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九日凌晨四点,某安全机构数据分析中心。
李锐盯着环形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眼睛里布满血丝。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七十二小时,追踪那个代号“杜先生”的中间人。从纪明远的加密通讯录出发,经过三层代理跳转,最终锁定了一个位于京城的固定IP地址。
IP对应的物理地址是西城区一栋老式单元楼,住户登记信息显示为:晏怀瑾,七十五岁,国家发改委宏观经济研究中心退休研究员。
“晏怀瑾……”李锐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数据库里调出的档案让人肃然起敬:1968年北大经济学系毕业,参与过改革开放初期多项重大政策研究,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国家“十二五”“十三五”规划专家组成员,出版专着七部,学术论文百余篇。
更关键的是,档案显示晏怀瑾无子女,老伴三年前病逝,现独居。银行流水简单得令人惊讶:每月退休金一万二千元,除日常开销外,大部分捐赠给贫困地区希望小学。名下无房产——现在住的房子是单位早年分的,无车,无奢侈品消费记录。
这样的人,会是“深喉”?
李锐皱眉,调出晏怀瑾过去十年的出入境记录。很规律:每年两次出国,一次参加国际学术会议,一次私人旅行。最近一次是三年前,老伴去世后就再没出过国。
但通信记录暴露了问题。
李锐通过特殊权限,调取了晏怀瑾名下三个手机号和两个邮箱过去五年的全部通信记录。发现一个固定规律:每次国家召开重大经济政策研讨会前后,晏怀瑾都会与一个境外邮箱有邮件往来。邮件内容表面看是学术讨论,但用词分析显示,总是在“不经意间”提及政策风向、不同部门的意见分歧、甚至高层领导的关注重点。
最典型的一封邮件,日期是两年前。那时国家刚刚启动钠电池重大专项论证,邮件里晏怀瑾写道:“国内对技术自主路线仍有分歧,务实派认为应加强国际合作,避免重复研发;自主派则强调战略安全。目前看,自主派占据上风,可能意味着未来五年将投入超千亿资金。”
这封邮件发出三天后,境外媒体就开始连篇累牍报道“华夏欲投千亿打造电池霸权”,引发国际关注。
“不是文件泄露,是意图泄露。”李锐喃喃自语,“这才是最危险的。”
上午八点,林峰办公室。
秦风和李锐的联合汇报让房间里气氛凝重。投影屏幕上,晏怀瑾的档案资料和那些邮件摘要在循环播放。
“晏老……”林峰缓缓开口,语气复杂,“我读过他的书,《转型时期的宏观政策选择》,那是我的经济学入门读物之一。”
秦风点头:“学术界很多人视他为导师。他教过的学生,现在遍布各部委、智库、高校。如果公开处理,震动会很大。”
“但如果不处理,危害更大。”林峰站起身,走到窗边,“一个能准确解读政策意图、预判决策方向的内线,比十个传递文件的内线更危险。他让对手不仅能知道我们做了什么,还能知道我们为什么这样做,接下来可能怎么做。”
“那怎么办?”秦风问,“直接抓捕?但证据链……这些邮件虽然可疑,但严格来说都在学术讨论范围内,没有直接泄密。而且他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去年刚做过心脏搭桥手术。”
林峰沉默了很久。窗外,长安街开始早高峰,车流如织。这个国家的每一天都在正常运转,但维护这正常运转的背后,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斗争?
“请示上级。”他最终说,“这种情况,需要最高层决策。”
上午十点,中南海某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着七个人:卫丞、中纪委书记、国安部部长、最高检检察长、最高法院院长,以及林峰和秦风。每个人面前都放着晏怀瑾的完整材料。
会议室里异常安静,只有翻动纸张的声音。过了足足十分钟,卫丞才开口,声音很轻:“晏怀瑾……我认识。二十年前,我还是地方干部时,听过他的讲座。那时候他说,改革开放要大胆地试、大胆地闯。很多人受他影响。”
“所以更难处理。”中纪委书记说,“这样一位学术泰斗,如果公开是内线,会打击多少人的信仰?特别是那些视他为精神导师的年轻学者。”
“但也不能不处理。”国安部部长语气坚决,“他的行为,客观上帮助境外势力掌握了我们的决策逻辑。这次钠电池专项,如果不是我们提前布局假情报,可能就被他泄露的意图给搅黄了。”
“证据充分吗?”最高检检察长问。
林峰回答:“间接证据链完整,但直接证据不足。他和戴维·米勒的通信持续二十年,早期确实是纯学术交流,最近十年才逐渐涉及政策动向。而且他从不传递文件,只提供‘分析判断’。在法律上,很难定性为间谍罪。”
“那算什么?”最高法院院长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违反保密纪律,危害国家安全。”林峰说,“但以他的年龄和身体状况,走司法程序不现实,社会影响也太大。”
卫丞环视众人:“说说你们的意见。”
一阵沉默后,林峰开口:“我建议,特殊处理。不公开,不审判,但限制其活动。以其健康为由,安排至疗养院‘静养’,切断一切对外联络。同时,对他的学术网络进行秘密排查,看是否还有其他人受影响。”
“那学术界的解释呢?”中纪委书记问,“他突然消失,会引起猜测。”
“就说突发疾病,需要长期静养。”林峰说,“他确实有心脏病史,这个理由说得过去。我们可以安排他到西山疗养院,那里条件好,也便于监控。”
卫丞思考良久,缓缓点头:“就按这个方案。但要把握好分寸,晏老毕竟对国家有过贡献,晚年犯错,处理上要有人文关怀。疗养院要选好的,医疗保障到位,生活待遇不变。”
“明白。”
“另外,”卫丞看向林峰,“你亲自去一趟。有些话,需要当面说清楚。”
下午三点,西城区那栋老式单元楼。
林峰独自一人走上三楼,敲响了302室的门。等了十几秒,门开了。晏怀瑾站在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老花镜。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些,腰背挺直,眼神清明。
“林主任,请进。”晏怀瑾声音温和,像早就知道他会来。
房间不大,两室一厅,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客厅里最显眼的是两面墙的书架,摆满了书。一张老式书桌,上面堆着稿纸和书籍。空气里有旧书和墨水的味道。
“晏老知道我要来?”林峰在沙发上坐下。
晏怀瑾给他倒了杯茶,白瓷杯,茶叶是普通的绿茶。“从昨天开始,楼下多了两辆陌生的车,车里的人每隔半小时看一次我这栋楼。”他笑了笑,“我在体制内工作五十年,这点敏感度还是有的。”
林峰接过茶杯,没喝:“那晏老也知道我为什么来?”
“大概知道。”晏怀瑾在自己常坐的藤椅上坐下,双手放在膝上,“是为了我和戴维·米勒的通信吧。”
直接,坦率。这让林峰有些意外。
“晏老,您是经济学泰斗,国家尊重您,学界敬仰您。”林峰缓缓说,“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晏怀瑾没有回避林峰的目光:“林主任,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认为,华夏应该走什么样的路?”
林峰思考片刻:“适合国情、造福人民的路。”
“太笼统了。”晏怀瑾摇头,“具体到技术和产业政策上,你们现在走的是‘自主创新、技术独立’的路。钠电池、聚变、半导体……什么都想自己做,什么都要领先。这在你们看来是强国之路,但在我看来,是危险之路。”
“危险在哪里?”
“危险在于孤立。”晏怀瑾说,“全球化时代,没有哪个国家能包揽所有技术。强行追求全产业链自主,只会让华夏被孤立于国际体系之外。我研究了一辈子世界经济,我清楚看到:那些试图挑战现有体系的国家,最终都会碰得头破血流。”
林峰明白了。这是理念的根本分歧。
“所以您认为,华夏应该完全融入西方主导的体系,接受现有分工,而不是挑战它?”
“不是接受,是合作。”晏怀瑾纠正,“华夏有市场优势、制造优势,西方有技术优势、规则优势。合作共赢才是正路。但你们现在做的,是用举国体制搞技术突破,想从规则遵守者变成规则制定者。这在西方看来是威胁,他们会围堵、会遏制,最终华夏会陷入孤立。”
“所以您就向米勒提供信息,帮助他们遏制?”
“不是帮助遏制,是让他们了解真实情况。”晏怀瑾说,“米勒是我的学术朋友,我们认识了二十年。我通过他了解西方的想法,他也通过我了解华夏的想法。我认为这种沟通能减少误判,避免冲突升级。”
“但您提供的是内部政策动向。”
“那是为了让他们知道,华夏内部也有理性声音,不是铁板一块。”晏怀瑾顿了顿,“林主任,你可能觉得我背叛了国家。但我扪心自问,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国家好。我不想看到华夏因为过度自信而走上危险的道路。”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远处小学的下课铃声,孩子们嬉戏的声音隐约可闻。
林峰放下茶杯,看着这位老人。他能感受到,晏怀瑾说的是真心话。这位学者真的相信自己的做法是正确的,是在“拯救”国家。
但这种“拯救”,客观上成了对手的武器。
“晏老,”林峰缓缓开口,“我尊重您的学术成就,也理解您的担忧。但您犯了一个根本错误。”
“什么错误?”
“您认为的‘理性’,是基于西方规则框架下的理性。”林峰说,“您研究了一辈子西方经济学,您的学术体系、思维方式、价值判断,都深受西方影响。所以您本能地认为,华夏应该在这个框架内行事,不应该挑战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晏怀瑾没有说话。
“但您忽略了一点,”林峰继续说,“现在的国际规则体系,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形成的,它本身就在变化。华夏的发展,不是在破坏这个体系,而是在参与它的演进。钠电池、聚变这些技术突破,不是挑战,是贡献——对人类可持续发展的贡献。”
“西方不会这么看。”
“那我们就用事实证明。”林峰站起身,“晏老,您可能觉得我们的路是错的。但路对错,历史会评判。您的方式——向境外提供内部政策动向,无论出于什么动机,都背叛了国家信任,危害了国家安全。”
晏怀瑾闭上眼睛,良久,长叹一声:“所以,你们准备怎么处置我?”
“组织上考虑到您的年龄和身体状况,决定安排您到西山疗养院静养。”林峰说,“那里环境好,医疗条件也好。您可以继续读书、思考,但不能与外界联系,不能发表文章,不能接受采访。”
“软禁。”
“是保护,也是限制。”林峰说,“晏老,您这一生为国家做了很多贡献,晚年犯了错,组织上希望给您体面。但体面是相互的——您需要配合。”
晏怀瑾睁开眼,眼神复杂地看着林峰:“如果我不配合呢?”
“那我们就不得不走司法程序。”林峰语气平静,“虽然证据不直接,但二十年的通信记录,足够让您晚节不保。您希望那样吗?”
又是长久的沉默。窗外天色渐暗,黄昏的光线透过老式窗户,在书架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我配合。”晏怀瑾最终说,“但有两个请求。”
“您说。”
“第一,我的藏书,希望捐给北大图书馆。这些书跟了我一辈子,舍不得扔。”晏怀瑾环视满墙的书架,“第二,我资助的七个贫困学生,希望继续资助他们到大学毕业。钱从我退休金里扣,不够的话,我还有些积蓄……”
林峰心里一颤。这位老人,即使在此时此刻,惦记的还是书和学生。
“组织上会安排。”林峰说,“书会妥善捐赠,学生也会继续资助。您的退休金待遇不变。”
“那就好。”晏怀瑾站起身,走到书架前,轻轻抚摸那些书脊,“什么时候走?”
“现在。”
晏怀瑾点点头,没有收拾行李,只从书桌上拿了一支钢笔、一本笔记本,又转身从卧室床头拿了一张老伴的照片。然后,他穿好外套,戴好围巾,像个要出门散步的普通老人。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房间最后一眼。
“林主任,”他说,“也许你们是对的。也许……我真的老了,看不懂这个新时代了。”
林峰没有回答。有些话,不需要说。
下楼,两辆车已经在等着。一辆是晏怀瑾要坐的,一辆是林峰的。分别前,晏怀瑾忽然问:“林主任,如果历史证明我是对的呢?”
“那我会向您道歉。”林峰认真地说,“但现在,我必须为国家安全负责。”
晏怀瑾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也有些释然:“你是个不错的干部。国家交到你们这代人手里,也许……真的会不一样。”
他转身上车。车门关上,缓缓驶离。
林峰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在街角。冬日的风吹过,有些冷。
秦风从暗处走出来:“林主任,都安排好了。疗养院那边已经准备妥当,二十四小时监护。另外,对晏怀瑾学术网络的排查已经启动,目前发现三个学生有类似倾向,正在进一步调查。”
“嗯。”林峰点点头,“注意方式,不要扩大化。晏老的情况特殊,其他人不一定有他那样的理念执着,可能只是受影响。”
“明白。”
回到车上,林峰看着手机。屏幕上是李锐发来的最新报告:截获到米勒发给沈书昀的加密邮件,内容只有一句话:“‘深喉’失联,启动B计划。”
“他们察觉了。”林峰对秦风说,“接下来,米勒会调整策略。可能会更加隐蔽,也可能会更加疯狂。”
“那我们要不要先发制人?”
“先巩固战果。”林峰说,“把褚世琛这条线彻底挖干净,把国内清理干净。然后,等米勒出招。他现在失去最高层的信息源,一定会着急,一着急就会犯错。”
车驶向长安街。华灯初上,京城开始展示它夜晚的繁华。
林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晏怀瑾最后那个苦涩又释然的笑容,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一位为国家工作一辈子、最终因为理念分歧而走上歧路的老学者。
一个时代的悲剧。
也是新时代必须面对的复杂现实。
国家安全斗争,从来不只是抓几个贪官、破几个间谍案那么简单。它涉及理念、信仰、代际差异、历史变迁,涉及人在时代洪流中的迷茫与选择。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复杂的现实中,守住底线。
守住这个国家走向未来的路。
哪怕这条路,在某些人看来是错的。
也要坚定地走下去。
因为这是十四亿人的选择。
是历史的选择。
车窗外的灯火,绵延成河。
流淌向远方。
流淌向未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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