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嬴政的问题,悬在空中。
像一把等待落下的剑。
赢子夜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看嬴政。
“啊——”
他张开小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眼角挤出了几滴生理性的泪水。
然后。
在嬴政冰冷的注视下。
他慢悠悠地走到殿内一侧的软塌边。
一头栽了上去。
整个人像一滩烂泥,瘫在上面。
四仰八叉,毫无皇子仪态。
嬴政的脸,黑了。
一股怒火,从胸中升起。
这是什么态度?
这是在回答他的问题吗?
这是在挑衅!
“赢!子!夜!”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软塌上的赢子夜翻了个身,拿屁股对着他。
声音懒洋洋地传来。
“父皇。”
“您到底想问什么呀?”
嬴政气得向前走了一步。
“朕问你!你图谋什么!”
赢子夜在软塌上滚了一圈,终于坐了起来。
他揉着眼睛,一脸的莫名其妙。
“图谋什么?”
他小脸一垮。
“父皇,您不会以为,儿臣想当皇帝吧?”
嬴政没有说话。
但他紧绷的下颌,说明了一切。
赢子夜看着他的表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双手一摊,开始抱怨。
“当皇帝?”
“当皇帝有什么好的?”
“起得比鸡还早!”
“睡得比狗还晚!”
他掰着肉乎乎的手指,一桩桩地数落。
“每天要看那么那么多竹简,眼睛都要看瞎了。”
“还要听一群老头子在朝堂上吵架,吵得人头都大了。”
“这个说祖宗之法不可变,那个说礼乐崩坏人心不古。”
“烦不烦啊!”
他最后做了个总结,小脸上满是嫌弃。
“太累了。”
“这活儿,狗都不干!”
嬴政的怒火,僵在了脸上。
他被这番大逆不道的话,气得想笑。
他这一生,为了这个位子,杀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
天下人,谁不渴望这至高无上的权力?
可到了自己这个儿子嘴里。
竟然成了连狗都嫌弃的苦差事?
荒唐!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噗……”
嬴政终究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短促而冰冷。
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赢子夜看他笑了,也从软塌上爬了下来。
他走到嬴政面前,仰起小脸。
这一次,他的表情很认真。
“父皇。”
“儿臣说的是真的。”
“儿臣想要的,很简单。”
“儿臣只想让大秦变得很强很强,强到谁也不敢欺负我们。”
“然后呢,儿臣就能安安心心地,当一个逍遥王爷。”
他幻想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每天睡到自然醒,吃遍天下美食。”
“谁敢惹我,父皇您就派大军去踏平他家!”
“这皇位,又苦又累,还是您自己坐着吧,您坐得稳!”
嬴政的笑声,停了。
他看着儿子那张充满向往的脸。
那不是伪装。
那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对权力的嫌弃和对享乐的渴望。
嬴政的心,松动了一丝。
但他依然没有完全相信。
“朕,会老。”
他的声音,幽幽响起。
“朕,会死。”
“这万里江山,这无上权柄,迟早要有人来接。”
“到时候,你躲得掉吗?”
“谁说父皇您会死?”
赢子夜立刻跳了起来,大声反驳。
他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父皇!您忘了神仙说的话了吗?”
“丹药,仙山,都是小道!”
“真正的长生大道,只有一条!”
他跑到那张被劈成两半的世界地图前。
小小的手指,在那些广袤的,未知的土地上划过。
“国运!”
“是国运啊父皇!”
赢子夜转过身,眼睛亮得吓人。
“父皇,您天生就是征服者!”
“您的宿命,不是被困在咸阳宫这四方城墙里,批阅那些鸡毛蒜皮的奏折!”
“您的战场,在那!”
他指向地图。
“在那无尽的草原,在那高耸的雪山,在那广阔的海洋!”
“您应该骑在马上,带着我大秦的无敌锐士,去将黑水龙旗,插遍这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赢子夜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的小脸因为激动而涨红。
“父皇,我们分工吧!”
“分工?”
嬴政咀嚼着这个新词。
“对!分工!”
赢子夜跑到嬴政面前,一把抱住他的大腿。
“您!我大秦最伟大的皇帝!主外!”
“您去打天下!您去征服世界!您去铸就您万世不朽的长生功业!”
他抬起头,用手指了指自己。
“我!您最孝顺的儿子!主内!”
“儿臣留在咸阳,给您当后勤大总管!”
“您要钱,儿臣给您印!”
“您要粮,儿臣给您种!”
“您要兵器,儿臣给您造!”
“儿臣保证,您的大军走到哪里,最好的兵器和最满的粮仓就跟到哪里!”
“您只管征服!后方的一切,都交给儿臣!”
这番话。
像一道闪电。
劈开了嬴政心中最后的一丝迷雾。
他骨子里是什么?
是战士!是征服者!
比起在朝堂上和那群臣子勾心斗角,他更喜欢在战场上听敌人的哀嚎!
比起批阅奏折,他更喜欢用剑在地图上开疆拓土!
赢子夜的提议……
让他去干最喜欢,最擅长的事。
而把那些最繁琐,最枯燥的政务,全都揽了过去。
还美其名曰,“后勤大总管”?
嬴政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
那双帝王的眼中,重新燃起了足以焚烧世界的火焰。
这个提议,太诱人了。
诱人到让他无法拒绝。
他缓缓低下头。
高大的身影,将赢子夜完全笼罩。
“你……”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真不想当皇帝?”
这是最后一次试探。
也是最致命的一次。
赢子夜仰着脸,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那样子,仿佛在拒绝一个烫手的山芋。
“不想。”
他回答得干脆利落。
随即,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小米牙。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
“除非……”
“除非哪天父皇您打累了,不想打了,想退休了。”
“那儿臣就勉为其难,帮您看着这个家。”
“到时候,儿臣给您造一艘全世界最大的船,您去周游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