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再次降临赵家峪,但今晚的山谷,却与往日的静谧截然不同。
整个被服厂的院子,被十几盏大功率的汽油灯和发电机带动的车头灯照得亮如白昼。院子中央,支起了七八口行军大锅,下面是烧得通红的炭火。王师傅带着他的炊事班,正挥舞着大铁勺,忙得是热火朝天。
锅里,是真正的“硬菜”。
昨天从村民手里“换”来的那头二百多斤的大肥猪,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切成拳头大小的肉块,与宽厚的粉条、金黄的土豆块一起,在翻滚的浓汤里“咕嘟咕嘟”地炖着。那股子混杂了肉香、酱香和香料的霸道气息,弥漫在整个山谷,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打滚。
另一边的蒸笼里,白白胖胖的大馒头,也已经堆成了小山。每一个馒头,都暄软得能捏出水来散发着纯粹而又奢侈的麦香。
全厂三百多号人,无论是原来就在厂里的老工人,还是新加入的“劳改犯”,亦或是警卫队的战士们,此刻都围在院子里,脸上洋溢着一种过年般的喜悦和期待。
“开饭喽!”
随着王师傅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整个院子瞬间沸腾了!
人们拿着自己的大海碗,自觉地排成长队。没有拥挤,没有插队,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今晚的猪肉炖粉条管够!
“老乡来多给你盛两块肥的解解馋!”王师傅的大铁勺,使得虎虎生风。
“兄弟,馒头自己拿,拿两个!不够再来!”
“哎!那个新来的!对,就是你!别缩在后面,往前站!在我李厂长这儿,只要你干活,就别怕吃不饱饭!”李云龙端着一个比别人大一号的搪瓷盆,盆里堆满了肉块和粉条一边大口吃着,一边含糊不清地维持着秩序。
那些刚刚从猛虎寨被“收编”过来的土匪们,此刻哪里还有半分亡命徒的模样。他们端着碗,看着碗里那颤巍颤巍的大块肥肉,许多人眼眶都红了。他们当土匪,过的也是刀口舔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何曾想过,当了“劳改犯”,竟然能过上这种神仙般的日子?
“下山虎”王霸,这个昔日的匪首,此刻正蹲在角落里,用一个白面馒头,蘸着碗底的肉汤,一口馒头一口肉,吃得是满嘴流油,热泪盈眶。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辈子,就给李厂长卖命了!值!太他娘的值了!
整个庆功宴的气氛,热烈而又和谐。工人们的脸上,是发自内心的满足和自豪。战士们的脸上,是打了胜仗后的骄傲和放松。就连宋东这个一向不苟言笑的科学家,也被这气氛所感染,端着一碗肉汤,和王师傅等人坐在一起,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嘴角却始终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李云龙看着眼前这副景象,心里充满了巨大的满足感。
这就是他想要的队伍!有铁一般的纪律,有狼一般的血性,更有家一般的温暖!
他知道,一个团队的凝聚力,不是靠空洞的口号喊出来的而是一顿顿实实在在的饱饭,一场场酣畅淋漓的胜仗,一点点积累起来的。
就在这气氛达到最高潮时,一个负责在谷口放哨的警卫,却神色古怪地跑了进来。
“报告厂长!”他跑到李云龙身边,压低了声音,“谷口来了个人骑着马说是……说是从旅部来的要找您。”
“旅部?”李云龙一愣,“这么晚了谁会来?是旅长派人来打秋风了?”
“不是。”哨兵摇了摇头,表情更加古怪了“他说他叫赵刚,是……是咱们独立团的新政委。他说他找不着独立团的大部队,听说您在这儿,就找过来了。”
赵……赵刚?
李云龙听到这个名字,嘴里那块刚嚼了一半的肥肉,差点没直接喷出来。
他娘的!怎么把这尊大神给忘了!
自从苍云岭突围之后,他就被“发配”到了被服厂,跟独立团的大部队彻底断了联系。他光顾着自己这边搞建设谋发展竟然把这位原则性极强、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子的新搭档,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坏了!要出事!
李云龙的大脑飞速运转。他看了一眼院子里这热火朝天的庆功宴,看了看那些正在大吃大喝的“劳改犯”,又想了想自己后山那一大堆见不得光的“黑科技”和军火交易……
他感觉自己的头皮,一阵阵发麻。
这要是让赵刚这个耶鲁大学毕业的理想主义高材生看到了那还不得当场翻了天?怕是连夜就要写报告,把自己给告到总部去!
“快!快快快!”李云龙也顾不上吃了他猛地跳了起来对着孙猴子和赵峰,急声命令道,“孙猴子!你马上带人,去把那些俘虏……不!是劳改犯!都给老子带回后山矿洞去!别让他看见!”
“赵峰!你!立刻把门口那挺机枪给老子撤了!还有让所有警卫队的弟兄,把腰上那‘发财雷’都给老子摘下来藏好了!谁要是敢露出来老子扒了他的皮!”
“王师傅!快!把肉都给老子收起来!就说咱们今晚吃的是……是野菜糊糊!”
整个院子,因为李云龙这几道命令,瞬间乱成了一团。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就在他们手忙脚乱地准备“毁尸灭迹”时。
一个清朗而又带着几分疑惑的声音,已经从大门口传了进来。
“请问,这里是晋西北军区第一被服厂吗?我找李云龙厂长。”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材挺拔的年轻人,正站在大门口。他穿着一身整洁的八路军干部服,身上背着一个挎包,虽然风尘仆仆,但那张英气逼人的脸上,却带着一种书卷气和不容置疑的正气。
他看着眼前这片灯火通明、肉香四溢、与他想象中艰苦朴素的后方单位截然不同的景象,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震惊和……困惑。
他,正是寻着独立团的踪迹,一路打听最终摸到这赵家峪来的新任政委——赵刚。
赵刚彻底愣住了。
他这一路走来看到的是根据地的贫瘠,是百姓们的艰难,是战士们的节衣缩食。他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准备来和他的新搭告,那位传说中战功赫赫却又桀骜不驯的李云龙团长,一起过最艰苦的日子,啃最硬的骨头。
可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一个比地主老财家开席还要热闹的院子!
他看到了那一口口大锅里,炖着他至少有半年没见过的大块大块的肥肉!
他看到了每个人碗里,都堆得冒尖的白面馒头和猪肉粉条!
他甚至还看到了几个战士,正在手忙脚乱地,试图把一挺……歪把子机枪,从门口的沙袋工事上拆下来!
赵刚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猛烈冲击。
这……这里真的是八路军的被服厂?
而不是哪个占山为王的土匪窝,刚刚抢劫了县城,正在开庆功宴?
就在他惊疑不定之际,李云龙已经换上了一副无比热情和惊喜的笑脸,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
“哎呀!是赵政委吧?我的好搭档!可算是把您给盼来了!”李云龙一个熊抱,就想往赵刚身上揽。
赵刚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躲开了他那油腻腻的手。他皱着眉头,指着眼前这片狼藉而又“奢靡”的景象,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语气,质问道:
“李云龙同志!请你给我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不大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种理想主义者看到现实与信仰发生剧烈冲突时的愤怒。
这声质问,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整个院子的喧嚣和喜悦,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位不速之客,和他们那位刚刚还豪气干云的厂长身上。
一场关于“猪肉炖粉条”和“革命原则”的交锋,在这赵家峪的夜色中,骤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