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二年,十月中旬。
晨雾如纱,笼罩着会稽腹地密林。
两千残兵举着‘严’字大旗,在蜿蜒的山道上拉出一条断断续续的黑线,纪律肉眼可见的松散,他们三五结队,伤兵们一边杵着竹杖,一边还得架着病患。
这支残兵,入山十余日,尽管后面并无追兵,然而山中瘴气弥漫,毒虫遍野,哪怕他们在会稽山余脉驻军已久,行军十分谨慎,不敢喝一口生水,但依旧染上了山民口中的‘瘴邪’。
队伍之中,时而传出病患的呻吟。
这时,一个斥候从南方而来,直奔中军车驾:“报,大王,前面山头已能看见‘龙门关’!关头上旌旗招展,高挂‘洪’字大旗,应是洪帅亲至!”
话音一落,车帘掀开,一身绷带的严白虎,强忍伤痛缓缓走出车驾,搐了搐嘴角:“传令全军,整肃衣甲,扶正旌旗,取某披挂来!”
随着军令传遍全军,这两千残军脸上竟毫无即将寄人篱下的屈辱,却反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这几日他们山中行军所遭遇的困苦,可见一斑!
少顷,全军重整旗鼓,一个个咬牙挺直了肩膀,严白虎在亲卫搀扶下,攀上马背,一身盔甲将身上的绷带遮得严严实实。
只见他一马当先,率残军翻过最后一座山后,荒凉的山路便指向了一处两侧峭壁的谷口,最后断于一座依山而建的险关之下。
此谷名为龙门峡谷,乃是从南面深入会稽山脉腹地的必经之路,也是潘山部的北面防区所在。
严白虎抬眼看去,只见龙门关上,已是旌旗猎猎。
关门楼上几个鄱山部的头领披挂整齐,簇拥着一年近五旬、奇服华贵之人,那人正是鄱山部大帅——洪明!
此时,洪明先是目光如鹰扫过缓缓入谷的千余残军,只见军容尚正,但兵甲残破,有挂彩的,有满头虚汗、面色潮红的,这些却掩盖不住,于是嘴角微扬,似笑非笑。
严白虎却恍若未见,拍马前驱几步,猛提一口气,朗声笑道:“蒙洪帅亲自来迎,白虎不胜荣幸!”
严白虎说完话,手下一个兵卒,上步高喊,翻译成山越话,但听关上洪明朗声大笑:“严老弟是会稽山中猛虎,闻老弟领军来投,洪某岂敢大意?”
严白虎久居山中,倒是不需要翻译,只是苦笑一声,马上抱拳道:“洪兄说笑了,今只有败军之将,何来猛虎之说?今白虎无处可去,万望洪兄收容。”
洪明闻言笑道:“严老弟既诚心来投,还请单独入关一叙,待你我兄弟详谈之后,再安顿麾下将士。”
严白虎一扫城关上的甲士,迟疑片刻,终是拱手道:“严某敢不从命。”
话音一落,洪明扬起嘴角,侧眼看向身旁将士,抬手一挥:“开门!”
只听关门嘎吱作响,一伙身穿藤甲,手持刀斧的山越兵涌出,在关前列阵,只留中间一处通道,紧接着,洪明才看向严白虎笑道:“严老弟,请!”
严白虎见状,一咬牙翻身下马,抬眼顺着通道看去,却见其中甲士林立,刀光森寒,里面山越兵是凶光毕露。
严白虎当即脸色铁青,洪明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一则是不信任自己,怕自己趁机夺关,二则便是明摆的下马威。
然而一想如今除这洪明之外,自己已无处可去,逃离谷地时走的仓促,没备多少药材和粮草,麾下将士要是再在这蛮荒之地走几日,莫说兵粮寸断,只怕瘴毒都能带走半数弟兄的性命。
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只得一稳心神,带上翻译官,大步入城,在一道道冰冷的眼光下强做整定,跟着引入之人直奔中军大帐。
待他入账之后,里面摆了个简单的接风宴。
洪明高坐主座,几个分坐两把的山越将领,手中把玩着短刀,看向严白虎时,有的眼中是对他汉人身份的敌视;有的是猫戏老鼠、任我宰割的戏谑;还有的是对丧家之犬的不屑。
严白虎看着这满座不善的目光,纵有千般怒气,也不敢发作,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如之奈何?
于是他放低姿态,一步跨入,抱拳屈膝,用蹩脚的山越话,吐出几个字道:“参见洪帅……”
主座上的洪明见此,是朗声大笑,抬手指向旁边一座:“严老弟不必多礼,且入座吧。”
待他谢过坐定之后,洪明对受降之事只字不提,反而问道:“此次夺老弟严州谷地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严白虎闻言,是咬牙切齿:“彼等号称乃是丹阳山越部落,酋长姓费,其部众所言乃是山民之语,然某与其麾下一将交手,那人骁勇异常,却是个汉将!且彼等士卒虽披藤甲,却个个配备环首刀,更有两物是厉害,一物悬锤于艨艟之上,可拍断走舸;一物可抛巨石于三百步外,可破城墙壁垒——”
说到此处,严白虎一眯眼,面色凝重道:“某从未曾闻丹阳山越中有此等厉害势力,也不知究竟是何方的兵马。”
洪明听翻译官转述完,面色一怔,随后亦皱起道:“莫非是朝廷兵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严白虎思忖片刻后,又摇了摇头:“实不相瞒,昔日某上山前,将在吴郡的田产献给了吴郡都尉许贡,与之结为同盟,每岁吴郡收禾之时,许贡告知某各县布防,某带兵马下山借粮,所获粮草,与许贡五五分账。朝廷若要征讨,彼会提前告知于某;何况,若是朝廷兵马,又怎会装扮成山民。”
洪明闻言微微颔首,心中暗忖:如今北方严州谷地被强寇所占,若真如严白虎所言,对方攻城器械厉害,对方一旦起了歹心,那光凭龙门峡谷常备三千守军,只怕是守不住——
于是他看向严白虎,哈哈一笑道:“罢了,管他是何方兵马!严老弟也莫说丧气话,胜败乃兵家常事,今日谷地丢了,他日再打回来便是,依我看,严老弟之兵就屯在这龙门峡谷附近,以便他日夺回谷地。”
严白虎闻言大喜,抱拳道:“白虎拜谢洪帅收留!”
洪明一摆手,举杯笑道:“入了龙门关,往东南五里地有处水源,正好适合老弟安营扎寨,来,满饮此杯,从今日起,你我便是弟兄,老弟兵马便驻守在这龙门关,防夺谷地的贼人来犯,至于粮草,某会按需供给。”
严白虎当即举杯,二人又拉家常,熟络两句之后,严白虎才拱手恳求道:“洪帅,白虎还有一事相求,白虎此来,跋山涉水,麾下不少弟兄都染上了瘴邪,不知洪帅治下可有医师能治此病?”
洪明闻言笑道:“老弟来的倒是时候,某主寨中正好有位游方来的道长可驱瘴邪——”
说罢,他看向左边护卫道:“去趟主寨将牛道长请来。”
可护卫闻言却迟疑道:“大帅,牛道长还在教山神中原官话,若是为此误了山神大事,触怒了山神如何是好?”
洪明像是刚想起这茬,于是看向护卫笑道:“那便请牛道长先制个驱邪的木符,事成之后,某自有厚赏。”
严白虎闻‘教山神中原话’这等奇闻,不由一怔,先是谢过洪明,紧接着便询问道:“敢问洪帅,方才这位弟兄说:教山神中原话,不知何意?”
洪明闻言带着几分得意之色,扬起嘴角道:“老弟在中原之时,可听说过天上有个神仙立的朝廷,唤做‘天庭’?”
严白虎闻言一愣,随后摇头道:“恕小弟孤陋寡闻,不曾听闻此等奇闻异事,不知洪帅从何处听来?”
洪明闻言一扬嘴角,笑道:“严老弟有所不知,近来我部出了件喜事,一只色彩鲜艳的神鸟,飞过我部十余寨,口吐人言,一直重复一句中原官话,本帅寻人一问,才知它说的是:‘天庭策问,传山魈上天’。”
严白虎闻言大感稀奇:“哦?鸟能吐人言,世上还有这等怪事?那天庭策问,莫非和朝廷举才似的,是要召山神上天做官,这和教山神中原话又有何关联?莫非那天庭策问,需用中原官话应答?”
洪明听他连连发问,顷刻间就想到了关键,不由叹道:“老弟不愧是中原人,一听便知其中关键,我和巫师们却是疑惑了许多天,不知那神鸟何意,直到牛道长游方至此,才为我们解惑——”
说到此处,洪明来兴致,津津乐道:“那牛道长曾随其师游方到此,救了我寨中不少病患,故我们也是老相识,此次奉其师命独自游方,来此之后,我便将他请入主寨中询问此事……”
严白虎细听之下才知,那牛道长告诉洪明:
他师傅张道长,之所以让他们几个弟子各自分开游方,也是因为上个月,得到过祖师爷托梦告知,太初之上,天庭初立,邀凡间诸神仙上天策问,选举三百六十路正神。
故此,祖师爷托梦他们这一脉的徒子徒孙,趁策问开始前,广积功德,助他登神位。
照神鸟所言,该是此间山神功德圆满,天庭才会下诏相传。
洪明说到此处时,嘲笑道:“那牛道长与他那师傅不同,却是个贪财的。我宴请他时,他多吃了几杯,便透露说他家祖师爷说过,那主持策问的天庭上官,乃是中原三个有名的神仙。他们只怕不通山民之语,若是我等山神不会中原官话,恐怕是要因此被评下第而落选,于是某便请他留下,教山神官话,他起初还死活不愿,说甚怕耽搁了游方,误了他家祖师爷大事——
说到此处洪明咧嘴一笑:“但某拿出一块狗头金做定金后,这小子眼睛都直了,哪里还记得他家祖师爷,当即便答应留在寨子里!”
严白虎把这趣事听完后,才迟疑开口道:“洪帅,白虎以为,此事玄而又玄,只怕有些蹊跷,可会是那牛道人使把戏,就为哄赚洪帅那块狗头金?”
洪明闻言,脸上闪过得意之色:“老弟差矣,当初张道长携几个弟子来游方时,我便千方百计想留他,可惜那张道长终是世外高人,未能得偿所愿。如今这牛道人也会驱瘴邪,若真只用块狗头金,将其留在寨中,老弟以为这买卖划算么?”
严白虎闻言恍然,笑道:“洪帅远虑,这瘴邪乃山中大患,无论天庭之事是真是假,洪帅都只用一块狗头金,便买下了个会驱瘴邪的医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洪明闻言笑道:“不错!待此次这牛医工治好了严老弟麾下,我再赏赐他两个美人,叫他在主寨安家,到那时他哪还会记得他那劳什子祖师爷?”
说罢,大帐众人纷纷失笑。
而他们却不知,此次‘天庭策问’,并非鄱山的山魈得此‘殊荣’,整个会稽境内的几大山越部落都是怪事连连。
……
一天,远在会稽山东南面数百里开外的海口东岸,是海雾浓重,十步之外不辨牛马。
值此大雾天,居住在海边的黄乱部渔民是不敢下海捕鱼的。
忽有前去查看天气的山民听到海中传来几声高亢的吼叫声,紧接着,他便在远处离海面不到三丈的低空中,看见一道长长的黑影。
那山民惊恐万分,以为‘龙神’显灵,急忙跑去请寨中巫师,前来查探吉凶。
随后巫师携众山民前来,虽不见龙神的影子,但依旧令山民敲锣打鼓,虔诚跪拜,巫师则口中念念有词,询问龙神旨意。
这时,岸边的喧嚣似乎引起了‘龙神’的瞩目,一道无比洪亮的山越话从海上传来:“天庭将召我上天策问,你等速请汉家先生,每日晨昏于岸边教我官话……”
众山民闻声惊恐万分,连连磕头。
此处巫师自打从父亲手中接过此任,一晃三十年,从未见过龙神显灵这等神迹,也没听自己的父辈说起,也是欣喜若狂,当即伏地:“谨遵龙神法旨。”
一伙人在岸边长跪不起,却不见‘龙神’再有其他动静,殊不知海上一支装有大型螺号和空心木筒的船队,早已扬长而去。
……
与此同时,黄乱部以西,洪明部以南的瓯江流域,一道人携精通山越话的弟子,云游而至,请见巫师,上香祭拜此地神明。
巫师自然没有理由拒绝,带其至水神祠后,三炷香一燃,忽听水神祠中传来沉闷的山越话:“我闻天庭欲立正神,召诸方神明上天策问,欲上天一试,不知道长能否暂留此地三日,指点小神中原官话?”
巫师闻声大惊失色,慌忙伏地跪拜,但见那道人经旁边弟子翻译转达之后,恭敬一礼:“水神有令,不敢不从。”
巫师闻言,抬头紧盯着这师徒二人,却见他们并未张口,祠堂中又传出沉闷之声:“多谢道长!”
此地巫师也是从未见过神明显灵,当即好吃好喝的伺候好这师徒二人,师徒二人在祠中一住三天,师傅教,徒弟翻译,偶有水神应答。
事引整个东瓯部议论纷纷,不乏有胆大的好事之徒,偷偷潜入观察,却未发现半点端倪,仿佛就是水神显灵,又遇上了个热心肠的中原道人。
巫师本以为是师徒二人使的把戏,想要赖在祠中,受人供养,岂料三日之后,二人如约扬长而去,自此之后,巫师每日祭拜越发心诚,却再不曾听到水神开口。
……
而洪明部以东的四明山陈仆部,则是有晚归山民,于寨五六里外,闻二影于篝火边谈论天庭召诸方神明上天之事,走近些一看,却是两张毛茸茸的狐狸脸!
山民魂飞魄散,落荒而逃后,两人取下面具,熄灭篝火,悄然离去,仔细这二人竟有七分相像。
……
于是乎,半月间,天庭诏传诸方神明上界策问之事,传遍整个会稽郡南部山区,纵有山民怀疑真假,却也猜不到幕后之人,意欲何为!
喜欢汉末:从亭长开始烹小鲜请大家收藏:()汉末:从亭长开始烹小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