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麦整个人瘫在湿冷的泥地里，一动不动，手里死死抓着那株草药。
大黄围着她焦急地打转，发出呜呜的哀鸣。它用湿漉漉的鼻子不停地蹭她的脸颊，见她没反应，又低头咬住她肩头那片被荆棘挂破的衣料，四条腿绷得紧紧的，使劲往后拽，想把她拖起来。
何麦的衣服被扯得变了形，牵动了身上的伤，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涣散的眼神慢慢聚焦。她把草药塞进怀里，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大黄的脑袋，哑着嗓子说：“好了，别拽了……我歇一会儿。”
何麦感觉身体情况不容乐观，左手和右腿应该是又骨折了，稍微动一下就钻心的疼。但她不能就这么躺着等死，山里夜晚温度低，还有野兽出没，要这么躺到天黑就完了。
稍稍歇了一会儿，待那阵眩晕感稍微过去，她咬着牙，用还能动的右臂和左腿艰难地发力，试着挪动身体。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几乎垂直的陡坡。坡面上长满了滑腻的苔藓，散落着松动的碎石和树枝。从她跌落的地方到坡顶，距离并不远，但此刻却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高墙。
她深吸一口气，右手手指抠进冰冷的泥地里，再蜷起左腿，脚掌抵住一块略微凸起的石头。依靠右臂和左腿的力量，一点一点艰难地往上挪动。
每挪动一下，断骨处就传来剜心般的剧痛。大黄在她旁边急得团团转，想帮忙又不知从何帮起，只能用脑袋去顶她的腰背，发出焦急的吠叫。
何麦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在湿滑的坡面上摸索，寻找可以抓住的草根或凸起。就这么反反复复地折腾，林间的光线渐渐变得昏暗，她还是没能爬上去多少距离。衣服被灌木树枝挂得破破烂烂，湿泥混着血水糊在身上，又冷又黏。
好不容易往上蹭了一小段距离，脚下踩着的土块突然松动垮塌，导致她整个人失去平衡，顺着湿滑的坡面又摔回了坡底。她的后背重重撞在一棵粗树干上，疼得她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这一次，她趴在冰冷的泥地里，连喘气的力气都快没了。就在她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耳朵里传来一道缥缈的声音。
那是一个磁性低沉的男声，似乎隔着很远的距离，在叫她的名字。
何麦猛地睁开眼，屏住呼吸。是谢玄！他竟然来找她了！
她心脏猛地一跳，不知哪来的力气，扯着嘶哑的嗓子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大喊：“我在这！谢玄，我在这！”
奈何她的声音太过虚弱，刚出口就被林间的风声和树叶的沙沙声掩盖了。她急得不行，用唯一能动的右手拍了拍旁边的狗子，“大黄，快去！把他叫过来！”
大黄耳朵一竖，像是听懂了，黑亮的眼珠看了看她，又抬头看了看坡顶，然后转身，矫健地窜上陡坡，一边狂奔一边发出急促响亮的吠叫。
过了好一阵，坡顶边缘的草丛晃动，一个人影出现在那里。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谢玄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带着一丝紧绷。
何麦根本顾不上解释，也顾不上去想他一个腿伤未愈的人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她仰着头喊，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而发颤：“我动不了了！快拉我上去！”
谢玄没再说话，扔掉腋下那副特制的拐杖，跪在坡边，伸手扯来附近几根粗壮的藤蔓，动作利落地拧在一起，打上死结，很快做成一条结实的藤绳。
他把藤绳一端牢牢系在一棵碗口粗的树干上，用力拽了拽，确认结实后，将另一端抛下陡坡，落在何麦手边的泥地上。
“抓紧了！”他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何麦伸出右手，抓住那根救命的藤绳。藤绳粗糙，磨得她本就破皮的手掌一阵刺痛。为了防止打滑脱手，她将手腕翻转，把藤绳在手掌上死死缠了两圈，紧紧握住。
见她抓牢，谢玄开始用力往上拉。藤绳一点点绷紧，拖着何麦的身体缓缓向上移动。
他的动作很稳，藤蔓保持着匀速缓缓上升。很快，何麦的头探出了坡顶的边缘。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下来，一把抓住扣住她的右臂。接着，另一只手也伸下来，扣住了她的肩膀。两只手猛地用力，将她提了上来。
何麦瘫在坡顶草丛里，浑身像被碾过一样疼。她侧过头，看向旁边的谢玄。只见他双手撑在身后，坐在草地上，正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刚才那一番动作，对他腿上的伤也是不小的负担。
何麦的目光落在他身旁倒着的那副造型奇特的拐杖上，那拐杖在接近膝盖的位置绑了横木，能把受伤的小腿架在上面。如此，走路时便不会拉扯到小腿上的伤口，仅凭胳膊和上半身的力量就能挪动。
这几日，他总拿把小刀不声不响地削木头，她还以为他是闲着没事干做点小手工打发时间，原来是在做拐杖。想到他便是用这副拐杖拖着身子来找她，何麦莫名地有些感动。
“谢谢你来救我。”她看着谢玄，认真道。
谢玄闻言，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先别急着谢。”他问，“你自己能走吗？”
何麦被他问得一愣。是啊，人是拉上来了，可她现在没有行动能力啊。谢玄自己还得靠拐杖走路，背不动，也扶不了她。
她正想着，能不能用爬行的方式，一点一点挪回去。虽然慢，但总比困在这里强。谢玄却忽然动了，翻身挪到她身边，伸手捏了捏她左手手腕和手肘，又轻轻按了按她右腿的膝盖和脚踝。
他皱眉道：“你以前受过重伤？”
何麦点点头，忍着疼说：“嗯，以前从山上摔下来过，胳膊和腿都断过。”
“难怪。”谢玄收回手，语气有些凝重，“你之前的骨头就没接正，位置是歪的。这次再一摔，错位得更厉害，关节也脱开了。”
何麦一听急了，“那得赶紧下山找大夫啊，我不会要成残废吧?”
“现在不能动。”谢玄打断她的话，“骨头错位成这样，若筋腱卡死，或者碎骨刺伤血管，你这手脚就真保不住了。现如今山下有没有大夫另说，就凭你现在这样，怎么下得了山？”
何麦被他严肃的语气说得心更慌了，眼巴巴地看着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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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那怎么办？”
谢玄沉默了一下，道：“我略懂一点正骨接骨的法子，以前在军中跟医师学过。你若信得过，我现在就帮你把错开的骨头复位。否则拖下去，只会更麻烦。”
事到如今，除了信他，何麦也没有别的法子。她深吸一口气，横下心说：“那就麻烦你了。”
谢玄没再多话，伸手挽起她左臂的袖子，露出肿得发胀的手臂。他的手指沿着骨头的位置慢慢向下摸索，从肩膀到手腕，每一下都按在关键的骨节和肌肉上。何麦疼得直抽冷气，额头上冷汗涔涔，却硬是忍着没动，也没吭声。
忽然，他的手指在她肘关节附近停住了，像是找准了错位的关键点。另一只手稳稳握住她的上臂，沉声道：“忍一下，会有点疼。”
话音未落，他手腕猛地一发力，将她的手肘往斜侧方一掰一送。何麦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自己胳膊处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剧痛让她眼前一黑，整个人都绷直了。不过很快，强烈的剧痛慢慢消散，尖锐的疼痛变成了舒缓的钝痛，想必骨头是复位了。
何麦闭上眼，咬紧牙关，等着右腿也挨这么一下。等了半晌，预想中的剧痛却没有降临。她疑惑地睁开眼，看见谢玄还跪在她身边，他的目光落在她被泥污浸透的裙摆上，脸上罕见地露出些许窘迫和犹豫。
“怎么了？”何麦声音都发虚了，“是不是右腿比较麻烦？”
谢玄喉结动了动，视线飘向旁边的草丛，小声道：“右膝关节似乎错位得厉害，我必须看清楚骨头具体歪成什么样，摸准关节窝的位置，才能动手纠正。光凭隔着衣服摸，恐怕不行。”
他停顿了一下，有些难以启齿，“……得把裙子撩起来，露出膝盖才行。”
何麦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在顾忌什么。她这会儿疼得魂都快飞了，命都可能保不住，还管什么体统。
她没有犹豫，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抓住裙摆，麻利地往上一撩，直接把裙子撩到了大腿上方，露出又红又肿的小腿。
“快整吧！”何麦催促道。
谢玄显然没料到她这么干脆，窘得耳尖泛红。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她露出的伤处，伸出手轻轻按在她右腿膝盖周围，仔细摸索骨头的形状和错位的角度。
“这次可能更疼，千万忍住，别乱动。”谢玄又提醒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沉。话音未落，他双手抓住她的腿，向斜上方一掰。
又是一声让人头皮发麻的脆响，比刚才手臂那声更闷一些。何麦身体猛地一弹，发出一阵哀嚎。
谢玄迅速松开手，他看了眼何麦疼得五官都皱在一起的脸，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极费心力的事。
他不动声色地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她撩起的裙摆一角，往下一拉，盖住她裸露出来的皮肤。
然后，他捡起地上的拐杖，支撑着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往林子深处走去。
见他要走，何麦懵了，朝着他的背影慌里慌张地喊：“喂，你就这么把我丢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