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披着一件大氅,厚厚的衣服下似乎藏了些什么,显得有些鼓鼓囊囊。不仅如此,她的神色也一改白日的清冷,俊俏的脸紧张地绷着,目光警惕地左右扫视,似乎在提防着什么人。
饶是如此,她的脚步却丝毫不停,径直朝着西苑她自己的那间客房方向快步而去,很快便消失在廊柱的阴影后。
待她离开,顾培风早已缩得四肢酸痛,连忙从缝隙中弹起来,又转身将殷茵也拉了出来。
“是谁?”殷茵踮脚看向脚步声消失的方向,好奇道。
“是独孤雁。”顾培风答。
薛清河没人帮扶,又被压在最后一个,艰难地从缝隙中挤出。他揉揉被挤得发疼的脑袋,疑惑道:“这么晚了,她出去做什么?”
“谁知道呢?或许也是像我们一样,觉得府中饥饿,想出去找些野食吧。”殷茵耸耸肩,冲着二人招招手:“不用管她,我们忙我们的。”
夜游继续,三人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巡夜仆役们可能经过的卢锡安,最终来到了后院一处较为僻静的天井处。这里看上去许久不曾有人来往,角落里有几块废弃的石料和半截断墙,正好能挡住大半的风雪和视线。
薛清河放下包裹,搓了搓冻得有些僵硬的手,便开始埋头忙碌了起来。
他先是借着雪光,在断墙的背风处找到了一片空地,弯下腰将积雪和浮土扒开,刨出一个碗大的洞来。然后又直起身四处看看,从断墙下捡来了几块形状还算规整的旧砖和瓦片,在小洞口上搭了一个简易的、四四方方的小灶台。灶台不算高,却恰好留够了通风口和放红薯土豆的位置。
有了灶台,他又站起来原地转了一圈,搓着手从墙角石缝处,揪了一些干草和细支,小心翼翼地捋顺,全都堆放在了小灶台下面。
在薛清河忙碌期间,殷茵一直拢着袖子,与顾培风一起蹲在避风处,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跑来跑去。见他在平地上搭了这样奇形怪状的东西,终于忍不住好奇道:“不是说要烤红薯吗?你这又挖坑又搭房子的,是在做什么?”
彼时薛清河正忙着挑了几个个头匀称的红薯搭在坑洞上方,听见殷茵这样说,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别告诉我你从来没这样烤过东西?!”
殷茵摇摇头:“我不吃这些,自然不会去做了。”
薛清河觉得不可思议,又转头看向顾培风:“那你是人类,你总会这些吧?”
然而顾培风也是摇头,低声道:“不会,我只看过夏珍珠在厨房的灶火里埋过红薯,像你这样在外面搭个灶台,却是没见过。”说到此处,他对上薛清河不解的眼神,落寞地幽幽道:“我小时候的大部分时间里,都是作为药童,被关在丹房中供族人采药,没什么机会像寻常孩童那般玩耍,自然是不懂这些的。”
他向来不与人亲近,将心房筑得极高,鲜少有这种吐露心声的时候。薛清河闻言动作一愣,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触及了对方的伤心事,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他张张嘴,想要搜肠刮肚些安慰人的话,可最终只是低低说了句抱歉,便默默低下头不再多言,加快了手中垒红薯的动作。
待红薯整理好后,薛清河在指尖掐了个诀,一点微弱的火星从他指尖弹出,落入了灶台下方堆好的干草细枝中。
只听噗地一声轻响,橘红色的火苗升腾起来,贪婪地舔舐着枯草。火焰很快蔓延开来,带着温暖的亮光和令人愉悦的噼啪轻响,烤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薛清河小心调整着火势,让火焰均匀地烘烤着上方的红薯。不一会儿,一股清甜的焦香便随着热气袅袅升起,在寒冷的冬夜里显得格外诱人。
小小的火堆驱散了周围的寒意,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三人的脸庞。他们就这样席地而坐,将手伸得长长的靠近温暖的火焰。
片刻后,薛清河用树枝拨弄了一下火堆,他看着跳跃的火焰,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道:“我小时候倒是经常干这种事。”
殷茵与顾培风闻言,纷纷转头看向他。
“那时候,我有个特别要好的朋友,我俩没事就爱溜出家门,去城郊农田里偷农人的红薯和土豆,然后找个地方起一个像这样的小灶,烧火取暖,打打牙祭。”
薛清河眼神直勾勾望着那火,怀念地低头笑笑:“其实我家里并不缺我吃穿,偷那些东西,只是觉得好玩刺激。每次被发现了,我那朋友就驮着我跑得飞快,任凭那些农人在后面气得直跳脚,也别想追上我们。”
“那时候年纪小,家境又好,总觉得不过是几个红薯土豆,值不了几个钱,被发现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嬉皮笑脸打个哈哈也就过去了。”
殷茵侧头望着他,见他已经陷入回忆,两条浓眉时而舒展时而纠葛,便没有出声去打扰。
薛清河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直到又一次,一个被我们偷过好多回的老农实在气不过,便带着几个乡亲直接找到了我家。我母亲非常生气,她没打我也没骂我,只是罚我去给那几户被偷过的人家做农活,一直做满十天,并且吩咐那些农人,若活干得不好,便不准给我饭吃。”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尝到饥饿的滋味,白天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干着农活,晚上就缩在大通铺上与几个年纪相仿的小伙子盖着一床薄被。我忘不了那种感觉,那种饿几乎能让我将被子里的棉絮啃干净。可到了白天,我还是要干农活,饿得眼前发黑手脚发软,连干活都没什么力气。
我以为他们会看在我母亲的面子上,至少给我些吃的,可是没有,我做活做的少,什么都没得吃。
直到第三天下午,我饿得几乎是要晕倒在田埂上,先前那个找上门来的老农,竟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半个已经冷掉压扁的烤红薯。”
说到这儿,薛清河的声音莫名有些喑哑:“我那时候才觉得,原来烤红薯竟有那么好吃。也是那时候才明白,原来我偷走的,对世上有些人来说,或许是一线生机。”
殷茵抱着腿,将下巴搁在膝盖上,对薛清河突如其来的回忆并不做评价。她本无心,这些话之于她,与那些话本小说无异,只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权当娱乐罢了。
只有顾培风一直静静侧耳听着,火光倒映在他漆黑的眸子里,看不出里面翻滚着的情绪。半晌后,他才幽幽开口:“薛兄的童年,可真是幸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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