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明黄帘幕垂落,檀香袅袅缠绕梁柱。明德帝端坐龙椅,目光扫过阶下肃立的学子,最终落在沈珩身上,沉声道:“近年边关多扰,将士戍边辛苦,国库耗费甚巨,诸生可有良策安边?”
沈珩身着青衫,趋步出列,躬身行礼时衣袂轻扬,动作规整得无半分差错。“回陛下,”他声音清朗,字字沉稳,“臣以为,以将士血肉筑长城,虽显忠勇,终非长久之计。边关拉锯,双方百姓皆受其苦,流离失所者不计其数。所谓长城,当以民心为基——开办互市,互通有无,让两国百姓共享太平之利,心向和平,方是固边根本。”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起了低低的议论声。左御史出列反驳:“沈学子此言过于理想化!彼方素来反复无常,若开设互市后,他们不守规则,借机滋事,甚至劫掠商旅,该当如何?”
沈珩抬眸,目光清亮却无半分怯意,语气依旧恭谨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御史大人所言极是,人心难测,规矩需以实力为盾。互市是示好,是给和平一个机会,但绝非无底线退让。若彼方敢破约,便打——调集精锐,直击要害,打得他们损兵折将,打得他们国力亏空,打得他们深知撕毁盟约的代价远超所得。唯有打疼、打服,让他们真切体会到和平的可贵,方能让互市长久,让民心归向。”
他话音刚落,右丞相抚须沉吟:“沈学子想法未免太过大胆,互市与动武并行,恐生变数,稍有不慎便会激化矛盾,得不偿失。”
“丞相大人顾虑周全,但臣以为,一味退让换不来尊重,一味强硬亦难持久。”沈珩应答依旧得体,规矩中透着锋芒,“互市是柔,示之以仁;出兵是刚,慑之以威。刚柔并济,恩威并施,方能让彼方不敢轻举妄动,让百姓安心通商。所谓‘以德服人,以威护德’,正是此理。”
阶下萧若风立于亲王之列,闻言眼中闪过亮色,暗自感叹。这沈珩不仅应答条理清晰,句句直指边关问题核心,更难得的是,他既有心怀百姓的仁柔,又有敢战敢为的刚硬,这般才华与胆识,确实难得。
明德帝微微颔首,目光在沈珩身上多作停留,殿内的争论渐渐平息,唯有檀香依旧缭绕,映着沈珩挺拔而规矩的身影,透出一股与众不同的锋芒。
应答间,他衣襟微动,一枚羊脂白玉佩自领口垂落,玉质温润,其上雕着沈家独有的缠枝莲纹,纹路细腻,是沈家嫡系子弟的传家信物。
明德帝萧若瑾端坐龙椅,目光一扫便落定在那玉佩上,指尖悄然抵在龙椅扶手上,眸色微沉。他认得这玉佩样式,昔年江明月入府时,也曾见她腰间系过一枚,纹路分毫不差,只尺寸略小,该是女子佩戴的款式。
沈珩是新科俊彦,江明月是后宫贵妃,二者竟有这般牵扯?明德帝心中疑云顿生,指尖摩挲着扶手雕花,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淡淡颔首,温声嘉许沈珩应答得当,未提一字关于玉佩的事。
萧若风立在旁侧,虽留意到陛下目光一瞬的凝滞,却未深想玉佩渊源,只一心记着沈珩的才华,全然不知陛下心中已起了波澜。满殿大臣、新晋进士皆专注于殿选应答,无人察觉帝王那片刻的沉吟,更无人知晓沈珩与后宫江贵妃的表亲渊源。
沈珩应答完毕退归队列,悄然将玉佩拢回衣襟,他自小佩戴此物,只当是寻常传家之物,从未想过会引帝王留意,更不知自己尚有一位嫡亲表妹,高居贵妃之位。
合璧宫内暖意融融,银丝炭燃得静谧,绣架斜倚在窗边,散落着几缕柔软锦线。
萧若瑾踏入殿内,目光先落向立在当地的萧楚河,语气松快了几分:“楚河,有没有想父皇?”
萧楚河眉眼一亮,脆声唤道:“父皇!父皇!”
一旁的萧羽却怯怯的,小身子一缩,乖乖往江明月怀里钻,脑袋埋在她衣襟处,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的委屈。
江明月抬手轻拍萧羽后背,身姿微敛行礼,声音温婉得体:“臣妾参见陛下。”
“免了。”萧若瑾颔首,目光扫过案上绣品,“你这是在忙活什么?”
“给楚河和羽儿做贴身衣裳呢。”江明月指尖轻抚过锦料,语气温软却无半分真切暖意,“楚河皮肤敏感,内里衣物得用最软的料子,还得勤换才妥帖。楚河有的,自然也少不了羽儿的,索性便一起做了。”
她心里门儿清,萧羽听多了生母易文君的流言,本就缺安全感,这般一视同仁,才能免了孩子多心,也全了面上的周全。
萧若瑾看着案上细密针脚,道:“这些琐事哪里用得着你亲自动手,交给底下宫人便是。”
“臣妾在宫里本就清闲,绣几针不费什么力气。”江明月抬眸,笑意浅淡地落在眼底,却未达深处,“瞧陛下今日神色,倒像是心情极好。”
“嗯,今日殿选,得了个意外之喜。”萧若瑾语气带了几分自得,话锋一转又添了些不耐,“就是朝堂上那群老臣,瞻前顾后,聒噪得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后宫不得干政,江明月闻言便适时收了话头,没再多问半句,只将备好的热茶递上前,姿态愈发恭谨体贴,却始终隔着一层疏离:“陛下奔波半日定是累了,先喝杯热茶润润喉。时辰也差不多了,待会儿便要用膳,陛下今日可要留在合璧宫用膳?”
萧若瑾接过茶盏,淡淡应了声:“嗯。”
“那臣妾这就吩咐宫人去备膳。”江明月应声,抬手轻推了推怀里的萧羽,示意他安分些,转身时眉眼间的柔和又淡了几分,步履从容地唤宫人伺候。
转身之际,她余光扫过萧若瑾饮茶的侧影,眼底那点刻意维系的温顺暖意瞬间褪去,只剩一片沉静的漠然,待宫人应声上前,才又缓缓敛了神色,恢复了那副恰到好处的温婉模样。
合璧宫的暖光落在雕花案几上,萧若瑾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茶盏边缘,目光却锁在江明月衣襟处隐约露出的玉佩流苏上,语气听似随意,实则藏着几分探底的锐利:“孤记得你当年入亲王府时,便带着这块玉佩。这些年孤赏你的奇珍异宝不算少,金玉翡翠、名家玉雕,怎么从没见你佩戴过,反倒一直贴身带着这块旧玉?”
帝王的疑心如同暗潮,易文君当年不告而别、与外人私奔的旧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江明月从不提家事、不求封赏的模样,如今再配上这块来历不明的玉佩,竟让他隐隐生出几分不安——她会不会也和易文君一样,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
江明月闻言,指尖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将玉佩往里掖了掖,脸上依旧是那副恰到好处的温婉,眼底却无半分波澜:“回陛下,这块玉佩是臣妾母亲的遗物,自她过世后,臣妾便一直贴身戴着,权当是个念想。陛下赏赐的那些珍品,臣妾都妥帖收在库房里,件件完好。将来楚河和羽儿长大成人,正好能拿出来做聘礼,也算是陛下的恩宠能绵延给孩子们。”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玉佩的特殊,又抬了帝王的赏赐,可这份周全反倒让萧若瑾心里的疑云更重。
萧若瑾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添了几分审视:“你已是贵妃,位分尊崇,孤却从来没听你提过家里人半句。寻常妃嫔到了这个位置,无不求着为家族求封赐、谋福祉,你倒好,半句外求的话都没有。”
他盯着江明月的眼睛,想从那片温顺里找出一丝破绽。易文君当年也是这般,看似柔顺,心里却藏着私奔的决绝,江明月的“无欲无求”,在他看来更像一种刻意的掩饰。
江明月垂眸敛衽,声音依旧恭谨,只是那温顺里透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疏离:“臣妾能得陛下垂爱,身居贵妃之位,已是天大的恩宠,实在不敢再奢求其他。家中父亲若有志于功名,自当凭真才实学去博取,臣妾怎敢借着陛下的恩宠,为他们谋求不劳而获的封赏?”
她心里对那个家只剩冷淡,母亲早逝后,父亲续弦,继母刻薄,弟妹冷漠,那样的家族,她半分也不想再牵扯。可这些隐情,她绝不会对萧若瑾说起,只想着能断得干干净净。
萧若瑾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那句“凭真才实学”,莫名让他想起殿选时沈珩衣襟上那块纹路相似的玉佩——沈珩也是凭本事脱颖而出,江明月的家族,会不会与沈珩有所关联?
疑心如同藤蔓般疯长,可江明月的应答无懈可击,既不显慌乱,也无半分心虚,倒让他一时无从追问。萧若瑾沉默片刻,终究只是淡淡颔首:“你有这份心思,倒也难得。”
他没再多说,可眼底的疑虑并未消散。江明月只当是帝王随口一问,全然不知自己的回答,竟让萧若瑾将她与沈珩、与旧事牵扯到了一起,更不知易文君的私奔已让帝王对她生出了提防。
待江明月转身吩咐宫人传膳时,萧若瑾端起茶盏,掩去眸中的冷光,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他虽没再多问,心里却已拿定主意,事后立刻派人去查江明月的家世渊源,查那块玉佩的来历,更要查她与今日殿选那位沈珩,是否真的毫无干系。
而江明月立于廊下,望着庭院中飘落的梅瓣,只觉方才帝王的问话有些莫名,却并未深思。她不知道,一场围绕着她、牵扯着过往与朝堂的调查,已在帝王的默许下悄然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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