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月自始至终不知,她日日按时饮下的“避子汤”,早已被萧若瑾悄悄换成了温润滋补的调养汤剂。这些时日,萧若瑾往合璧宫留宿的次数愈发多了,江明月却未深想,只当是岁末事务稍缓,她满心扑在除夕与重阳两场晚宴的排布上,忙得脚不沾地。
平清殿外,宫墙巍峨,檐角飞翘,透着与后宫截然不同的肃穆威严。
江明月轻提裙摆,对着迎上来的内侍颔首:“瑾宣公公。”
瑾宣连忙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却带着几分熟稔的温和:“娘娘万安。陛下已在殿内等候多时,特意吩咐奴才在此迎候娘娘。”
江明月目光掠过殿门,眼底掠过一丝迟疑:“平清殿乃陛下理政之所,本宫素来未曾踏足,不知今日陛下唤本宫前来,是有何要事?”
她素来待人宽和,即便是对宫中奴才,也从未有过半分苛责。瑾宣感念这份体恤,又知此事无涉朝堂机密,便低声提点:“娘娘放心,定是好事。快些进去吧,莫让陛下久候了。”
江明月颔首,推门而入。殿内檀香与墨香交织,案几上堆叠着奏折,萧若瑾身着常服端坐案前,身旁还立着一位身着青衫官服的年轻男子。
“臣妾参见陛下。”江明月屈膝行礼,声音温婉。
“平身吧。”萧若瑾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一旁的沈珩虽不认得眼前这位娘娘,但见其气度雍容,便知是后宫主位,连忙躬身行了一礼。
江明月起身,目光不经意扫过沈珩,又落回萧若瑾身上,轻声问道:“不知陛下今日唤臣妾前来,有何吩咐?”
萧若瑾指尖轻点案几,笑道:“朕忽然想起,爱妃似乎从未主动来过平清殿。”
江明月垂眸,轻声道:“平清殿是陛下处理政务之地,后宫不得干政,臣妾理应避嫌,不敢随意叨扰。”
“后宫各宫送来的汤汤水水、点心吃食倒是不少,唯独合璧宫,从未有过动静。”萧若瑾语气带着几分打趣,“人不来,东西总该让朕尝尝爱妃的心意才是。”
江明月闻言,心头掠过一丝无奈。她既要照料两个孩子,又要打理偌大的后宫琐事,日日忙得脚不沾地,哪里还有心思琢磨给皇帝送东西?但面上依旧恭顺:“是臣妾思虑不周,还望陛下恕罪。”
“不必如此拘谨。”萧若瑾朝她招手,“过来。”
江明月迟疑了一下,目光扫过一旁的沈珩,轻声道:“陛下似有政务要处理,臣妾不如先回避,改日再来向陛下请罪?”
萧若瑾见她只当沈珩是普通朝臣,半句不问其身份,也不意外——江明月向来对朝政之事漠不关心。他抬手指了指沈珩,对江明月道:“你瞧瞧他,眼熟吗?”
江明月心头猛地一紧。身为后妃,皇帝忽然让她认一位陌生男子,这绝非寻常事。她下意识警惕起来,生怕是有人设下圈套,诬陷她与外男有染。她与外男的确有牵扯,只是眼前这人,绝非她心中所想之人。
她仔细打量沈珩片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谨慎:“恕臣妾眼拙,并不认得这位大人。”
“他叫沈珩。”萧若瑾缓缓道。
沈?
江明月心头一跳,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便是母亲的娘家——青州沈家。她抬眸,目光带着几分急切与不确定:“可是青州沈家?”
“正是。”萧若瑾颔首。
江明月转向沈珩,声音微微发颤:“你……抬起头来,令尊是何人?”
沈珩依言抬头,目光与江明月相接,恭敬回道:“回娘娘,家父沈伯钧。”
沈伯钧?那是她的大舅!
江明月只觉心头一热,鼻尖瞬间泛酸。她虽从未见过沈家人,却自幼听母亲提及娘家亲人,这些名字早已刻在心底。眼前这人,竟是她的表哥?
多年来杳无音讯的亲人,竟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她面前。江明月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落寞——沈家大约早就不记得她了吧。当年她仓皇出逃,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青州沈家,却又怕商户之家不敢庇护,满心忐忑,最终却未能踏出青州,便被抓回了江家。她从未想过,沈家竟还记挂着她。
“我叫江明月。”她抬眸,声音轻软,没有自称“本宫”,只有面对亲人时的无措与真切。她从腕间褪下一枚玉佩,那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月”字。
沈珩看清玉佩,又惊又喜,脱口而出:“你是月妹妹!”话音刚落,才想起君臣之别,连忙躬身告罪,“微臣失言,还望娘娘恕罪。”
“无妨。”江明月摇了摇头,眼眶已然泛红,“真没想到,会以这般方式与表哥相见。”
沈珩心中满是疑惑:“月……娘娘怎会进宫?您当年理应留在江家才是。”
江明月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苦涩:“在陛下还是王爷之时,我便已是陛下的人了。”
“这不可能!”沈珩面露惊色,“去年祖母还念叨着,说您早已到了成婚年纪,江家却始终没有动静,特意给江家传了信询问,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江家没有回信,对不对?”江明月轻声接过话头。
沈珩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愤愤:“确实未曾回信。祖母忧心您出了变故,可江家势大,沈家虽是商户,却也不敢贸然得罪,只能暗中打探,却始终没有您的消息。”
江明月垂下眸,指尖攥紧了衣袖:“我十六岁那年,父亲便将我送给了陛下。”
“竟有此事?”沈珩又惊又怒,“那这些年,我们给您送的东西,您都未曾收到?”
江明月一愣:“什么东西?”
“自您幼时起,祖母每逢佳节,都会为您备下衣物、首饰与补品,年年派人送往江家,特意叮嘱是给您的,旁人不过是顺带的。”沈珩语速急切,“这些年沈家生意顺遂,给您准备的东西只多不少,直到去年祖母察觉江家回话敷衍,疑心您并未收到,才停了寄送。原来……原来那些东西,全被江家人给昧下了!”
原来,她并非孤苦无依。原来这么多年,一直有人在记挂着她,疼爱着她。
积压多年的委屈与孤凉,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江明月再也忍不住,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她吸了吸鼻子,抬眸看向萧若瑾,目光中满是真切的感激与动容,再无半分往日的疏离与客套。
“表哥,如今你在天启城住在哪里?”她拭去泪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已然平复了许多。
“高中之后,家中已在天启置办了宅院,娘娘无需挂心。”沈珩连忙回道。
江明月转过身,对着萧若瑾深深屈膝,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多谢陛下为臣妾寻回亲人,这份恩情,臣妾没齿难忘。”
沈珩亦连忙躬身行礼:“多谢陛下成全,让臣与妹妹得以团聚。”
萧若瑾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扶起江明月,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指尖,语气带着几分心疼与柔和:“爱妃快起来,团聚本是喜事,可别哭坏了身子。”
江明月抬眸,泪眼婆娑,却对着他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让陛下见笑了。”
“无妨。”萧若瑾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珠,“今日便先到这里,沈家人日后若是来了天启,你再召他们入宫相见便是。”
“谢陛下。”江明月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顺与感激。
“谢陛下恩典。”沈珩再次谢恩。
被巨大喜悦裹住的江明月,满心都是寻回亲人的暖意,半点没察觉萧若瑾在算计她,萧若瑾换掉她的避子汤,是想让她有个孩子拴住她,从前是为了楚河才给江明月避孕,但看着江明月对楚河和萧羽都很好,一片慈母之心,他觉得给江明月一个孩子也不是不行。
重阳夜宴,灯火璀璨,丝竹悠扬。
江明月时隔多年,竟再见到了萧若风。
萧若风的目光一黏上她,便再也挪不开,愧疚如潮水般漫过心口,喉头酸涩得发紧,又藏着难掩的难过;可瞥见她安静陪在皇兄身侧,端庄温婉,那份安稳是他当年没能给的,悔恨便狠狠攥住了心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眼底只剩化不开的怅惘与悲凉。
席间,雷梦杀撞了撞身旁萧若风的胳膊,笑骂道:“老七,别只顾着闷头喝酒,待会儿醉倒了,我可不管背你。”
说着目光扫过席间端坐的两个孩子,语气带着赞叹:“这便是六皇子和七皇子吧?贵妃娘娘真是厉害,这般年纪的孩子最是好动闹腾,他俩竟能安安稳稳坐着,半点不扰人。”
姬若风斜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提点:“你眼里就只有这些?”
他心思活络,早察觉琅琊王不对劲,目光总不自觉往主位瞟,落点分明是那位贵妃娘娘,眼底翻涌的情绪藏都藏不住——他约莫是撞见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雷梦杀浑然不觉,又扯着嗓子道:“话说这贵妃娘娘容貌,比起宣妃也不差分毫啊,你那秋水榜里怎么从没提过她?”
“贵妃闺中时便深居简出,入景玉王府后更是极少露面。”姬若风望着主位的江明月,语气笃定,“若是未出阁时便露了这副容貌,秋水榜第一必定是她,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头,也落不到宣妃易文君头上。”
他素来不喜易文君,却对江明月颇有好感。只凭她主动抚养宣妃私奔后留下的萧羽,便知是个心善之人。谁都清楚,宣妃私奔是皇室丑闻,萧羽更是旁人避之不及的存在,唯有她,毫无芥蒂地接纳照料——这般女子,难得的好品性。
萧若风压下满心翻涌的情绪,端起酒杯起身,身姿挺拔却难掩落寞:“臣弟恭祝皇兄龙体康泰,盛德昭明,愿我北离国祚绵长,四海升平,千秋万代。”
“好。”萧若瑾举杯,目光温和,“若风,皇兄与你共饮。”
两杯相碰,萧若风饮尽杯中酒,转头看向江明月时,眼底的复杂尽数敛去,只剩一份克制的恳切,字字皆是藏了多年的心愿:“臣祝贵妃娘娘,福寿安康,平安喜乐。”
铺垫了无数心绪,辗转了万千念头,最终也只敢说这一句。他不求别的,只求她往后岁岁无忧,平安喜乐,康健顺遂。
江明月早已学会了将情绪藏得滴水不漏,过往的纠葛她不愿再提,更不愿再想起半分。她微微颔首,语气平和疏离,听不出半分波澜:“多谢琅琊王挂怀。酒虽醇美,琅琊王还需有度,莫要贪杯,保重身体才是。”
萧若瑾亦看向萧若风,淡声道:“是啊若风,孤瞧你今日已喝了不少,该歇歇了。”
萧若风喉间微哽,压下心头涩意,躬身应道:“皇兄放心,臣弟自有分寸。多谢贵妃娘娘提醒。” 说罢,他再不敢多看江明月一眼,转身落座,唯有指尖攥紧了酒杯,将那未说出口的遗憾与悔恨,尽数咽进了烈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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