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蜿蜒,晨露沾衣。
任逍遥嘴里叼着根新折的草茎,步子迈得逍遥,身后跟着个步子略显急促、却竭力想走得从容的曲韶苏。
“喂,师……师父。”曲韶苏生涩地叫着“师父”,快走几步与他并肩,指了指他腰间那把怎么看都平平无奇的剑,“你这剑……真能杀敌?”
任逍遥瞥她一眼,将草茎换到另一边嘴角,“杀敌靠的是人,不是剑。再说了,打打杀杀多没意思,能跑则跑,跑不过就……”
他手腕一翻,指尖夹出两枚黑乎乎的丸子,得意地晃了晃,“喏,师父独家秘制‘逍遥烟’,一丸下去,保准他们找不着北。”
曲韶苏将信将疑,但这一路走来,靠着这几枚“逍遥烟”和任逍遥那些看似乱七八糟、实则总能歪打正着的符箓阵法,他们确实有惊无险地避开了两三波搜寻的追兵。
应着曲韶苏的那句“师父”,任逍遥也像模像样的当起了师父,却教得随心所欲。今日兴起讲两句引气口诀,明日看山色好便改教辨识灵草,后日嫌赶路无聊又拉着她练什么“踏花步”。
曲韶苏起初气得跳脚,觉得这师父忒不靠谱,可很快她便发现了不对劲——任逍遥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教的东西,她竟能飞快领悟,甚至触类旁通。
体内那股微弱的、从未被唤醒的真气,在这般“乱教”下,反而如春溪破冰,日渐活泼壮大。
一次,两人遭遇的追兵比以往都难缠,为首之人刀法狠戾,任逍遥刚甩出“逍遥烟”,对方竟似早有防备,屏息疾退。
眼看刀锋将至,曲韶苏情急之下,脑海中闪过任逍遥昨日随手比划的、据说来自某套剑法起手式的半招,体内那股气随之而动,她猛一抬手,地上一截枯枝竟颤巍巍动起来,斜斜一递。
枯枝与钢刀相触,“咔嚓”碎裂,但那巧妙到极点的一递,竟恰好点在了对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弱处,刀客手臂一麻,刀势顿缓。
任逍遥眼中讶色一闪即逝,抓住机会,真正的剑光如游龙乍现,挑飞了对方的兵刃。
“可以啊,小丫头!”
事后,任逍遥拍着她的肩膀,笑得见牙不见眼,“这半招‘柳梢问路’,用得比我还灵性!”
他眼里是真切的惊喜,还有一丝曲韶苏看不懂的、更深的东西。
曲韶苏却看着手中断枝发呆,心头砰砰直跳,不知是为那险死还生,还是为这突如其来的、掌控力量的感觉。
一路山高水长,风波不断,却也笑声时起。
任逍遥依旧没个正形,却能在她修炼疲惫时,找到甘甜的山泉和野果,还非要曲韶苏夸他两句,再毫不谦虚地摆手说“恰好而已”。
曲韶苏嘴上嫌弃,却没什么大小姐架子,能吃苦,记性也好,他所有随口提过的零碎要点她都能默默记住。
偶尔露宿荒野,篝火噼啪作响,两人隔着火光,能从星月江湖聊到剑招美食,有时争辩,有时大笑。
那枚作为“学费”的玉镯,不知何时已戴回曲韶苏腕上,任逍遥再没提过。
浦源城的轮廓终于在望时,已是半月之后。两人都松了口气,风尘仆仆的脸上带着期盼。
然而,刚踏入城门,一种异样的氛围便扑面而来。
茶楼酒肆里,人们交头接耳,神色间带着唏嘘与惊惧。零星的话语飘入耳中——
“听说了吗?京都出大事了!”
“谁能想到啊,曲家那样的庞然大物,说倒就倒了……”
“抄家!满门问斩……唉,可惜了那样一个大家……”
“还不是那传家宝玉惹的祸?怀璧其罪啊……”
曲韶苏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身体晃了晃,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懂了每一个字却无法理解。
她猛地抓住一个正说得口沫横飞的路人衣袖,声音尖得变了调:“你说什么?哪个曲家?京都曲家怎么了?!”
路人被她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的骇人光芒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就、就是富甲天下的曲家啊……前几日被朝廷抄了,据说……是谋逆大罪……”
“不可能……爹爹……娘亲……”曲韶苏眼前一黑,腿一软就要栽倒。
任逍遥一直紧紧跟在她身侧,此刻手臂一伸,稳稳将她揽住,半扶半抱地带离了喧嚣的街口,拐进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
曲韶苏浑身冰冷,不住颤抖,牙齿咯咯作响,却哭不出来,只是死死抓着他的前襟,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皮肉里。
“假的……一定是假的……他们骗我……”她语无伦次,眼神涣散。
任逍遥收起了所有嬉笑的表情,脸上是一种曲韶苏从未见过的沉静。他捧着她冰凉的脸,力道很稳,声音不高,却意外地让人安心。“韶苏,听我说,看着我……现在慌没用,玉还在你身上,对不对?”
曲韶苏茫然地点头。
“那就更不能再露痕迹。”任逍遥目光锐利地扫过巷口,“我们先去你父亲好友那里。无论如何,得有个落脚处,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的镇定像一块浮木,让即将溺毙的曲韶苏本能地抓住。
她深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停止颤抖,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向任逍遥。
任逍遥抬手,用袖子略显粗鲁地抹去她脸上的泪痕。“走吧,徒弟,天还没塌,就算塌了……”
他顿了顿,看向她,嘴角居然还能扯出一丝惯有的、带着点痞气的弧度,“师父个子高,先替你扛一会儿。”
曲韶苏看着他,混乱的心绪竟诡异地平复了一丝。她重重点头,抹了一把鼻涕,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鬓发。
两人不再多言,按照曲韶苏父亲提过的地址,朝着城东那片清静的宅院区走去。
城东,颜府。
朱门高墙,匾额鎏金,气派非凡,与曲韶苏记忆中父亲描述的那个“清雅别院”相去甚远。
通报姓名后,门房的态度先是惊疑,随即堆起满脸恭敬与恰到好处的悲悯,将他们匆匆迎入。
颜老爷颜承运是个富态的中年人,见到曲韶苏,未语先叹,眼圈泛红,拉着她的手连声道:“韶苏侄女,苦了你了!京都的事情……唉,天降横祸,天降横祸啊!你放心,到了伯父这里,就跟到家一样,安心住下!”
他言辞恳切,安排下最精致的客房,锦衣玉食,无微不至。府中上下对曲韶苏也恭敬有加,嘘寒问暖。
最初的惊惶与悲痛,在这看似安稳的庇护所里,渐渐被疲惫和一种虚幻的安全感暂时掩盖。曲韶苏沉浸在家族巨变的哀伤中,对颜伯父只有感激。
任逍遥却一直很安静。
他依旧那副懒散样子,靠在廊柱下晒太阳,逗弄池中锦鲤,或是在花园里闲逛,但那双总是带笑的浅淡眼眸里,时不时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在曲韶苏要依父亲之言将曲氏玉交给颜承运时,他出手拦下,告诉曲韶苏再等等。
她问他是否有什么不妥,任逍遥摇了摇头,他也说不上来,但直觉一直在敲打他,而他的直觉又一向很准。
他虽算不上绝顶聪明,却也混迹江湖许久,他觉得颜府太安静了,安静得近乎刻意。下人们的恭敬流露着一丝假意,而颜承运又过于殷切,话语背后隐藏着一股让他极为不爽的探究意味。
夜里,任逍遥悄无声息地翻上屋顶。
月华如水,他看见颜承运的书房灯火长明,偶尔有压低的交谈声传出,夹杂着“宝玉”、“下落”等字眼。
他抿了抿唇,像片叶子般滑下,没惊动任何人。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颜承运设下丰盛家宴,说是为曲韶苏压惊洗尘。
席间他频频劝酒,言语间愈发旁敲侧击那块曲氏传家玉的下落。
“贤侄女啊,如今曲家遭此大难,那宝玉是招祸的根苗,更是你父母留给你唯一的念想。放在身上太不安全,不若交给伯父,伯父在浦源城还有些根基,定能寻个万全之处藏好,待日后风波平息……”
曲韶苏酒意微醺,心中悲戚,闻言正有些动摇,下意识抚向胸口内袋。
就在这时,坐在她斜对面的任逍遥忽然“哎呦”一声,似乎不胜酒力,手中酒杯一歪,半杯残酒尽数泼在了曲韶苏袖子上。
“对不住对不住!”任逍遥手忙脚乱地起身,拿着布巾就去擦,借着遮挡,指尖极快地在曲韶苏手腕上按了一下,力道不轻。
曲韶苏吃痛,酒醒了大半,抬头对上任逍遥迅速瞥来的、毫无醉意的清亮眼神,她心头一凛,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而垂泪道:“伯父好意,韶苏心领。只是那玉……逃亡途中,为免落入贼手,已被我丢弃在山野了。如今想来,怕是再也寻不回了。”
她演技生涩,好在悲伤情真,倒也不易分辨。
颜承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失望与阴鸷,旋即又化为更深的叹息:“丢了?丢了也好,也好……免得再招祸端。来,喝酒,喝酒!”
宴席散后,颜承运体贴地让下人送曲韶苏回房休息。
任逍遥打着酒嗝,摇摇晃晃跟在后头,却在拐过回廊时,身形微微一滞,指尖一枚细小的石子弹出,悄无声息地击灭了不远处一盏灯笼,阴影更浓。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
曲韶苏心绪不宁,辗转难眠。忽然,窗棂传来极轻的“叩叩”声。
她警觉起身,只见任逍遥如夜猫般蹲在窗外,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锐利如刀。
“快走,此地不宜久留。”他压低声音,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急促。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院外响起了杂沓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火把的光影透过窗纸晃动!
颜承运到底不放心,或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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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本不信玉已丢失。他要铤而走险,搜身,甚至……灭口!
“从后窗走!”任逍遥一把推开窗户,率先跃出,曲韶苏不敢犹豫,紧随其后。
两人身形刚没入后院花丛,前院房门已被轰然撞开!颜承运带着数名气息精悍、显然非普通家丁的护院冲入,扑了个空。
“追!他们跑不远!务必将人和玉都留下!”颜承运气急败坏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森冷。
任逍遥对颜府地形早已摸熟,带着曲韶苏专挑阴影小径疾行。然而对方人数众多,包围圈迅速合拢。终于,在即将翻越最后一道院墙时,被七八名护院堵在了墙角。
“任少侠,我颜家待你不薄,何苦为了一个落魄小姐,与我为敌?”颜承运从后方缓缓走出,脸上再无白日慈和,只有贪婪与冰冷,“交出曲韶苏和玉·,我放你一条生路。”
任逍遥将脸色苍白的曲韶苏护在身后,缓缓抽出他那把“平平无奇”的剑,剑身在月光下流淌着清冷的光泽。
“颜老爷,”他甚至还笑了笑,“我这人吧,没什么优点,就是认死理。答应护送她,就得送到地儿。至于玉……你问她,她说丢了,那就是丢了。”
“冥顽不灵!杀!”颜承运失去耐心,挥手厉喝。
护院们一拥而上,刀光剑影瞬间将两人笼罩。
这些护院身手不弱,配合默契,绝非寻常看家护院之辈。
任逍遥剑法展开,灵动飘逸,总能于间不容发之际格开攻击,护住曲韶苏。但他毕竟要以一敌多,又要分心保护身后之人,很快便左支右绌。
“用我教你的步法,跟紧我!”任逍遥低喝,剑势一变,不再拘泥于招架,而是带着一种以伤换路的狠厉,强行向院墙方向突进。
曲韶苏咬着牙,强迫自己镇定,踩着任逍遥曾教过的“踏花步”,紧紧贴在他背后,避开了几次偷袭。
混乱中,一名护院刀锋诡异绕过任逍遥,直劈曲韶苏面门!
她惊骇之下,体内那股真气应激而动,竟鬼使神差地使出了那半招“柳梢问路”,手指并拢,真气如剑射出,疾点对方手腕。
那人手腕一麻,刀势稍偏。
任逍遥抓住机会,回剑一抹,逼退对方,自己后背却因此空门大露,被另一人狠辣一刀划过!
嗤——
衣衫破裂,皮开肉绽,鲜血瞬间染红了他半边后背。
任逍遥闷哼一声,动作却丝毫未停,反而借着这股痛楚,剑光暴涨,将身前两人逼退半步,另一手猛地向后一甩,最后两枚“逍遥烟”在人群中炸开!
浓烟弥漫,视线受阻,咳嗽声四起。
“走!”任逍遥忍痛,揽住曲韶苏的腰,用尽最后力气,纵身翻过高高的院墙,跌入墙外的黑暗之中。
身后传来颜承运气急败坏的怒吼和追赶的脚步声,任逍遥不敢停留,辨明方向,忍着背后火辣辣的剧痛,拉着曲韶苏发足狂奔。
鲜血不断渗出,浸透衣衫,滴落在逃亡的路上,他的脚步开始虚浮,呼吸粗重如风箱。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追喊声彻底消失,直到眼前出现黑黢黢的山影。
任逍遥体力耗尽,眼前阵阵发黑,再也支撑不住,带着曲韶苏歪倒在一处隐蔽的山壁凹陷前,勉强算是个浅洞。
“师父……任逍遥!”曲韶苏手足无措地扶住他,触手一片湿黏温热,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月光下,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失去了血色,后背那道伤口狰狞可怖,深可见骨。
“没事……死不了……”任逍遥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换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艰难地挪了挪身体,靠坐在石壁上,喘着气,“看看……有没有人跟来……”
曲韶苏红着眼圈,跑到洞口小心翼翼张望片刻,又跌跌撞撞回来,撕下自己还算干净的内裙下摆,颤抖着手想为他包扎,却不知从何下手,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混合着血污,弄花了她的脸。
“别哭啊……徒弟……”任逍遥声音虚弱,抬手想抹她的泪,手抬到一半却无力地垂下,“你刚才……那半招使得……不错……有我……三分风采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个!”曲韶苏又急又怕,胡乱地用布条按住他血流不止的伤口,眼泪流得更凶,“怎么办……血止不住……你会死的……”
任逍遥闭了闭眼,感受着生命力随着血液一点点流失,也感受着身边姑娘压抑的哭泣和颤抖。
山洞外,夜风呼啸,颜承运绝不会善罢甘休,浦源城不能再待,天下之大,此刻竟似无他们容身之处。
片刻,他重新睁开眼,那双总是盛着漫不经心笑意的浅淡眸子里,沉淀下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与决断。他看向哭得一塌糊涂的曲韶苏,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不哭了……我们回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