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卓烨岚与柳飞云在擂台中央激战,引得全场目光灼灼、惊呼连连之际,我的注意力却如同绷紧的弓弦,牢牢锁在斜后方那座不起眼的木亭上。
那亭子里的人似乎也被湖心激烈的战况吸引了片刻,但很快,那种若有若无的、仿佛芒刺在背的异样感再次浮现。尤其是其中一男一女,虽与旁人一样戴着遮挡面容的宽檐毡帽,混迹在“天权教”的几名弟子当中,但他们站立的身姿,行走间细微的步态,甚至只是静立时肩膀倾斜的角度……都给我一种挥之不去的熟悉感。
我在记忆中飞快地搜刮着。是谁?在哪里见过?奈何,我来到这大雍虽说才短短一年时间,但树敌太多,唉,脑袋都想疼了,也记不清什么时候得罪过这样一对青年男女。
更让我心头警铃微鸣的是,即便隔着毡帽的阴影,我依然能清晰地感知到,自那两人方向投来的目光,并非纯粹的好奇或审视,而是带着一种冰冷的、毫不掩饰的……敌意。那敌意并非漫无目的,它像两条无形的毒蛇,紧紧缠绕着“药王谷”的亭子,或者说,缠绕着刚刚在台上大展神威的卓烨岚,或许……也缠绕着我。
我强迫自己将视线从他们身上移开,转而仔细辨认他们亭子门口悬挂的木牌。木料普通,字迹似乎是新刻不久,笔力遒劲却略显板正,三个字——天权教。
天权教?我迅速回想卓烨岚这几日为我恶补的江湖势力分布、门派渊源,记忆中并无这样一个名号。是新近崛起的小门派?还是……
没等我想出个所以然,湖心擂台上的胜负已分。水花溅落声与满场哗然将我的思绪短暂拉回。只见卓烨岚身形飘逸,已自擂台腾空而起,依旧是那出尘的“蜻蜓点水”,踏着碎玉般的湖光,朝我们的亭子翩然掠回。
他面色如常,呼吸平稳,仿佛刚才那惊涛骇浪般的“沧浪无回”并未耗费他多少气力,唯有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汗珠,在阳光下折射出微光,显露出那惊天一击并非表面看来那般轻松。
他稳稳落回亭中,衣袂尚带湖风水汽。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净的丝帕——这原是这身衣服里备着的,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小卓哥哥,累了吧?”我扬起那张属于孩童的、圆润天真的脸,声音也刻意放得软糯,踮起脚尖,将帕子递向他,动作自然得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关心兄长的幼弟。
卓烨岚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他十分配合地微微俯身,将额角凑近了些。我拿着帕子,动作轻柔地为他擦拭汗珠,指尖隔着薄薄的丝帕,能感受到他皮肤下温热而有力的搏动。借着这看似亲昵、足以遮挡外人窥探口型动作的姿势,我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
“小卓哥哥,斜后方,挂‘天权教’牌子的亭子。里面有一男一女,戴毡帽的,身形眼熟,敌意很重。‘天权教’是什么来路?从未听你提过。”
卓烨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刹那,随即放松,任由我擦拭,目光却借着这俯身的姿态,极其隐晦而迅速地向“天权教”亭子方向扫了一眼。他嘴唇微动,声音凝成一线,清晰传入我耳中:
“天权教……一个近一年才在塞外崭露头角的新兴教派。行事诡秘,教众狂热,扩张极快。据传在塞外某些地域,势力已不容小觑。中原对其所知甚少。”
塞外?我擦拭的动作不停,脑中念头急转。一个在塞外迅速崛起的、对“药王谷”(或者说对我们)抱有莫名敌意的新兴教派……
“塞外?是不是……与古汉距离很近?”我追问,声音压得更低。
这一次,卓烨岚沉默了片刻,才传音回答,声音里多了一丝凝重:“是。百年前,古汉王朝强盛时,其疆域一度囊括了现今塞外大片土地,古汉皇族对那片土地的影响根深蒂固。后来古汉内乱分裂,许多遗族、势力散落塞外……这天权教崛起于彼处,时间又如此巧合……”
我懂了。
指尖的丝帕轻轻拂过他额角最后一抹湿意,我收回手,将帕子攥在掌心,抬眼看他。他也直起身,目光与我短暂交汇,彼此眼中都映出了相同的了然与警惕。
看来,这“天权教”,恐怕与那位远在古汉的北堂弘,有着千丝万缕、甚至可能是直接的联系。
还是说,这场以“天渊剑”为饵的武林大会,北堂弘不仅投下了香饵,还悄然布置了捕鱼的网,甚至可能……放出了窥伺在侧的猎犬?
“天权教……”我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将它深深刻入脑海。那亭中男女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来自塞外风沙与古汉阴影的诡异色彩。
卓烨岚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坐下,他则转向亭外,目光重新投向喧嚣的擂台,仿佛只是寻常休息。但我知道,他周身的气息已然再度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弓。
湖风依旧,吹不散逐渐凝聚的阴云。这醉翁亭下的湖水,看来比想象中,还要深,还要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日暮西山,橘红色的霞光浸染了半边天空,也将琅琊山醉翁亭畔的碧湖与擂台镀上了一层暖融的金边。喧嚣了一整日的初选终于落下帷幕,晋级者的名字被一一唱出,几家欢喜几家愁。空气中亢奋的热度随着夕阳一同缓缓沉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后的松弛,以及对于明日更加激烈的“百进十”角逐的隐约期待。
卓烨岚以“药王谷慕书”的身份,虽只出手一次,但那惊鸿一瞥的“沧浪无回”已足够震撼全场,自然毫无悬念地晋级。散场时,少不得有几家与药王谷素有旧谊、或单纯想攀附结交的门派掌门、长老上前寒暄致意。卓烨岚应对得体,既不失礼数,也保持着药王谷一贯的疏淡超然,几句话便不着痕迹地挡回了过于热切的打探与邀请。
好不容易辞别了众人,喧嚣渐远。他牵着我,穿过渐渐稀疏的人流,来到拴马处。那匹神骏的白马不耐地打了个响鼻,蹄子轻刨地面。
卓烨岚先利落地翻身上马,然后俯身,一只手臂稳稳环住我的腰,稍一用力,便将我轻松带起,安放在他身前的马鞍上。他的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力量感与掌控力。我整个人几乎被他宽阔的胸膛和手臂环住,后背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的起伏和透过衣料传来的温热体温。属于他的清冽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类似于松柏与阳光的味道,将我笼罩其中。
白马轻快地小跑起来,离开了喧闹的湖畔,转入通向山下的林间小道。马蹄嘚嘚,踏碎了林间的寂静与暮色。
远离了人群,卓烨岚似乎也放松了些许绷紧的神经。他微微俯首,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柔和:
“嫣儿,”他唤了我的名字,而非客套的“大小姐”,“这琅琊山的后山深处,有一处天然温泉,位置颇为隐秘,知晓的人不多。奔波一日,泡泡温泉最能解乏。你……想不想去看看?”
温泉?!
我的眼睛瞬间亮了。在现代社会,真正的天然温泉可是稀罕物,要么价格高昂令人咋舌,要么就是人满为患的“温泉度假村”,少了那份野趣。像这种藏在深山老林里的“野生”温泉,简直是只存在于小说和纪录片里的梦想!
“要去要去!”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点头,声音里满是雀跃,差点忘了维持“奶娃娃”的声线,连忙补救似的又加了句,“泡温泉!好玩!”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胸膛的震动清晰地传到我后背。卓烨岚没再多言,只是轻轻一抖缰绳,白马会意,偏离了返回城镇的主道,转向一条更加幽深、几乎被荒草掩盖的山径。
山路崎岖,马速放缓。我靠在他怀里,随着马匹的起伏轻轻晃动。落日最后的余晖穿透疏朗的枝叶,在林间投下变幻的光斑。一缕格外耀眼的金光,恰好斜斜射来,擦过卓烨岚的侧脸。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想看看路,目光却不经意地定格在他的下颌。
那棱角分明的线条,在逆光中勾勒出清晰而利落的剪影,如同用最坚硬的玉石精心雕琢而成。古铜色的皮肤被夕阳镀上一层蜜色的光晕,更显出一种健康而充满力量感的质地。他的鼻梁高挺,嘴唇的弧度在放松时显得比平日柔和些许。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此刻因为微微垂眸看着前路,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但眼尾那天然微扬的弧度,依旧隐约可辨出漂亮的桃花眼形状,只是少了桃花眼的秾丽多情,多了几分清澈与沉静。
啧啧啧……这颜值,这骨相,这气质……放在现代社会,妥妥是能靠脸吃饭、一出道就能引发轰动的顶级男星啊!还是那种兼具少年感与男性魅力的稀缺款!爱了爱了!
我一时看得有些出神,直到他似有所觉,眼睫微掀,目光与我对上。那双桃花眼里映着落日熔金,也映着我那张圆乎乎的、带着痴相的“奶娃”脸。
“看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似乎并未因我的“呆看”而不悦。
我猛地回过神,脸上有些发热,好在有“人皮面具”挡着。连忙移开视线,故作天真地指着前方:“看路呀!小卓哥哥,温泉还有多远?”
“快了。”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蜿蜒的山路,手臂却将我环得更稳了些,仿佛怕我被颠簸下去。
暮色渐浓,林间归鸟啁啾。白马驮着我们,向着山林更深处,向着那隐秘而温暖的所在,不疾不徐地行进。方才擂台的刀光剑影、人群的喧哗议论、暗处窥伺的敌意,似乎都被暂时抛在了身后。这一刻,只有山风,马蹄,渐起的虫鸣,和他怀中的安稳。
以及,我心中那一点点,不合时宜却悄然滋长的、对于“野生温泉之旅”的纯粹期待,和一点点……因这近距离接触与惊人颜值而泛起的小小涟漪。
可是,当我被卓烨岚牵着,拨开最后一丛茂密的、散发着清苦气味的蕨类植物,眼前豁然开朗,看到那处氤氲着白色热气的天然石潭时,心中那点对“野生温泉”的雀跃期待,瞬间被眼前的情景冻成了冰碴,啪嗒一声摔得粉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潭边空地不大,温泉的热气袅袅升起,与渐浓的暮色交融。然而,此刻这静谧温暖的所在,却被两道凝立如山、气势汹汹的身影彻底打破。他们背对着我们来时的方向,面朝温泉,仿佛已在此等候多时。其中一人身形高大魁梧,哪怕只是一个背影,也透着山岳般的沉凝与怒意;另一人身姿婀娜,却同样站得笔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凛然。
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那魁梧身影的手中,赫然提着一根足有小儿臂粗的乌木棍子,棍身油亮,显然常年摩挲使用。光是看着那棍子,我的耳朵和屁股就条件反射地开始隐隐作痛。
卓烨岚显然也察觉到了前方不寻常的气息,脚步微顿,握着我的手紧了紧,将我稍稍往他身后带了带,另一只手已无声地按在了腰间的软剑剑柄上,周身气息瞬间从放松转为猎豹般的警惕。
而这时,那两道身影似乎听到了我们的脚步声,缓缓转了过来。
看清那两张脸的刹那,我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脑子里“嗡”的一声,想也没想,几乎是本能地、带着几分没骨气的瑟缩,哧溜一下从卓烨岚半护着的身后滑了出来,脚底发软,差点没站稳。声音更是低得如同蚊蚋哼哼,带着十二万分的心虚:
“爹……若水姨……”
季泽安那张原本算得上英武俊朗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浓眉紧锁,虎目圆睁,里面翻涌着怒火、后怕、担忧,种种激烈情绪几乎要喷薄而出。他提着那根乌木棍,大步流星地朝我走来,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的闷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尖上。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只大手已经带着风伸了过来,精准无比地揪住了我的左耳。
“陈!霏!嫣!”他几乎是咆哮着喊出我的全名,声音震得林间栖鸟扑棱棱惊飞一片,“你胆子真是大到天上去了!敢给我玩离家出走?!啊?!”
耳朵上传来的力道并不算特别重,但那熟悉的、被钳制的感觉,以及父亲暴怒中夹杂着颤抖的声音,让我瞬间僵住,连呼痛都忘了。
“有什么天大的委屈,不能等你爹我回来?!”他继续吼着,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我脸上,眼眶却在这一声声质问中迅速泛红,“你爹我是那种会让你受委屈的人吗?!你就那么不信任你爹?!一走了之,音讯全无!你想过我没有?!想过我……我找不到你,心里有多害怕吗?!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
吼到后面,他的声音已然哽咽,滚烫的泪水竟真的从他赤红的眼眶里滚落下来,砸在他自己紧握棍子的手背上,也砸得我心头狠狠一抽,酸涩难言。记忆中,父亲总是如山似岳,威严刚硬,我何曾见过他如此失态,如此……脆弱?
“爹……爹……耳朵疼,轻点……”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小声讨饶,声音也带了哭腔,一半是疼的,另一半,却是被父亲这从未显露的恐惧与泪意刺痛了。
“季泽安!你放手!”师洛水清斥一声,疾步上前,二话不说,“啪”地一下用力打掉了季泽安揪着我耳朵的手。她挡在我身前,对着季泽安怒目而视,原本温柔似水的眼眸里此刻满是心疼与责备:“你干什么?!嫣儿她已经够委屈,受了多少罪了!你这个做爹的,不先问清楚缘由,不先看看孩子好不好,倒好,一来就要和其他人一样欺负我女儿是不是?!”
她转身,一把将我搂进怀里。怀抱温暖柔软,带着淡淡的、令人安心的药草清香。她小心翼翼地捧起我的脸,借着最后的天光,目光急切地在我脸上、脖颈处逡巡:“嫣儿,别怕,让姨看看……他们有没有伤到你?你脖子上的伤……”她的手指极轻地触碰到我脖颈上被易容材料覆盖、但仔细看或许仍能察觉异样的皮肤,眼中忧色更浓。
我靠在师洛水怀里,感受着久违的、属于长辈的庇护与温暖,鼻子更酸了。我努力吸了吸鼻子,岔开话题,不想再触碰那些不堪回首的伤心事:“洛水姨……你们……你们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师洛水叹了口气,一边用指尖温柔地抚平我耳边被揪乱的碎发,一边低声道:“你爹他……自得知你失踪,整个人都快疯了。在宫里和你……和你父皇大吵了一架,几乎要动手。他求着我,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你。我实在拗不过他,也担心你,所以……只得用了‘寻味蛊’。”
寻味蛊?!
我猛地一僵,差点从她怀里弹出来。额……该死!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洛水姨出身南疆秘族,擅长巫医之道,这“寻味蛊”是她独门秘法之一,只要有一缕被寻找之人近期贴身佩戴或强烈气息沾染过的物品,蛊虫便能循着冥冥中的气息联系,指引方向。我以前只当是传说,没想到……
看来是我离家时匆忙,定然有什么随身之物留下了气息。真是百密一疏!
季泽安被师洛水推开,又见她如此护着我,胸口的怒火似乎被那眼泪浇熄了些许,但脸色依旧难看。他扔掉手中的乌木棍(棍子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死死盯着我,仿佛要把我盯出两个窟窿,声音沙哑地开口,却是对师洛水说的:“你看清楚没有?她有没有事?”
“皮肉伤倒是没有……”师洛水仔细检查着,目光在我脸上那层“奶娃娃”面皮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惊讶,但并未说破,“只是……吃了不少苦头,心神损耗不小。需得好生调理。”
季泽安闻言,紧绷的肩膀似乎松懈了一丝,但看向我的眼神依旧复杂无比,有怒,有痛,有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和懊悔。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颓然道:“……先离开这里再说。这荒山野岭,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的目光,终于第一次,锐利如刀地,扫向了自我父亲出现后便一直沉默守在几步之外、手始终未离开剑柄、神色戒备而复杂的卓烨岚。
“还有你,敢带着当今陛下浪迹天涯,胆子不小,待会在收拾你。”
额……完蛋了。我和卓烨岚相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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