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
麒麟殿。
早朝刚开始一刻钟。
“报!”
传令兵没跪稳,还在殿门口滑了一跤。
他没爬起来,直接趴在地上喊。
“九公子的船队……到了!”
嬴政手里的朱笔停在半空。
“入库了吗?”
传令兵咽了口唾沫,头磕在地上。
“陛下,入不了库。”
“为何?”
“库房……装不下。”
满朝文武,你看我,我看你。
治粟内史(管钱粮的)站了出来,胡子翘得老高。
“荒唐!”
“国库乃大秦立国之本,存粮千万石,纳金银无数。”
“九公子去的是极西蛮荒之地,能带回多少特产?还能把国库撑爆?”
他对着嬴政一拱手。
“陛下,此人谎报军情,夸大其词,当罚!”
嬴政没说话。
他听到了声音。
沉重的、车轮碾压地砖的声音。
“吱呀吱呀”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殿门外,光线突然暗了下来。
一队赤膊的禁卫军,喊着号子,抬着一口口巨大的黑木箱子,跨过门槛。
“砰!”
第一口箱子落地。
地砖裂了一条缝。
“砰!砰!砰!”
一口接着一口。
十口。
五十口。
一百口。
原本宽敞的麒麟殿,迅速变得拥挤。
李斯不得不往后退,一直退到了柱子边上。
治粟内史被挤到了角落里,官帽都歪了。
“这……这是什么?”
治粟内史指着那些还在往里抬的箱子,声音发飘。
“石头吗?”
一名随船回来的副将,满身海腥味,大步走上前。
他没废话。
抽出腰刀。
对着最近的一口箱子,锁扣位置,狠狠一劈。
“咔嚓。”
锁断了。
副将一脚踹在箱盖上。
“哗啦!”
箱盖翻开。
一道金光,毫无征兆地炸开。
刺得离得最近的李斯眯起了眼。
那是金砖。
整整齐齐,码得密不透风的金砖。
每一块上面,都刻着一个秦篆:“赢”。
大殿里,连呼吸声都没了。
“咕咚。”
不知道是谁,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治粟内史手里的朝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正好砸在他脚背上。
他不疼。
或者说,他忘了疼。
他瞪圆了眼,死死盯着那口箱子,像是要把眼珠子贴上去。
“这……这是金子?”
副将没理他。
转身,走到第二口箱子前。
劈锁,踢盖。
白银。
第三口。
珠宝,红的绿的,像流淌的水一样溢出来,滚得满地都是。
第四口、第五口……
副将一口气开了十口箱子。
整个麒麟殿的前半部分,已经被珠光宝气照得比正午还要亮。
“这只是第一船。”
副将把刀插回鞘里,声音洪亮。
“码头上,还有九十九船。”
“殿下说了,这叫……第一期工程款。”
“嘶”
大殿里响起一片整齐的抽气声。
嬴政站了起来。
他没走台阶。
他直接从龙椅前的玉阶上跳了下来。
帝王的威仪?
去他的威仪。
嬴政大步走到那堆金砖前,伸手抓起一块。
沉。
压手。
上面还带着海水的咸味。
“哈哈。”
嬴政笑了一声。
“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在往下掉。
“好!好一个蛮荒之地!”
“好一个西秦总督!”
嬴政把金砖往治粟内史怀里一扔。
治粟内史手忙脚乱地接住,差点被砸趴下。
“你刚才说,国库装不下是谎报?”
治粟内史抱着金砖,跪在地上,浑身哆嗦。
“臣……臣有罪!臣眼瞎!”
“臣这就去扩建国库!连夜扩建!”
李斯从柱子后面挤了出来。
他弯腰捡起一块掉在地上的红宝石,用袖子擦了擦。
极品。
在大秦,这一块就能换一个中等县城的三年赋税。
“陛下。”
李斯把宝石举过头顶。
“有了这笔钱。”
“郑国渠的二期工程,可以动了。”
“直道可以从九原郡一直修到云阳。”
“北方戍边的三十万将士,冬衣可以全部换新,每顿饭都能加肉!”
李斯的声音都在抖。
这不是钱。
这是大秦的国运。
这是不费大秦民力,凭空多出来的国运。
原本几个手里攥着奏折,准备弹劾赢子夜“杀戮过重”、“虽有战功但行事乖张”的御史。
默默地把手缩回了袖子里。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
把手里的竹简,悄悄捏碎了。
这时候弹劾?
谁弹劾谁就是大秦的罪人。
谁跟钱过不去?
嬴政环视四周,看着那些目瞪口呆的大臣。
“传令!”
“大赦天下!”
“赏三军!”
“告诉老九,他在那边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天塌了,朕给他顶着!”
……
入夜。
咸阳城西。
一座不起眼的宅院,灯火昏暗。
这里听不到皇宫方向的欢呼声。
只有压抑。
几个人影围坐在案几旁。
没有酒,只有几杯凉透的茶。
“宫里的消息,听说了吗?”
说话的是个老者,穿着儒袍,那是孔鲋的师弟,淳于越的旧友。
“听说了。”
对面一个锦衣中年人冷笑一声,他是赢腾那一支的远亲,自从赢腾被圈禁,这支旁系就断了财路。
“金子堆成了山。”
“陛下高兴得像个拿到糖的孩子。”
中年人把茶杯重重磕在桌上。
“那是带血的金子!”
老者摸着胡须,眼皮垂着。
“钱,我们动不了。”
“军功,我们也抹不掉。”
“王翦那个老匹夫,还有蒙恬,都在那边帮衬着。”
“硬碰硬,是找死。”
中年人咬着牙。
“那就看着那个八岁的小崽子骑在我们头上?”
“他今天能杀光罗马的贵族,明天就能回来杀我们!”
“你看他颁布的那些律法,哪一条是给人留活路的?”
老者摆了摆手。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绢帛,推到中间。
上面写着几个字。
“这钱,怎么来的?”
“杀了几十万人抢来的。”
“这书,怎么烧的?”
“灭绝人伦烧的。”
老者用手指点了点桌子。
“他才八岁。”
“八岁的孩子,应该在玩泥巴,在背书。”
“而不是在几万里外,指挥屠城,熔金,灭国。”
中年人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说……”
“妖。”
老者吐出一个字。
房间里的温度仿佛降了几度。
“正常皇室子弟,谁能做到这一步?”
“白起当年坑杀赵卒,那是为了打仗。”
“这九公子,是为了绝种。”
“这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是天降的灾星。”
老者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皇宫方向依然透亮的灯火。
“去散布消息。”
“就说九公子在西方被恶灵附体。”
“就说他带回来的金子上,都有冤魂缠绕,碰了会折寿。”
“就说……”
老者转过身,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他拥兵自重,囤积巨富,久不归朝。”
“是想在那边,另立新朝。”
中年人深吸了一口气。
这招,毒。
杀人不见血。
帝王家,最忌讳的,从来不是残暴。
而是儿子比老子有钱,比老子兵多。
“明白。”
中年人站起来,把那块绢帛凑到蜡烛上。
火苗窜起。
瞬间吞噬了那几个字。
灰烬落在桌上,像极了那个即将散播开来的、黑色的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