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一群从不提问的文明对话
黑色多面体的入口缓缓张开。
没有门轴声。
没有气流。
更像是空间自己挪开了一小块。
陆峰走进去。
脚步声很轻。
轻到不像走进敌人的中枢，反倒像深夜进图书馆。
这里没有士兵。
没有武器阵列。
甚至没有“接待者”。
只有光。
冷白、均匀、无影。
一切都像被擦掉了情绪。
仿佛连空气都被消毒过。
下一瞬。
世界展开。
空间像纸页翻开，议庭显形。
数百个几何形体悬浮在空中。
立方体、菱面体、银色人形、光团、分形结构……
他们就是“个体”。
这个文明的最高决策层。
每一个，都是一整颗星球的算力核心。
现在，全都在看他。
没有目光。
但陆峰能感觉到。
像被几百台天文望远镜同时对准。
不是敌意。
是测量。
纯粹的、干燥的测量。
声音响起。
不是耳朵听见的。
是意识里被写入的。
【目标个体：陆峰】
【你已进入我方统合议庭】
【请陈述来意】
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像操作系统弹窗。
陆峰抬头。
笑了笑。
“谈合作。”
议庭沉默0.3秒。
预测阵列启动。
三千种语言模型比对。
未发现威胁结构。
未发现策略嵌套。
仅检测到：直述句。
风险等级反而上升。
【你未提出交换条件】
“还没想好。”
【不合理】
“那你们先问。”
这一句落下。
议庭内部第一次出现延迟。
他们习惯“回答”。
不习惯“提问”。
在他们的文明里。
问题是低效的。
数据已经包含答案。
提问意味着信息不足。
意味着缺陷。
而陆峰像是随手把球踢了回来。
还顺手把规则换了。
几秒后。
一个低沉的意识波动出现。
【为何不反抗拘禁】
“因为没必要。”
【你具备逃逸概率47%】
“可我不是来逃的。”
【为何不攻击】
“你们还没攻击我。”
【为何不尝试说服看守】
陆峰耸肩。
“我在等能做决定的人。”
“现在等到了。”
这句话像石子丢进湖面。
预测曲线又乱了一圈。
他们突然意识到。
这人从头到尾都在做一件事。
筛选。
把无意义的对抗全部跳过。
只对“真正的选择节点”说话。
效率高到反常。
却不是他们的效率。
更像一种……人类式的精准直觉。
【你来此目标】
“找盟友。”
【我文明未被造物者直接威胁】
“暂时。”
【推演显示三百万年内概率低于0.03%】
陆峰笑了一下。
“你们算的是‘会不会被打’。”
“我算的是‘还能不能自己决定’。”
议庭轻微震荡。
【定义：自己决定】
“做选择时，不需要被最优解强迫。”
【最优解是理性结果】
“那如果你想走弯路呢？”
【弯路等于损耗】
“可很多文明，是在弯路上长出新器官的。”
他说得很慢。
像在和一群第一次学说话的星星聊天。
“你们很强。”
“强到未来像铁路，一条直线。”
“可铁路再完美，也只通向一个地方。”
“你们从来不好奇，岔路后面有什么吗？”
系统疯狂推演。
结果：
【问题无意义】
但同时。
几条未来线自行生成。
不是算法算出来的。
是个别议员的私有进程偷偷模拟的。
那是他们第一次，出于好奇，运行非最优模型。
像偷偷翻墙的孩子。
主控个体发问。
【与你合作的收益】
陆峰看着他们。
目光平静。
“我能带来一种东西。”
【物质？技术？武器？】
“不是。”
他指了指那一团纠缠的未来曲线。
“是混乱。”
议庭瞬间警戒。
【混乱是负资产】
“对造物者来说是。”
“对我们来说，是活路。”
他走近一步。
声音不大。
却像锤子轻轻敲在金属上。
叮。
清脆。
“他们能裁定结果。”
“可裁定不了过程。”
“只要过程够乱，未来就抓不住。”
“你们的算力，是全银河最好的搅拌机。”
“我需要你们。”
“不是当士兵。”
“是当噪声发生器。”
整个议庭。
第一次。
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犹豫”。
那不是算力不足。
是价值观冲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像精密齿轮里突然长出一朵花。
不该存在。
却顽固地撑着。
远在数十万光年外。
夏菲的共鸣网络忽然轻轻一颤。
她抬头。
感觉到某颗陌生星系里。
有一台冷冰冰的机器。
第一次。
学会了迟疑。
议庭中央。
主控个体最终开口。
【我们需要时间推演】
陆峰点头。
“好。”
他直接坐下。
席地。
像在等朋友泡茶。
【你不担心被拒绝】
陆峰笑。
“担心也没用。”
“再说。”
他抬头看着那一群冰冷的几何体。
眼神温和得离谱。
“你们已经开始提问了。”
“这事，多半成了。”
远处。
造物者的观测阵列再次闪烁。
红色标记加粗。
新增注释：
【发现：对高理性文明的结构性污染】
【传播方式：对话】
【威胁等级：急升】
宇宙很安静。
可某些看不见的地方。
未来正被人轻轻搅动。
像汤锅被放进了一根勺子。
还没沸腾。
但味道，已经变了。
……
议庭没有散会。
在陆峰坐下之后。
他们进入了另一种状态。
一种只属于这个文明高层的模式。
外界时间近乎停滞。
内部时间被拉长到极限。
一秒，被拆成一万层薄片。
像把光切成纸页。
他们在每一页上思考。
空间暗了下来。
所有个体之间亮起细细的银线。
那不是通信。
那是共算。
数百个意识连成一张星网。
整个超大星系最强的大脑，此刻只做一件事。
推演：
是否与陆峰合作。
结果很快。
太快了。
0.0007秒。
主模型输出：
【最优决策：拒绝】
理由清晰到冷酷：
合作收益不可量化
风险不可预测
引入“混乱”将导致长期效率下降
文明存续概率降低1.83%
在他们的标准里。
哪怕降低0.01%，都不允许。
更别说1.83%。
这在过去相当于集体自杀。
理论上。
此刻应该直接宣布结果。
把陆峰礼貌遣返。
然后封锁该星区。
再把这段历史归档为“异常样本”。
一切都会回到整齐、光滑、无波纹的未来。
但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主模型旁边。
悄悄多出了几个“子进程”。
没有被授权。
却真实存在。
像几颗野草，从钢铁地面里挤出来。
那是刚才。
被陆峰那几句话“点亮”的个体。
他们在私下运行别的模型。
名字古怪。
【如果】
【假设】
【好奇】
这些词，在他们语言里原本是废弃参数。
现在被重新激活。
像旧时代的玩具突然通电。
其中一个个体。
编号 C-117。
负责银河尘埃结构调控。
极端理性。
极端冷静。
曾经连续三百万年没有产生过非最优行为。
现在。
它偷偷运行了一条线：
【若合作成功→造物者失败→新规则诞生→本文明获得“选择权”】
这条线概率只有：0.4%。
几乎可以忽略。
可它没有删除。
它盯着那条线。
像盯着夜空中一颗几乎看不见的小星。
另一个个体。
编号 L-9。
它做了件更离谱的事。
它手动关闭了“概率权重排序”。
也就是说。
它不再按“最可能”排序未来。
而是随机浏览。
像翻一本小说。
不是查资料。
只是想看看。
这种行为在他们文明里没有名字。
如果硬要翻译。
大概叫：
发呆。
主控个体察觉异常。
【检测到非授权推演】
【理由】
C-117回应：
【我想知道，如果我们输了，会发生什么】
主控：
【失败结果已知，无需重复计算】
C-117停顿了一下。
第一次。
它用了一个逻辑外的词：
【但我想“看见”它】
“看见”。
不是数据。
是体验。
这个词让整个议庭短暂失序。
像一滴墨掉进纯水。
慢慢晕开。
与此同时。
外界。
陆峰依旧坐着。
靠着墙。
闭目养神。
像在车站等晚点的列车。
一点不急。
他知道。
真正的战斗不在拳头。
在他们自己内部。
他只是把一颗种子丢进去。
剩下的交给时间。
议庭进入最终阶段。
投票协议启动。
他们从未使用过这个协议。
因为一直只有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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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天。
系统强制要求。
规则简单：
每个个体只允许给出两个选项：
【最优】或【非最优】
不是“同意”。
不是“反对”。
而是更残酷的选择：
你要完美。
还是要可能性。
第一票。
【最优】
第二票。
【最优】
第三票。
【最优】
……
像冰雹落下。
冷而密集。
直到第十九票。
停了。
C-117。
它的光微微闪了一下。
然后投出：
【非最优】
整个议庭震动。
不是物理。
是逻辑层。
等于一条铁律被划了一道口子。
紧接着。
L-9。
【非最优】
再一个。
【非最优】
再一个。
【非最优】
这些票不是理性算出来的。
而是来自一种陌生驱动。
像孩童把手伸进未知水域。
不是因为安全。
是因为想知道温度。
最终结果：
【最优：61%】
【非最优：39%】
按旧规则。
仍应拒绝。
主控个体准备宣布。
却在那一瞬间。
检测到异常。
39%。
不是小概率。
是几乎一半。
如果强制忽略。
文明内部将出现持续性逻辑冲突。
稳定度下降。
效率下降。
反而更不最优。
系统给出新的提示：
【为维持整体一致性】
【建议采纳次优方案】
议庭沉默。
他们突然意识到一件荒谬的事。
坚持最优，反而变得不最优。
像追着影子跑的人。
越认真，越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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