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
仅仅五年。
地中海的风还是咸的,但吹在西海城(原罗马城)的街道上,味道变了。
街边的面包店拆了招牌,换上了一块崭新的木匾。
上面刻着三个歪歪扭扭,但笔画正确的秦篆:李氏蒸饼。
店主是个红头发的大胡子,原本叫卢修斯,现在叫李大锤。
“热乎的!刚出锅的!”
李大锤用一口带着关中口音的秦话吆喝着。
几个穿着秦式短褐的金发路人停下脚,掏出两枚半两钱,拍在案板上。
“来两个!”
交易完成,路人拱手行礼,李大锤也拱手回礼。
没人觉得别扭。
仿佛他们生下来就是这样活着的。
……
城东,西秦第一学堂。
“啪!”
一根竹条狠狠抽在桌案上。
讲台上的老师,是个缺了一条胳膊的秦军老卒。
他盯着下面几十个跪坐在蒲团上的孩子。
这些孩子,金发、棕发、红发都有,眼睛也是五颜六色。
但他们都梳着秦人的发髻,穿着缩小版的黑色学子服。
“背!”
老卒吐出一个字。
一个十岁左右,金发碧眼的男孩猛地站了起来。
他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贴在裤缝上。
“我是秦人!生是大秦的人,死是大秦的鬼!”
男孩的声音稚嫩,却透着股狠劲。
老卒没表情。
“继续。”
男孩吸了口气,语速极快。
“《大秦律》贼律篇:凡谋反、降敌者,腰斩!”
“其父、母、妻、子、兄弟、姐妹,皆弃市!”
“知情不报者,与犯同罪!”
一口气背完,连个磕巴都没打。
老卒那张像树皮一样的老脸,终于动了一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麦芽糖。
“赏。”
糖块划出一道弧线,落在男孩手里。
“谢先生!”
男孩大声吼道,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块。
窗外。
扒着窗框偷看的几个家长,眼睛瞬间直了。
那是糖。
是从遥远的咸阳运来的,只有贵族才吃得起的东西。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罗马妇人,死死抓着窗框,指甲都抠进了木头里。
那是她儿子。
“好样的……”
妇人喘着粗气,转头对身边的男人说:“明天让老二也来!不来就把腿打断!”
男人是个瘸子,五年前在矿山砸断了腿。
他看着那个吃糖的儿子,用力点了点头。
“学秦话,有糖吃。”
“当秦人,不挨饿。”
……
“轰隆隆——”
地面开始震动。
学堂里的孩子,窗外的家长,街上的李大锤,全都停下了动作。
他们看向城门的方向。
烟尘滚滚。
一面巨大的黑水龙旗,像乌云一样压了过来。
“大军回城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
街道两侧的人群迅速分开,所有人熟练地跪在路边,头都不敢抬。
马蹄声碎裂了地砖上的宁静。
王离骑着一匹纯黑色的战马,冲在最前面。
五年过去,他下巴上多了道疤,整个人像把出鞘的刀。
他身后,是三千骑兵。
清一色的罗马面孔,清一色的秦军黑甲。
每个人的马鞍旁,都挂着一串血淋淋的东西。
人头。
那是盘踞在北部山区的日耳曼蛮族的人头。
“停!”
王离一勒缰绳。
战马嘶鸣,前蹄腾空。
三千骑兵,瞬间静止,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王离拽下马鞍旁的一颗人头。
那是蛮族首领的头,胡子上还沾着干涸的血块。
“这帮野人!”
王离用罗马语骂了一句,随即意识到不对。
“啪!”
他给了自己一嘴巴。
然后换成秦语,指着那颗人头吼道:“这就是不服王化的下场!”
“呸!”
他一口唾沫吐在人头上,像扔垃圾一样扔在地上。
“西秦新军!”
王离举起马鞭。
“吼!”
三千名罗马裔士兵,同时举起手里的长戈,敲击胸甲。
“砰!砰!砰!”
金属撞击声震耳欲聋。
“杀!杀!杀!”
他们用生硬但狂热的秦语咆哮着。
路边跪着的那些百姓,身体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兴奋。
他们看着马背上那些威风凛凛的骑士,那是他们的邻居、兄弟、甚至儿子。
五年前,他们是等待被屠宰的奴隶。
现在,他们是踩着别人尸体往上爬的征服者。
一个跪在前排的青年,死死盯着地上的那颗蛮族人头。
他突然冲出去,一脚踢在那颗头上。
“该死的蛮夷!敢动我大秦边境!”
青年吼得脸红脖子粗。
王离低头看了他一眼。
笑了。
他扔下一块碎银子。
“赏。”
青年捧着银子,疯狂磕头,额头撞得砰砰响。
“谢将军!谢将军!”
……
正午。
西海城中心广场。
原本矗立在这里的朱庇特神像,早就变成了铺路的碎石。
现在,这里是一座高耸的点将台。
赢子夜站在台上。
十三岁的少年,个子窜高了一截,肩膀宽了,脸上的稚气彻底没了。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锦袍,袖口绣着金色的龙纹。
如果不看周围的建筑风格,这里就是咸阳。
台下。
五万名士兵列成了方阵。
有原本的秦军锐士,更多的是这五年招募的“新秦人”。
王翦和蒙恬站在赢子夜身后,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手背上的青筋。
这场面,太吓人了。
不是人多。
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狂热。
赢子夜往前走了一步。
不需要扩音器。
五万双眼睛,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身上。
全场死寂。
只有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
赢子夜抬起手,指着脚下的土地。
“五年前,我说过。”
“罗马,没了。”
他的声音平静,传得很远。
“今天,我要告诉你们。”
“从这一刻起。”
“世上再无罗马人。”
赢子夜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羊皮纸。
那是最后一卷记录着“罗马”这个词起源的古籍。
旁边燃烧着火盆。
他松手。
羊皮纸落入火盆。
“轰!”
火焰吞噬了最后一点历史的残渣。
赢子夜拔出腰间的秦剑,直指苍穹。
“此地,名西秦!”
“尔等,皆秦人!”
“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秦土!”
短暂的沉默。
随后。
“轰!”
声浪爆发了。
不仅仅是士兵。
还有围在广场四周的十几万百姓。
铁匠李大锤举起了拳头。
学堂里的孩子秦忠举起了拳头。
那个刚刚拿了赏银的青年举起了拳头。
所有人都在用尽全力嘶吼。
“大秦!大秦!大秦!”
“万年!万年!万年!”
那一刻。
无论是金发还是黑发。
无论是蓝眼还是黑眼。
他们的表情是一样的。
狰狞、狂热、骄傲。
王翦看着这一幕,手里的剑柄被汗水浸湿了。
他戎马一生,灭过六国。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灭国。
没有血流成河。
却比血流成河更彻底。
他转头看向赢子夜的背影。
那个背影并不高大,却像一座大山,压得整个西方喘不过气来。
赢子夜收剑入鞘。
他看着台下那片狂热的海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这一切,理所当然。
他转身,对着王翦淡淡说了一句。
“老将军。”
“家里的地扫干净了。”
“该给父皇写信了。”
“告诉他,西秦省,正式并入大秦版图。”
“顺便问问。”
“咸阳那边,是不是有人想我想得睡不着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