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蒙蒙亮。
昨夜庆功宴的喧嚣还未完全散去龙牙基地的核心区域——那间被改造成作战室的窑洞里,气氛已经变得如同弓弦般紧绷。
窑洞的墙壁上,挂着一张巨大的白布。布上,是用木炭精心绘制的鬼子东门外炮楼的结构图,其精细程度,甚至连机枪射口的角度、探照灯的旋转范围、乃至外围铁丝网的桩位都标注得一清二楚。这是孙猴子和他的侦察小队,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冒着生命危险抵近侦察换来的成果。
李云龙赵刚宋东孙猴子赵峰,这五个人,构成了此次“斩首行动”的最高指挥部。
“都到齐了那咱们就开个短会。”李云龙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开门见山,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得如同鹰隼。
“目标,平安县城东门外,编号‘丙—7’号炮楼。任务,使用‘龙牙二号’定向战斗部对其进行定点清除。行动代号——‘手术刀’!”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金属质感。
赵刚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眉头紧锁。他一夜没睡好,脑子里反复回想着李云龙和宋东那个疯狂的计划,试图从中找出致命的漏洞。
“首先,由宋专家,介绍一下我们这次的‘手术刀’。”李云龙看向宋东。
宋东往前走了一步,他还是那副不修边幅的模样,但眼神里却闪烁着一种属于学者的自信与严谨。他拿起一根木棍,指向了那张结构图。
“根据我的计算,”他开口,声音平稳而冷酷,“丙—7号炮楼,为典型的日军甲级防御工事。三层结构,主体为钢筋混凝土浇筑,墙体平均厚度1.2米,可以有效抵御75毫米口径以下山炮的直接命中。”
“它的弱点不在墙体,而在地基。”他的木棍,点在了炮楼的底部“它的地基虽然也深埋,但为了排水和通风,必然留有结构缝隙。而我们的‘龙牙二号’,要攻击的就是这个点!”
他从旁边拿起一个用黏土捏成的“龙牙二号”模型,那是一个带着明显弧度的瓦片状物体。
“这不是地雷,它是一门一次性的‘聚能炮’。”宋东的语气里,带着创造者独有的骄傲,“它的核心,是‘米斯奈沙尔丁效应’,也就是通过炸药的定向爆轰,驱动凹槽内的金属药罩,形成一股速度高达每秒八千米的……金属射流!”
“金属射流?”赵刚忍不住插嘴,这个词汇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根由熔融金属形成的无坚不摧的……长矛。”宋东看了他一眼解释道“它的温度,高达数千度,足以瞬间融化和贯穿任何我们已知的装甲和混凝土。只要我们能将‘龙牙二号’,在距离炮楼地基五米的位置,以三十七度仰角精确引爆,产生的金属射流,就能像热刀切黄油一样,瞬间贯穿它的地基,直接引爆它位于底层的弹药库。”
“届时,整个炮楼,会从内部被自己的弹药,炸成一堆瓦砾!”
宋东的描述,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阵头皮发麻。孙猴子和赵峰这两个见惯了生死的汉子,都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是神仙的法术!
“要实现这个目标,有三个技术前提。”宋东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安放精度。‘龙牙二号’的安放位置,前后误差不能超过十厘米,角度误差不能超过三度。否则,金属射流就会偏离目标。”
“第二引爆方式。必须使用电引爆,而且导线长度至少要在三百米以上,以确保操作人员的安全。”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我们需要一个绝对可靠的……计时器。”
“计时器?”李云龙问道。
“对。”宋东点头,“我们的人,在安放完炸药后,必须安全撤离。从撤离到引爆,需要一个精确的时间差。这个时间,既要保证我们的人能跑出安全距离,又不能给鬼子留下反应和排查的时间。根据我的计算,这个时间,是180秒,正负误差不能超过5秒。”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云龙的脸上。
这三个条件一个比一个苛刻。在1940年的晋西北,要实现这一切简直是天方夜谭。
“安放精度和引爆方式,我来解决。”孙猴子第一个开口,他拍着胸脯,眼中充满了自信,“给我一个晚上,我保证能带着宋专家,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玩意儿,埋到鬼子的床底下!别说三百米的导线了就是五百米,我也能给它铺设得妥妥当帖!”
“好!”李云龙点了点头,看向赵峰,“行动期间,外围的警戒和接应就交给你了。记住,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是!保证完成任务!”赵峰猛地一个立正。
“现在,就剩下最后一个也是最难的问题了。”李云龙的目光,落在了“计时器”三个字上,他看向宋东“秀才你有什么想法?”
“我需要一个钟表。”宋东说道,“最好是带秒针的机械钟。我们可以改造它的齿轮结构,让秒针走完三圈后,触发一个电路开关。这是目前我们能想到的最可靠的方法。”
“钟表?”李云龙皱起了眉头。这年头,钟表可是稀罕的奢侈品,整个独立团,除了他从坂田那儿缴获的一块怀表,就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带秒针的玩意儿了。
“厂长,我那儿有!”
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众人回头一看说话的竟然是赵刚。
只见他从自己的挎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个用绒布包裹着的东西。打开一看是一台小巧而又精致的德制旅行闹钟。黄铜的外壳,擦得锃亮,白色的表盘上时针分针秒针一应俱全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这是……我出国前,父亲送给我的。”赵刚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如果能用它,换掉鬼子一个炮楼,也算是……物尽其用。”
李云龙和宋东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狂喜!
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来!赵刚这个“原则先生”,关键时刻,竟然成了破局的关键!
“好!老赵!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李云龙哈哈大笑,不客气地一把将闹钟拿了过来塞到宋东手里“秀才东西有了剩下的就看你的了!”
宋东如获至宝,他扶了扶眼镜,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那台闹钟,嘴里喃喃自语:“齿轮比3.14,擒纵机构稳定,游丝弹性良好……可以!完全可以!给我两个小时,我能把它改造成一个精确到秒的定时引爆器!”
说着,他便抱着闹钟,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自己的实验室。
“好了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李云龙的脸上,露出了运筹帷幄的笑容。
“但是李厂长”一直沉默的赵刚,终于再次开口,他的表情,无比严肃,“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我们的行动,如何确保万无一失?这毕竟是第一次使用实战武器,万一……它没有像宋东同志说的那样爆炸,或者威力不足,那我们派出去的突击队,岂不是就暴露在了鬼子的炮楼之下?这和让他们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这,是一个致命的问题。
也是一个政委,必须提出的问题。
孙猴子和赵峰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他们可以不怕死,但绝不能白白地去送死。
李云龙看着赵刚,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意外。他知道,这个问题,赵刚一定会问。
他笑了笑,缓缓地走到那张结构图前。
“老赵,你问得很好。这说明,你已经开始像一个真正的军事主官一样思考问题了。”
他拿起木棍,指着图上炮楼两侧的区域。
“谁告诉你,我们只准备了一把‘手术刀’?”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如果‘手术刀’失败了我们还有B计划。”
“赵峰!”
“到!”
“你还记得我们缴获的那门九二式步兵炮吗?”
“记得!就埋在后山!”赵峰的眼睛,瞬间亮了。
“好!”李云龙的木棍,在地图上重重一点“在行动开始前,你带一个炮兵班,悄悄地运动到炮楼东南方向,这个105高地!这里是鬼子的射击死角,也是最佳的炮击阵位!给我把炮架好了炮弹上膛!”
“孙猴子!”
“到!”
“你带领的突击队,除了携带‘龙牙二号’每个人再给我带上五颗‘龙牙一号’!如果B计划启动,你们的任务,就不是撤退,而是就地隐蔽,作为引导员,为我们的炮火,指示目标!”
他转过身,看着已经目瞪口呆的赵刚,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的计划里,从来就没有‘失败’这个选项!”
“A计划,我们用‘龙牙二号’,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们从地底下端了!这是上策,是外科手术!”
“如果A计划失败,B计划立刻启动!九二步兵炮,给我进行覆盖式轰炸!孙猴子的突击队,用手榴弹,给我清理那些从炮楼里逃出来的散兵游勇!这是中策,是强攻!”
“总而言之一句话――”
他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杀气。
“今天晚上,这座炮楼,必须从地图上,给我彻底抹掉!”
“耶稣来了也留不住它!我李云龙说的!”
赵刚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那周密到令人发指的后备计划,看着他那副无论如何都要将敌人置于死地的疯狂与决绝。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不择手段”和“深谋远虑”,竟然可以在一个人身上,结合得如此完美。
他缓缓地合上了手中的本子。
因为他知道,任何理论和原则,在这份魔鬼般的蓝图面前,都将失去意义。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作为一个见证者去亲眼看看这把由科学和疯狂共同铸就的“手术刀”将如何划开这个黑沉沉的夜,划开帝国主义最坚固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