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蹭了好一会儿,直到脸上的热度彻底消退,我才换上一身藕荷色的齐胸襦裙,外罩月白色半臂,头发也简单挽成双丫髻,用同色的丝带系好。确认自己打扮得规规矩矩、绝无半点不妥之后,我才深吸一口气,再次拉开了房门。
门外石阶上,红木托盘果然静静地放着,粥碗上还贴心地盖了个小瓷盖保温。我端起托盘,走到院中。
晨光正好,洒在精致的徽派庭院里。卓烨岚正在院中那方小小的演武场上练剑。他换了一身利于活动的玄色短打,身形腾挪闪转间,剑光霍霍,时而如游龙惊鸿,时而如灵蛇吐信,招式繁复华丽,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与力道。只是……那剑锋破空之声,似乎比平日更急促些,他的侧脸线条也绷得有些紧,尤其当我走近时,他挽了个剑花收势的动作,明显滞涩了一瞬。
“小卓哥哥,早上好呀!” 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仿佛早上那场尴尬从未发生,端着托盘走到一旁的石桌边坐下。
卓烨岚缓缓转过身,眼神有些飘忽,不敢直视我,只是盯着地面,声音也比平时低了几分:“大、大小姐,早上好。” 然而,那从鬓角一直蔓延到脖颈、依旧未能完全消退的绯红,尤其是那对红得几乎透明的耳垂,彻底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我假装没看见他的窘态,将托盘放在石桌上,自己则坐到了旁边他之前不知何时特意为我搭好的、用粗麻绳和木板制成的简易秋千吊椅上,轻轻晃荡起来。目光落在他的剑上,试图转移话题:“小卓哥哥的剑法真好看,就是……我看不太懂。”
卓烨岚闻言,似乎松了口气,将长剑归鞘,走到石桌旁,却没有坐下,只是站着,目光终于敢稍稍抬起来一些,落在秋千绳上。“只是一些基础的剑招,强身健体罢了。”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决心,主动提起了昨晚的事,声音压低,“大小姐,昨晚……你听到了?”
我晃着秋千,点了点头,语气随意:“嗯,听到一点。小卓哥哥叫了人,好像叫‘魑魅’?”
卓烨岚没有隐瞒,坦然道:“是。没什么可以瞒着大小姐的。那是……我母亲慕青玄留给我的暗卫。一共四人,代号‘魑魅’、‘魍魉’、‘天残’、‘地缺’。” 说到母亲的名字时,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痛色与怀念。
“他们武功很高?” 我好奇地问。能被慕青玄留下,并由慕白调教,定然非同一般。
“算是吧。各有擅长,隐匿、追踪、刺杀、机关……都算精通。是舅舅亲自调教出来的,只听命于我……和舅舅。” 他解释着,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昨夜事出突然,北堂弘手段卑劣,我一时气急,又怕寻常手段难以遏制其势,所以才……”
“我懂,我懂。” 我打断他,表示理解。动用隐藏力量,意味着暴露更多底牌,也意味着更深的卷入。他能为了应对北堂弘、为了维护我和大雍的安稳而这么做,这份心意,我领了。
秋千轻轻摇晃,我玩着裙子上系着的玉带,看似随意地换了个话题:“小卓哥哥,我记得朝廷的贡品清单里,江南好像有一种特别稀罕的果子?不是寻常秋日成熟,而是在腊月、年前最冷的时候结果?好像叫……‘雪里红’还是‘冬晶果’?反正是种苹果?”
卓烨岚愣了一下,没想到我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点头答道:“确有此种,本地人叫‘蜡玉苹’,因果实在腊月成熟,表皮晶莹如蜡,肉质脆甜无渣,且能储存至来年春天,极为珍贵,每年产量极少,大多作为贡品送入宫中,民间罕见。怎么,嫣儿想吃苹果了?我这就让白叔去市面上寻寻,或许能买到一些。”
“不是我想吃。” 我摇摇头,停下晃荡的秋千,目光变得清亮而狡黠,“我是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卓烨岚神色一凛:“你有办法对付北堂弘了?”
“嗯。” 我点点头,朝他招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卓烨岚略一迟疑,还是弯下腰,将耳朵凑近。我在他耳边压低声音,叽叽咕咕地说了一大通,将心中那个灵光一现、结合了前世营销思维和古代政治斗争手法的计划,详细道出。
随着我的讲述,卓烨岚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惊讶,再到恍然大悟,最后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叹。待我说完,他直起身,看着我,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光芒,赞叹道:“嫣儿,你这办法……可比北堂弘那故弄玄虚的‘天降神迹’,高明得多了!釜底抽薪,四两拨千斤!”
得到他的肯定,我心中也有些小小的得意。不过,计划的关键在于信息。“小卓哥哥,这个计划需要一些‘道具’和‘证人’。最重要的是,需要关于北堂弘在古汉的详细情报,越具体越好,尤其是他到达古汉之后,如何发迹,与古汉王室的关系,有没有做过什么‘特别’的事情,或者留下过什么‘特殊’的言论、喜好、甚至……不太光彩的把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看着他,认真地问:“你能想办法,在不惊动暗阁和谛听的情况下,联系到可靠的人,尽快弄到这些情报吗?时间越快越好,最好在武林大会结束前。”
卓烨岚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点头:“可以。不用通过惊鸿姑娘和暗阁的渠道。‘天残’和‘地缺’最擅长潜行与情报搜集,他们原本就有部分势力在北方活动,对古汉也有所渗透。我立刻安排他们前去,日夜兼程,动用一切资源,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将北堂弘在古汉的所有底细挖出来!”
他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显然对我的计划充满了信心,也燃起了斗志。“三天,”他斩钉截铁地说,“最多三天,我会把详细的资料送到你面前。”
“好!” 我也精神一振,“那就拜托小卓哥哥了。这边‘道具’的准备,我也会想想办法。至于北堂弘……” 我望向琅琊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就让他先享受几天‘天命所归’的美梦吧。等武林大会最热闹的时候,我们再送他一份……终身难忘的‘大礼’。”
晨光中,两人相视一笑,一种默契与并肩作战的感觉悄然滋生。昨日的尴尬似乎已被这共同的目标和计划冲淡。卓烨岚不再脸红,眼中只剩下全然的信任与执行任务的坚定。
他不再耽搁,对我点了点头,便转身快步走向书房方向,显然是去联络并安排“天残地缺”行动了。
我重新晃起秋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心情变得格外舒畅。
米虫的日子固然安逸,但偶尔动动脑子,给敌人挖个坑,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尤其是,当有人愿意无条件信任你,并全力以赴帮你把坑挖得更完美的时候。
嗯,这趟江南之行,看来不会无聊了。
卓烨岚离开别院后,并未直接前往可能售卖珍稀果品的高档商行,而是先去了乾州城内最大的牙行。他要买的不是几斤果子,而是一座山,或者至少是几片专门种植“蜡玉苹”的果园。想要执行嫣儿那个计划,“道具”的源头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牙行的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留着两撇鼠须,见到卓烨岚气度不凡(虽然年纪轻),立刻堆起满脸笑容,热情招呼。然而,当听到卓烨岚想要购买种植蜡玉苹的果园时,掌柜的笑容变得有些为难,搓着手开始诉苦:
“这位客官,您可真是识货!蜡玉苹那可是贡品,金贵得很!不过……您也知道,这种宝贝果树,对水土要求苛刻,成规模的园子就那么几处,基本都被本地的几位……” 他压低声音,暗示着这些果园背后都有地方豪绅甚至官府背景,寻常人根本沾不上边,更别说买卖了。
卓烨岚没耐心听他絮叨这些关节和推脱之词。时间紧迫,他需要的是结果。不等掌柜说完,他直接伸手入怀,掏出两枚黄澄澄、沉甸甸的金锭,“啪”地一声轻轻拍在柜台上。每枚都是五十两的足色官金,在略显昏暗的牙行里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我给你一天时间。” 卓烨岚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不在乎园子原来是谁的,也不在乎你用什么方法。我要买下至少两处成规模的蜡玉苹果园,产权要清晰,手续要合法,不能留下任何后患。能办到吗?”
牙行掌柜的眼睛瞬间直了,盯着那两枚金锭,喉结滚动了一下。他飞快地抓起一枚,熟练地放在嘴里咬了一下,感受着那坚硬的质感和特有的微腥,脸上的为难顷刻间烟消云散,绽放出比菊花还要灿烂的笑容,露出八颗黄牙:
“能!能能能!客官您放心!小的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帖帖!一天,就一天!保准让您拿到地契!” 他拍着胸脯保证,小心翼翼地将两枚金锭收好,仿佛捧着祖宗牌位。
卓烨岚见他应下,便不再多留,转身欲走。这类地头蛇自有其门路和手段,重赏之下,不难办成此事。
就在他即将迈出牙行门槛时,门外一阵喧哗,一个穿着短褂、面相凶悍的人牙子,用一根粗麻绳像串蚂蚱一样,捆着十几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孩子走了进来。那些孩子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只有五六岁模样,个个眼神惊恐麻木,被绳子勒着踉踉跄跄。
“掌柜的!新到的货色!南边逃难过来的,还有两个是‘外货’,筋骨都不错!开个价!” 那人牙子粗声粗气地喊道,将绳子头往地上一掼。
牙行掌柜显然对此习以为常,皱了皱眉,似乎嫌这伙人打扰了贵客,挥手示意他们到旁边偏房去待着。
卓烨岚脚步未停,目光甚至没有过多地投向那群孩子。乱世之中,卖儿鬻女之事屡见不鲜,他见过太多,心知个人之力难以扭转乾坤,唯有从根源上改变这世道。他虽有不忍,但此刻有更要紧的事,无法分心。
然而,就在他余光扫过那群孩子的刹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线牵引,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定格在其中一人身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是个看起来约莫六七岁的男孩,同样脏污不堪,瘦小得可怜。但他有一双眼睛……在昏暗嘈杂、充满绝望气息的牙行里,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澈明亮,瞳孔的颜色并非寻常的棕黑,而是一种罕见的、通透的琥珀色,在偶尔透入门缝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此刻,这双琥珀色的眸子正安静地、甚至是有些漠然地望向前方,没有其他孩子的惊恐哭泣,也没有完全的麻木,倒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映照着周遭的丑陋,却不起波澜。
就是这双眼睛。
卓烨岚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脚步不受控制地停了下来。一种极其陌生又强烈的冲动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买下他!必须买下这个孩子!
这感觉来得毫无道理,却又如此清晰强烈,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在嘶喊催促。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是因为那罕见的瞳色?还是那超乎年龄的沉寂?抑或是某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未曾觉察的直觉或……血脉感应?
“等等。”
卓烨岚转身,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牙行为之一静。他抬手指向那个琥珀眸子的男孩,目光锐利地看向人牙子:“这孩子,怎么卖?”
人牙子一愣,顺着卓烨岚的手指看去,见是那个一直不怎么吭声、看起来也不甚机灵的“外货”,眼珠一转,立刻换上一副市侩的嘴脸:“哟!客官好眼力!这孩子别看现在蔫吧,可不是普通货色!是从北边古汉那边‘带’过来的,血统纯正的外族崽子!您别看他瘦,力气大着呢,路上差点挣脱绳子!好好调教一番,喂饱了,将来绝对是个好劳力,甚至……” 他压低声音,带着暗示,“当个护院打手,或者别的‘用处’,都行!客官要是真心要,十两银子,您直接领走!”
十两银子,对于一个来历不明、可能需要额外驯化的外族孩子来说,价格偏高。
卓烨岚面色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五两。”
“哎哟!客官,这哪成啊!” 人牙子叫起屈来,“我千辛万苦从北边带过来,路上吃喝看管哪样不花钱?五两连本都不够!您看看这身板,这眼神,绝对值十两!”
卓烨岚不再多言,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同时脚下微动,做出要离开的姿态。他周身那股属于上位者和武者的无形压力,让人牙子心头一凛。
人牙子看着卓烨岚毫不拖泥带水的态度,又瞥了一眼那个依旧沉默的琥珀眼男孩,心里飞快盘算。这孩子路上确实表现怪异,力气也大,但性格孤僻沉闷,不像其他孩子好管教,未必能卖上更好的价钱。五两银子,也不算亏……
“格老子的!” 人牙子啐了一口浓痰在地上,像是下了决心,摆摆手,“行行行!算我倒霉,碰上个会杀价的!五两就五两!卖了!银货两讫,以后是死是活,各安天命!”
卓烨岚不再废话,掏出五两碎银扔给人牙子,然后走到那男孩面前。男孩依旧抬着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害怕,也没有欣喜,仿佛被买卖的不是他自己。
卓烨岚弯腰,解开了男孩手腕上粗糙的麻绳,动作并不特别轻柔,却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他直视着男孩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清晰:
“跟我走。”
男孩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主动将自己的小手,放进了卓烨岚刚刚为他解开束缚的、温热的大手里。
卓烨岚握紧了那只小而冰凉、却似乎蕴含着不寻常力量的手,没有再理会牙行里的其他人,牵着这个刚刚用五两银子买下的、来历成谜的琥珀眼男孩,大步离开了这个充满腌臜与不幸的地方。
阳光洒在乾州城的青石板路上,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拉长。卓烨岚心中关于果园的计划并未改变,却意外地多了一项“任务”。他低头看了一眼身边沉默却步伐跟得紧紧的男孩,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阳光下更显剔透。
这孩子……到底是谁?为什么会让自己产生如此强烈的、不惜代价也要带走他的冲动?
也许,带回别院,让嫣儿看看,她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是否能看出些什么端倪。
而此刻,被牵着走的男孩,仰头看了看牵着自己的、面容冷峻却掌心温暖的少年,琥珀色的眼底,极深处似乎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如同冰层碎裂般的微光,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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