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们,这算是正式分手了?"
程芷琳新买了可撕拉指甲油,里面浸满闪粉,蜜桃色,握在手里准备等会涂。
林予星握着她的手,正在用锉刀把程芷琳剪得坑坑洼洼起伏不平的指甲尖搓平,边搓边说:"早就分手了,还正式什么正式。人家要结婚了,你说我要找借口拒绝去给她当伴娘还是大大方方去呢?"
不等程芷琳回答,林予星目不转睛道:"先别打开,你尾指还没剪。"
"噢……"程芷琳默默把开了一条缝的指甲油又转了回去。
一丝香气溢出,闻不出是什么调调。
硬要说的话,有点像栀子花,香到浓郁开始发臭。
两人安静了会,只听到清脆的,剪断指甲的动静。
随后再次响起锉刀的动静。
细碎指甲被磨成粉末,像精灵的魔法粉尘,纷纷扬扬下了场小雪。
"你们两个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什么情境下?"程芷琳吹去新剪好左手残余的指甲粉,支着下巴问,"我其实挺好奇,你们到底怎么说出在对方婚礼上当伴娘的?"
不会尴尬吗?
分手了当然是能避开多远就避开多远啊。
林予星沉默了会才说:"分手的时候。"
记不清是谁提的了。
或许是她,也或许是黎欣。
当时虽是和平分手,两个人心里却都清楚,是来自各自家庭的阻挠,现实的压力。
她们才刚露出点苗头,家人施加的阻力已让她们寸步难行。
藕断丝连。
拖泥带水。
看似已经清扫干净的角落,蛛丝残留,附着在行李箱上,只有灰尘附着才能看到那一摊灰色残余。
她们在这种情况下分的手,说出那样的话。
也不过,是想在对方再无交集的人生里设下锚点,看各自人生的大结局究竟走向何处。
"你想去吗?"
"现在,不想了。"
"那就不去。"
"可是,她帮了我挺多,不去的话不太好。"
"那就不去。"
"但我要是去了,我……"
林予星烦躁地抓头发,"算了和你说实话吧,我没那么洒脱,见到她的时候我意识到我其实根本没放下。"
程芷琳看了她一眼,拧开指甲油盖对她说:"给我涂。"
"……我在跟你倾诉心事呢。"
"我这个指甲油新买的,你也试试。"
注意力被转移,两人还跟小时候一样,一瓶指甲油薄涂一次撕一次,露出底下泛白的指甲。
薄涂、厚涂、点涂……
终于,那加了闪粉的晶莹甲油还是留在了指尖。
只要有光,便是亮闪闪的,细细密密,似流转星点。
"这个颜色好看。"周栗周日也去做了指甲,伸手和林予星的放一块,说,"你这个是什么色号?我也去买一瓶。"
林予星看了看她的指甲,像一颗颗小彩豆,做了磨砂,不至于过于亮。
"是我姬友给我涂的,好像是去线下调色师那买的,叫什么春日桃还是什么春脂,忘了,有空你可以去看看。"
"get,我有空也去买一个,你这是可撕拉的?"
两人挨着正讨论美甲,工作室外传来吵闹声。
久违的行李箱轮子滚在粗粝水泥路上,仔细听了听,是悦姐的声音。
再去听,还夹杂才哥的说话声。
他们在门外出现,配石室的華哥听到动静,推开玻璃门出来了,留佳佳一个人在里边分拣渐变彩宝。
林予星眼角余光看到,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点了糖水,一次性碗中却只有一个塑料勺。
门才开,佳佳已经镇定地把吃空的碗丢到桌下的垃圾桶。
"回来了。"華哥打了个招呼。
"回来了,阿華,你现在看下朋友圈。"
"出什么事了?"
"卖舒俱来的那家跳楼了,他前几天在我们家下单,尾款收回来了吗?"
"那是上星期的事了,前天收到钱了。"
"那就好,对了,我跟阿才说要去人家那给帛金,要给多少?我们一般给一百零一。"
他们说话间,被忽视的两人默默点开了公司手机。
这部手机里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客户,但大多在附近。
果然,刚打开手机没多久,往下一划拉就是刷屏的以不同角度拍下来的跳楼视频。
在小图封面看,已经能看出熟悉的人影。
是上个星期前来送舒俱来镶嵌的客户,来的时候人有些憔悴,但精神头还不错。
她们倒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可惜,才四十来岁的人就这么死了。
"想看就看。"悦姐发现了她们的小动作,"也快到午休了,提前休息吧。"
手机左上角时间指向11:53分,确实不着急了。
于是周栗点开了其中一个,和林予星凑一块看。
手机喇叭并未调小声,看客们的叫喊率先传出,热闹得像在看什么猎奇的表演。
"跳唔跳啊!不唔上去不跳!嘥我时间!"
"就是咯,仲要我哋等几耐啊!快点跳啦!"
"半个钟咯,仲唔跳,我睇佢都是搏出位。"
……
劝回的声音淹没在庞大的吼叫声中,无人能听见,只有在嘈杂中能捕捉到零星几点字眼。
理智如此渺小。
恶意如此喧闹。
不等消防进场,坐在五楼栏杆处的人一跃而下。
棚顶架子被砸碎。
"砰"一声巨响,满地撒落的珍珠混着血色淌出。
那道血色沿着白盘子一路流,沾上指尖,烫得让人回过神。
林予星这才从恍惚中回神,拿纸巾擦了擦手上沾到的酱料。
今天有悦姐请客,她也难得点了稍微贵点的菜色。
三人围坐在圆桌旁,陆陆续续坐下,等人齐后才动筷。
"最近我不在,但看你们还是不错,予星进步很快啊。"悦姐边说边挖了一勺蒜蓉辣椒酱丢白灼虾仁上调味,顺带问她们,"你们要吗?"
"好呀。"两人都说。
于是不锈钢餐盘上每人多出一盘红艳艳的辣椒酱。
"我听说你之前学美术的?"悦姐接着问。
"啊,是啊,"林予星不熟练地接话,"本来想学动漫来着,我妈不让我出省,就随便学了个珠宝专业。"
"原来是这样,我就说你上手还挺快。造型什么的都比普通人要准确许多。这行业挺冷门的,你怎么找到的?以前在番区学的?"
"嗯,是啊。原先还想学婚礼策划来着,后来……后来跟着我高中同学学这个了。"
林予星想起在学院呆的那三年,眼神慢慢黯淡。
那是无法言说的三年。
莫名其妙的孤立。
放逐人群的寂静。
"我就说。"悦姐点头,"这专业冷门狭隘,其他设计行业的可以跳进来,珠宝的却跳不出去,怎么会有人想不开学这门专业。"
周栗:"这是可以说的吗?"
林予星也顿住了。
万万没想到悦姐会这么坦诚。
"有什么不能说的,这行业就这样,局限太大。在这局限里又被细分成饰品,就是那些不锈钢合金,首饰就是那些常见的玛瑙一类几百块的小东西,我们现在做的才能叫珠宝,但现在你们也知道,水晶玛瑙木头的都打着珠宝的名头圈钱。"
"这倒是。"林予星接话,"我刚开始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就想问百来块钱的东西都能称为珠宝的话,珠宝是不是有点廉价。"
"确实廉价,但客户又不懂。"周栗喝了口紫菜蛋花汤,接着说,"买些便宜的哄哄自己算了。我还见过有个小网红,说自己是道士拿着开过光的水晶玛瑙高价卖的。什么九尾狐啊,度母,观音,配上文案吹一大通,进货价几十几百卖上千。"
"等等,我们看到的不会是同个小网红?说自己是普通家庭,结果是留学生创业,家里实际上挺有钱,为了流量去偏远山区支教五天不到就回来的那个?"
"应该不是,我说的那个是对外说自己有抑郁症,靠水晶治愈了。"
悦姐忍不住笑出声,她虽然知道这些卖水晶的手段多,但没想到多到这种程度。
"那个说自己是道士的,不会还会些算命吧?"
"会啊。"林予星扒拉开饭,拨出一个圈散热,"收费还不低,单项也要一千起。我看她朋友圈宣传说她师傅经常替明星算命。什么亚洲区总裁要给她做徒弟。在soul找了个长得像鲶鱼的男人,连我都看出他面向不好的那种,天天发朋友圈秀恩爱,非要扯什么前世今生的缘分,我的老天,美女配野鱼。还好后边分手了。"
周栗不动声色用手肘碰了下林予星。
好在林予星虽迟钝了片刻,立马意会过来,不再说话。
她决定用吃饭来掩盖尴尬,拿起不锈钢勺子用边缘轻轻把浸淫红色汁液的大片扣肉切割成半片,送进嘴里。
她再次想起了自己母亲。
在千禧年间,这样一个离了婚的女人把自己带去厂里聚餐。
新菜刚上来,围坐着的人就已扑上来你一勺我一筷分干净。
吃饭慢的人根本抢不上,只能吃点漏下来的菜渣。
很不幸,她就是那个吃菜渣的。
由于在父亲家已经养成细嚼慢咽的习惯,她无法像其他人那样快速扒拉干净碗里的食物,狼吞虎咽还未尝出味道就送进胃里。
且林予星那时有莫名其妙的清高。
或许是在深城长大的优越,见过世面的城市人,又或许是遗传了父亲的劣质基因,在来到山城这个小地方后总觉得自己迟早有天会再度离开这,不跟这群乡下人搅和。
于是她慢条斯理,不疾不徐吃自己碗里的。
结果等到第三轮菜色上来时,终于有心急的阿姨开口了。
“这孩子怎么吃这么慢,怪不得这么瘦。”
“吃快点,不然没得吃了!”母亲也在催促,见她依旧是那副死样子,比阿姨更急的急性子也顾不得许多,拿起陶瓷勺和筷子挖了好大一勺放进她碗里。
那勺菜,正好就是梅菜扣肉。
真奇怪啊,她最近为什么总想起母亲呢?
林予星出神想着,吃下那块肥瘦相间的肉。
带着回忆的味道通过味蕾烫到了舌尖,不得不用吸气呵气降温。
蒸烂的肉片酥烂,油脂化开,浸满梅干菜的香气,将人的记忆不断拉回遥远而古朴的小山城。
汁水把粒粒分明的米饭泡得发亮,去除肉腥气的扣肉在咀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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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与酱色的菜干融为一体,温暖了空荡荡的胃。
每吃一口,她都会想起已经断联的母亲。
想回去,但理智告诉她,家已经不在了。
父母离婚后各自嫁娶,她漂泊在外,居无定所,何处是家?
只有熟悉的菜品一遍遍把她带回记忆深处的“家”。
那个充满吵架斗殴,后来散场的家。
那个她并不眷恋,却仍然想回去的家。
如鲠在喉。
饭桌上另外二人并未觉察林予星异样,只沉默吃着饭。
悦姐不知道在想什么,忽然来了句:“你们觉得阿才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栗扒饭的动作顿住,清咳了一声,企图把沾在喉管里的米粒震下去。可她失败了,咳嗽不止,只能边咳边灌“洗锅水”平复。
“你说下。”悦姐转向神情恍惚的林予星,“想到什么说什么。”
林予星说话不过脑子,反问:“为什么非得是他?”
悦姐没有回答,低头沉思。
为什么非得是他?
非要说的话,是习惯,是了解,是大学同学到现在,将近十年的感情,她放不下。
“又没长得多帅,还不如你高。”林予星戳着菜干,“会画图有才华的男人我以前在美术班的时候有十几个,美院里也海了去了。但除去这些,不还是个男人……”
周栗桌底下一个巴掌拍下来,林予星立刻噤声。
静了会,悦姐转而望向周栗:“華哥跟我说,你喜欢阿才?”
紫菜汤梗在喉头,因这爆炸性的造谣尽数喷出。
周栗呛得剧烈咳嗽,她鼻涕组织液混着汤水从鼻孔流出。
林予星赶紧去扯纸巾给她,脸上带着震惊,替周栗问出了那句:“谁造的谣?!”
悦姐好笑看她们:“激动什么,他也是听说。不过阿才,身高不行,身材不行,长得确实还行吧?你们知道谢霆锋?当时在学校,好多女生称他是小谢霆锋,我好不容易才把他追到手。”
此时周栗终于缓过气:“我看他长得像谢霆锋,连做派都跟谢霆锋一个样,张柏芝生完孩子也不见他管。華哥到底听谁说的,我真的要给造谣的来一套佛山无影脚。”
悦姐却不回答,反而说:“吃饭吧。”
其实她不说,周栗也大概猜出来是谁了。
因为她整个下午,对佳佳的态度都异常微妙。
佳佳来问反转位画法,周栗让她去看工具书。
佳佳拿着分配好的渐变宝石问要不要送工厂镶嵌,周栗让她用雪花式排,直愣愣的太难看。
佳佳说自己画图画得太难看,颜色也不对,往日会安慰两句的周栗一声不吭,权当没听见。
老实人被逼急也开始区别对待。
林予星冷眼旁观。
必须让佳佳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排挤”。
新来的小薇没什么存在感,钝感力很强,却也在这其中品出了丝不对劲。
但她当作什么都不知道,毕竟在未明的局势中,明哲保身才是最好的选择。
一连好几天,工作室氛围都不复从前友好平和氛围。
原本有什么干货都是大家一块学,现在周栗不愿意教了,一切回到原点。
林予星还能靠自己悟,没有美术基础的佳佳屡次碰软钉子后只能趁悦姐不在去才哥那软磨硬泡。
小薇还算聪明,知道和林予星拉关系。
在这样的拉扯中,又到了周日。
睡到日上三竿也不愿意起床。
时钟从醒来的生物钟9:30到睡回笼觉11:20,再从11开头蹦到12,眼看就要往13奔去。
老天看不惯她如此懒散,手机振动几次无人回应后,出租屋门被敲响。
“予星,你在吗?”
“林予星?”
迷迷糊糊,半梦半醒。
林予星懒洋洋的声音终于在里头响起:“来了。”
下床财商拖鞋,走到中途才想起自己没穿内衣,但又实在不想穿,于是随便抓了件外套去开门。
“谁……”
“你都睡多久了!”门外的人看到她眼下两片月牙似的黑影就来气,“你昨晚几点睡的?凌晨三点还是通宵?”
“……”
林予星锈住的脑子慢慢转动,“你怎么来了?”
“你还好意思说?”黎欣有点生气,“我前几天让你来我家吃饭你说要加班,昨天跟你说了周日休息中午来我家吃饭,下午看看伴娘服。消息九点发的,你在这凌晨一点还有走路的动静,却不回我消息?!”
想起来了……
林予星抓抓头发,觉得门外阳光过于刺眼,又缩回去一半,眯萋双眼,像只睁不开眼的懒猫:“意念回复了,不好意思啊。那我下午再……”
“等等,你喝酒了?”
黎欣此时才注意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酒味,再仔细看她浮肿的眼睛,懒散的姿态……
林予星没说话,靠在墙边,任由长发如披肩般撒下。
黎欣盯她看了许久,把出租屋门推得更开,果不其然看到不远处垃圾桶里横七竖八的易拉罐。
结合过往经历,黎欣终于忍不住问:“你是不是不想看到我结婚?林予星。你说实话,我不勉强你。”
等了会。
才听到一声轻轻的:“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