色,却流淌着某种完全陌生的随意。


    然后,透过他的视野,她被迫看见了。


    视线前方,无数粘稠的黑色阴影,正从他们来时的栈道、从大楼每一面玻璃幕墙的后面,如黑色潮水般漫涌而上!


    它们看起来似是虚影,又好像能遮天蔽日,所过之处连雨水都似乎被吞噬殆尽。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就算是梦境


    连映吓了一跳,闻阗却没有丝毫意外,只是轻声叹息:“……时间到了吗?”


    话音未落,那些黑压压的影子已如决堤的洪流轰然扑至身前,冰凉窒息的黑暗漫过皮肤,灌入骨骼与内脏,侵袭大脑和全身的每一束神经。


    “啊!!!出去!!”


    连映眼前一黑,在意识深处情不自禁地尖叫起来,浓重的排斥和恶心油然而生,对这具躯体的感知骤然模糊起来,只剩刺耳的尖啸在她周身频率极高地在耳畔嗡鸣不断。


    混乱间,她感到这具身体踉跄着退到塔顶边缘。


    一声格外低醇柔和低语穿透所有屏障,在她意识的最深处响起:


    “差点忘了说——圣诞快乐,连映。”


    他对着虚空微笑,仿佛穿透时间、空间与梦境的距离同她对视。


    然后,他张开双臂,向后一仰,像一只疲惫的鸟,投入身后的璀璨深渊。


    猝不及防中,身体开始下坠。


    所有意念瞬间消失,大脑一片空白。疾风撕扯着视网膜,城市光影在雨幕中坍缩成万花筒。


    时间仿佛放慢了,坠落的这一刻被无限拉长,仿佛电影里的慢动作。视觉从未这么敏锐,每一粒雨滴都清清楚楚降落在脸上。


    恍惚中,连映似乎看到了蓝色的光。


    幽蓝色的光焰毫无征兆地在周身迸发,瞬间将他的身躯整个包裹,那火焰既寂静、又热烈,凄艳夺目地燃烧着,将他化作一颗下坠的、自毁的蓝色星辰。


    钻入体内的黑影从体内尖啸着奔逃而出,又瞬间如同暴露在空气中的泡沫般猝然迸散。


    连映的喉咙被无形的力量死死扼住,火焰在意识里炸开一片尖锐的灼痛,一股浓烈的焦味冲入鼻腔。


    那不是寻常燃烧的味道,而是一种烙印于身体本能的、可怖的记忆性气味,属于皮肉与织物一同被烈焰舔舐、吞噬后糅合而成的特有气息。


    对死亡的本能恐惧和焚烧的痛楚席卷全身,连映开始呼吸困难,心脏加速,耳膜和头撕裂般地疼,像一架燃烧着坠落的纸飞机,被沸涌全身的蓝色火焰彻底吞没。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过后,视野重归黑暗。


    12月26日 03:27分联邦暮城特区第二卫戍区特别羁押所


    “——哈!”


    连映猛地从冰冷的金属审讯椅上弹起,上半身刚探出几厘米,便被电子镣铐狠狠拽回椅背。“哐当”一声,椅子在地面刮出刺耳的锐响。


    冷汗浸透了她宽大的灰色羁押服,顺着她苍白消瘦的侧脸滑落,滴在冰冷的金属台面上。


    梦境已经结束,但梦中那焚身的蓝焰、坠落的失重感与真切的恐惧、亢奋和痛楚依然残留大脑,来回冲刷四肢百骸。


    连映的心脏狂跳不已,头部和胃部剧烈抽痛,肋下残留的梦中的灼烧感与审讯室中渗入骨髓的潮冷激烈对冲,让她抑制不住地战栗。


    连映劫后余生般大口呼吸,眩晕的视线逐渐聚焦——冰冷的合成水泥墙壁,狭小的空间,空气里不见天日的潮冷气息。


    这里是“静默塔”,暮城军方防务总署辖下的特别羁押所,她的牢笼。被送进来的,从无普通罪犯。


    恢复清醒的同时,那串阴魂不散的警告声再次突兀地撞入脑海:


    【紧急警报:侦测到非法共鸣链接!共鸣者095边缘系统过载,精神状态异常,入侵风险极高!】


    【系统警报:无法切断非法链接……入侵协议检测中……链接状态:已断开……残余风险:高,监控持续中……】


    “闭嘴!”她缓过神来,强行挥散自昨天入狱后便不时蹦出来的不明系统提示。


    自从昨晚被抓进来审问,她一直在被苦苦拷问那些她不知道问题的答案和不能承认的指控,却在不知何时失去了意识,陷入了一场古怪的噩梦里。


    梦里浸透衣衫的冷雨仿佛透过梦境侵入四肢百骸,连映感到一阵阵难以驱散的寒意,不由狠狠打了个激灵。


    这只是个梦,不能当真。她反复对自己说,等待心跳逐渐放缓。


    连映和前男友闻阗是案发前一天分手的,分手前两人见面就不频繁,分手时他的反应也很平静。


    以她对他的了解,这段关系给他的最大困扰,大概是被调查涉嫌杀人的前女友的记者和警察隔三差五地找上门,影响他的研究进度。


    今夜的梦实在荒谬,她实在很难想象,那个天天泡实验室的斯文学者会在摩天楼顶上演超自然玄幻动作电影。


    更离谱的是,梦境结尾时,他居然还叫着她的名字说圣诞节快乐,搞得好像打了个be游戏结局似的。


    连映自嘲地掀了掀嘴角。


    自身尚且难保,居然还有闲心考虑别人?


    灵魂被幽蓝火焰活生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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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烫穿的痛感刚刚退去,就被通风口吹过来的一股冷风灌进了鼻腔,额头顿时突突地疼起来。


    这是为了防止犯人昏睡而特意泵入的军用级“清醒剂”,能够强行抑制大脑的昏睡机制,让受审者的神经始终处于濒临崩断的紧绷状态,直至心理防线彻底溃决。


    但这一次它似乎并不如以往那般有效:椅子上年轻瘦弱的女犯人刚刚从昏迷的噩梦中惊醒。


    “醒了?”


    对面传来一道冷漠的女声。


    连映艰难地抬起头,视线花了足足五秒才聚焦。


    对面,特勤局的女调查官陆靖遥穿着剪裁锋利的深灰色战术制服,正抱臂看着她。而在她身边的阴影里,还坐着一名神色阴鸷的男调查官,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只全息投影笔。


    陆靖遥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又看了看连映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我是该为你这惊人的耐药性感到佩服呢,还是该庆幸你只‘睡’过去了几分钟?在军用清醒剂下还能瞬间进入深度睡眠……现在我倒真有些佩服你了,连映。


    连映动了动干涩得像是吞了沙砾的喉咙,没有接话。


    她的大脑还在因为刚才那个过于真实的“梦”而剧烈震颤。


    从昨天下午在创联发布会的案发现场被特勤局带走到现在,她的头痛就愈演愈烈,时常会出现不明幻听。进入这间审讯室后,症状越发加深了。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开始努力观察对面的白墙,因为她总觉得刚刚墙上好像有一块黑色的阴影动了一下,像活的。


    “既然醒了,那就别浪费时间。”


    旁边的男调查官不耐烦地打了个响指,“提提神,复习一下她的杰作。”


    随着他的动作,房间中央一个全息投影装置瞬间激活,光芒汇聚成的全息影像中央,一个西装笔挺、英俊斯文的男人正站在一个巨大的神经共振画板前。


    此刻,他身姿华贵、风度翩翩,灰色长发束至耳后,时光仿佛在他三十岁那年凝固。璀璨耀眼的冷光下,他的面容透着一丝过分的苍白,淡淡微笑的姿态宛若二十年前那张轰动联邦的旧影重现。


    他是世界知名的顶尖艺术家,也是著名科学家、联邦科学院院士,易楚生。


    接收到直播开始的讯号,易楚生抬手关掉光屏上的复杂波形,慢条斯理地转过身,嘴角略略牵起一丝笑容,向镜头点头致意。


    “大家好,我是易楚生,是创联公司(ChuangLian)本年度神经芯片的首席设计师兼艺术顾问。”他的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今天,我们将一起见证人类认知的又一次飞跃……”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调整呼吸。


    忽然——


    “哈哈哈哈哈哈哈——”


    毫无预兆地,他的声音古怪地变调,高亢地笑了起来。


    全息投影上,易楚生两眼大睁到几乎脱出眼眶,嘴巴大张,笑声癫狂至极。


    在那疯狂的笑声中,两行黑红的血液毫无预兆地从他的眼角和鼻孔中蜿蜒流下,紧接着,粉色的泡沫混合着鲜血从他狂笑的嘴里喷涌而出。


    正常人此刻早已倒下,可他依然直挺挺地站着,在那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裤下,由于脊髓神经最后的错乱放电,竟不由自主地撑起了一个尴尬而亵渎的弧度。


    他就顶着这副极度不堪的生理丑态,任由鲜血染红了衣襟,继续用那满是血沫的喉咙,向全世界挤压出撕心裂肺的狂笑和窒息的呛咳,丝毫没有十几秒钟前的优雅冷静。


    这声音,与六年前画室里那个掐着她手腕的男人的喘息重叠在一起。


    这不是连映第一次看到这个场景,可面对此情此景,她的胃囊深处依然不受控制地猛烈紧缩了一瞬。


    连映睫毛颤了颤,强忍住没露出任何表情。


    几秒钟后,那具失去生命特征的躯壳终于支撑不住,“砰”地一声重重砸在画板上,带倒了身旁的仪器。


    砰——!


    也许是后台的工作人员刚刚反应过来,全息投影信号瞬间断连。


    发布会舞台中央的死亡现场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两下,随即像破碎的肥皂泡一样炸成了一片灰暗的噪点,聚光灯下的舞台瞬间变得空空荡荡。


    几秒钟的死寂后,屏幕里传来了现场观众惊恐的尖叫。


    “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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