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一辆马车悄无声息的离开了永宁侯府。
姜柏舟将自己扔在了车厢的一角,指尖反复磋磨揉捏着帘布,宣泄着心中的烦闷,而袖子里那块冰冷的令牌也彰显着它的存在,硌的她有些难受。
马车无知无觉的穿过刚刚升腾起人烟儿气的街道,车轮碾过坑坑洼洼的道路,声音沉闷,一声一声,砸在了姜柏舟起伏不断的心脏上——这是通往宫中的方向。
昨夜,姜柏舟想了整宿。整座永宁侯都被至于皇权的掌控下,自己悄悄摸摸溜出城,没什么用不说,反而会徒增皇帝疑心。倒不如借着编书的借口,将离京的目的大大方方摆在皇帝眼前,用名誉将他架起来,将野心包裹在孝心下。等过了明路,再悄无声息的自己走,更为合适。
但理性是这般想的,心里却是依旧不乐意。
阳光顺着帘布的缝隙洒在了姜柏舟的眉眼间,投下了晦涩难懂的阴影。
宫门巍峨高大,朱墙金瓦在晨曦的余晖中泛着光泽,在地上投下庞大的身影,衬得人愈发渺小。姜柏舟抬眸看来一眼这座宫殿,没再说些什么,只是跟着宫人的引领,经过层层通传,走过一道道宫门,来到了这被天下权势簇拥着的地方。
静,她只能听得到衣裙摩挲的窸窣声,以及花丛中枝叶坠地的飘零孤寂。
权力的中心,每一寸石砖都浸透着孤寂。
微风绕着姜柏舟的衣裙打了个旋儿,攀爬而上亲昵的啄吻着她的发丝,留下了满身的馥郁芬芳。
随着脚步一步步落下,被刻意忽略的记忆又再次浮现在了脑海中。
因着母亲的缘故,幼时的姜柏舟可以算作是这宫里的常客。父亲总是驻守在边疆,一年半载也回不来一次,那高大的身影也就这么慢慢地在小姑娘的眼中变得模糊。而母亲呢,总是有数不清的事情要忙,那双含着歉意的眼睛,是小柏舟最常见的。
于是这童年大半的时光,就是在这座华丽冰冷的宫殿中度过的。皇帝儿女缘浅,膝下也就两位皇子和一位皇女,因此对姜柏舟也是有着真心的疼爱。可是天不遂人愿,这段算得上不错的童年光阴,却因为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就此戛然而止了......
姜柏舟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喉间的甜腥味,垂下眉眼装出了一副柔顺乖巧的模样,将一切的算计和锋芒都藏进了这幅单薄的身躯里,抬步跨过了这高高的门槛,踏进了天下的中枢。
御书房光线明亮,龙涎香的气息弥撒其间,陈设带着历史的古朴与重量,这里的一砖一瓦都藏着雍容华贵四个大字。而在殿堂中央的紫檀桌案后,坐着的便是这天下至尊,当今圣上——也是她的舅舅。
皇帝年近五旬,眉眼依稀间可以看出年轻时的温柔俊逸,但久居上位养成的威严早就将他浸透了个彻底。他就像是一位温和的长者,含笑看着自家长成的芝兰毓秀。
但姜柏舟心知肚明,能坐稳这张龙椅的人,绝不是面上那副宽和的模样。
“臣女姜柏舟,叩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姜柏舟依礼跪下,声音轻柔恭顺,姿态严谨让人挑不出一点差错。
“柏舟快起来,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皇帝放下手中的笔,语气和蔼可亲,带着笑意的目光落在了姜柏舟脸上,却暗藏着无言的审视,“前两日听说你沾染了风寒,身子可好些了没,朕库房里有些上好的燕窝人参,一会你走的时候把他们带上。”
“劳陛下挂心,臣女身子已经好全了,今日来求见陛下,是有事相求,只是心中实在忐忑不安,故此面色不太好看。”姜柏舟起身依旧垂着眉眼,顺着话语装模作样的咳嗽了几声。她暗暗用力掐紧掌心,眼中逼出了点泪意,作出一幅柔弱不堪毫无心机的模样。
“哦,是什么事让朕的柏舟这般挂怀,说出来,舅舅替你做主。”皇帝姿态坦然的靠在椅背上,屈指轻扣桌面,发出规律的敲击声,一声接着一声,重重砸进了姜柏舟心跳的间隙。
姜柏舟愈发的谨慎小心,斟酌着言语一字一句道:“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昨日臣女收拾库房时,找出了母亲在世时候编纂的书籍,这书籍上记载了我朝的大好河山,臣女读来心潮澎湃,但是遗憾的是这本书没有编纂完成。又想到臣女不孝,未能承欢母亲膝下久矣。因此每每思及母亲的意志,便觉得痛彻心扉......”
她声音哽咽,语气恰到好处的停顿了下来,从袖子里拿出一方帕子擦了擦眼角欲坠不坠的泪珠,才又接着说道:“所以臣女斗胆,想请陛下恩准,允许臣女出京游历,循着母亲昔日足迹走访名川大河、民俗风物,将此书编纂完成。一来,可以完成母亲的遗愿;而来,亦可为我朝文治添砖加瓦,彰显陛下教化四海,泽被苍生的功绩。”
姜柏舟说完以后,深深一拜,姿态恭谨至极,将一个孝顺母亲的模样展现的淋漓尽致。御书房中寂静无声,只剩下香炉中的袅袅青烟,随风而散。
皇帝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深深看着姜柏舟,目光宛如实质一般重重的压在了姜柏舟的脊背上。姜柏舟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中剧烈的跳跃着,但她面色不显,顶住了这份压迫,脊背虽弯但风骨不断。
过了半响,皇帝才轻轻叹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似真似假感慨:“静姝当年,确实是有此志向,可惜啊,命运弄人......”他的目光落在姜柏舟的眉眼上,依稀间,似乎可以看出当年静姝长公主的风采,“你有此孝心,朕心甚慰,只是......”皇帝话锋一转,“你自幼体弱多病,独自离京,长途跋涉,朕如何放心啊。你那远在边疆的父亲,还有你在天上的母亲,恐怕也要责怪朕这个舅舅没有照顾好你啊。”
姜柏舟心中嗤笑一声,心中虽然骂其惺惺作态,但面色丝毫不显,反而露出一幅被感动的模样,眼含崇敬诚恳的说道:“陛下对臣女的关爱,臣女感激涕零。但是如果仅仅因为身体病弱,就这么放弃,对臣女来说,才是真正的不孝。而且臣女也会带足侍卫,走访名师大儒的同时谨记陛下教诲。所以,还请陛下成全臣女一片心意。”
皇帝沉吟着,指尖敲击桌面的节奏徒然加快。他细细端详着自己这个体弱多病的外甥女,记忆中那个懵懵懂懂的小姑娘,如今竟已长大成人,时光催人啊。只不过这孩子明明和少年时的静姝性子半点也不相似,但此刻,这份执着,竟是透出些静姝骨子里那份不输男儿的倔强。
答应下来也没什么,这份提议对他来说百利无一害。只不过,静姝......皇帝眸色深了些,他这个天资绝伦却英年早逝的皇妹,是否是给自己这个外甥女留下了些不该存在的东西?还有她背后手握重兵的永宁侯府,是否真的像它表现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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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无波?柏舟此次离京,真的只是为了修一部无关痛痒的风物志?
疑心就好似那在暗处悄然滋长的藤蔓般,蜿蜒攀爬上这位天下至尊的心上。
而这些心理活动姜柏舟不得而知,她只是将目光移向了窗外。落叶打着旋儿在空中摇摆不定,原来起风了......
“罢了,”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温和,“既然你心意已决,朕如果再多加阻拦,到显得朕有些不近人情了。你既有此心,朕便准你所请。这枚令牌你拿着,一切关隘皆可畅通无阻。”
皇帝起身走到姜柏舟的身边,将这枚令牌搁在了她的手中。
指尖触及令牌冰凉的质地,姜柏舟心中的一块巨石随之落地,随之又被更加沉重的谋划取代。姜柏舟欲要躬身行礼,皇帝却阻止了她的动作,只是让她自行离去。
姜柏舟就这样始终保持着恭顺的态度,一步步退出了御书房,离开这座庞大的皇宫,背后如影随形的目光也就此消散。炙热的骄阳在云层中翻滚,屋檐下的风铃随风而响。姜柏舟攥紧手中沉甸甸的令牌,最后看来一眼那紧闭森严的宫门,万千思绪凝聚成了她眼中的决绝,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片权力的中心。
棋盘已经摆开,棋子,也已就位,好戏,才刚刚开场。
............
御书房内,皇帝负手立于窗前,目睹着姜柏舟离去的身影,那挺拔的脊梁逐渐与记忆中的某个决绝的身影逐渐重合。皇帝脸上的笑意逐渐淡去,露出了本来那副凉薄的神情。
“继承母志......”皇帝低声呢喃,指尖划过桌案上的纸页,语气中充斥着难懂的晦涩,“静姝,你教出来的好女儿啊。”
他沉默片刻,扬声道:“来人,传霍酌川。”
“是。”
约莫一炷香后,霍酌川身穿一身绯色官袍,身形挺拔步履从容的踏入御书房。他眉目沉稳庄重,带着几分儒雅的气度。
“臣,霍酌川,叩见陛下。”
“爱卿不必多礼,平身。”皇帝抬了抬手,目光落在霍酌川的身上,带着审视和欣赏,“如今,朕有个极其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永宁侯府的嘉懿郡主请求出京编纂《风物志》,朕已经准了她所请。只不过,朕实在是放心不下......”皇帝话锋一转,带着不容质疑的味道,“所以,朕需要你跟着她,协助她,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保护她。还有,帮着朕看看她到底要去哪,要见什么人。静姝留给她的,绝对不止几本笔记,朕要知道,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是。”霍酌川应道,没有多余的言语,他明白这位皇帝,需要的从来自是服从而不是疑问。
“记住,”皇帝的目光变得锐利,“你的任务,是‘看’和‘护’。非到万不得已的境地,不要干预她的行动,朕也想看看,朕的嘉懿,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臣,领旨。”霍酌川躬身行礼。
“去吧,一切谨慎。”皇帝摆了摆手,没再多言。
霍酌川利落地转身离开。他走出御书房的时候,春日阳光正好,落在他绯红的官袍上,却没不进去半分的暖意。他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惊鸿一瞥,那也是一个明媚的春日,灼灼盛开的桃树下,是一个即使虚弱喘息也不肯弯下脊梁的坚毅的魂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