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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猪肚炖鸡汤

作者:死亡棒棒鸡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旧友重逢。


    故地相见。


    心境却与从前大不相同。


    哪怕面上装得再平静,心中波澜仍是止不住。


    重重叠叠,快将自以为死去的神经扯疼。


    她回来了。


    时隔多年,在林予星自以为忘了她时。


    她真的……


    回来了……


    霎那间,周围嘈杂天地雨声消失。


    隔着如星坠落的雨幕,穿梭而过的模糊车灯,氤氲开的霓虹闪烁,人影憧憧之中,她逐渐清晰。


    黑色背心下,垂感极好的黑色长裤,黑色短靴。浓黑包裹,露出的皮肤晒得像小麦,许是出国后注意健身了,手臂有了肌肉线条,是林予星曾画过石膏像的模样。


    很漂亮的线条。


    林予星忍不住盯着看,随后移开了目光。


    "予星!"


    "予星!阿星!"


    "林予星!"


    本想假装借近视借口回避,但黎欣不是那种扭捏的人,她热烈外放,拼命朝她招手。


    黎嘉年站在她身后微微举高黑伞,望见林予星后却是给她打了电话。


    他知道,林予星看到他们了。


    但林予星回避了。


    她心里还有黎欣。


    小小的举动,却如奶皮上无法忽视的红豆。


    如果回归了朋友,大可以大大方方回应。


    可是……


    黎嘉年收敛视线,听到手机那端接起,却没有第一时间打招呼。


    果然是这样……


    和他料想得不差。


    装得再正常,也无法改变,她是回避型人格。


    "一起吃饭。"他说,"我看到你了,带你朋友一块吧。"


    林予星捏紧手机,避无可避,仍是困兽般寻找脱身借口:"不了,我等会还要上班。"


    "你以前跟我说过,你们晚上加班吃饭休息也有一小时。"


    话音落下,那边只剩下呼吸声。


    她不愿意面对这种场面。


    因为人不在,所以她冷静。


    因为人回来,所以她回避。


    "那家店就在附近。"黎嘉年一锤定音,不再给她脱逃机会,收网速度极快,"我们过马路,你们往前走三百米就到,在二楼。"


    "我……"


    那边手机已挂断。


    林予星望着她们,望着朝自己挥手的黎欣,僵硬地伸手打招呼,也僵硬地笑了笑。


    整个过程被周栗收入眼底,她好奇问:"你朋友?"


    "嗯,一起去吃饭吧?"林予星才想起来身边还有个周栗,"不远,就在前边。"


    "不啦。"周栗出乎意料拒绝了她的提议,"你们三个聚餐就好啦,带上我多少有点尴尬,我就在这家吃吧,悦姐经常在这家兰州拉面吃,我等会跟老板借伞就好了。"


    "诶,可是……"


    "别可是了,一个小时休息时间,快去快回。"周栗笑着说,"难得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见到朋友,也是命运安排,快去吧。"


    说完,周栗拍了下她后臂,灵巧钻入拉面店。


    林予星呆呆在原地站了会,里头周栗催着她快走,她这才慢慢吞吞挪动脚步往前走去。


    每一步,如赘千斤。


    她没有准备好,和黎欣再见面。


    林予星无比清晰意识到这件事。


    正想后退离开,假装是被老板叫回去赶工,这条路的尽头已逆行过来一个人。


    是黎嘉年。


    他怎么总在关键时刻出现?


    跟个猎人一样,逼得自己退无可退?


    林予星厌恶这种感觉,成年人该有的体面却扎了根似的捆住她双腿,将她死死困在原地。


    香水味欺近,不是他的味道。


    是黎欣的。


    他朝自己走来,明明是和黎欣不同的装束,甚至性别都不一样,只是血缘关系把他和她捏成近似一个人,林予星却感觉黎欣的影子融入了黎嘉年。


    恍恍惚惚,二者之间重合。


    黎嘉年在她面前站定,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拉面店内。


    藏在角落里的周栗悄悄放下塑料菜单,看着林予星和一个穿深灰色的男生离开。


    她直觉这三人之间可能不是什么单纯的朋友关系,但又感觉不到敌意。稳妥办法就是自己撤走,留给三人空间。不然局面复杂,自己一个外人掺合进去总归不太好。


    周栗想得没错,她们之间要是真的单纯就不会避开她。


    而是会进门邀请她一起,毕竟是和林予星一块走的同事,按常理,就算不邀请也会多看她两眼。


    可黎嘉年从头到尾的目光只在林予星身上,那就是有鬼!


    这个男人在用这种方式排除影响今日饭局的意外因素,周栗庆幸自己有眼色,识时务避开了这顿意外饭,没去当个大灯泡。


    而林予星却觉得没有周栗,这顿饭压抑得厉害。


    外头的雨裹了灰尘,搅合成泥水,残物雨屑溅到鞋面,泥泥渣渣晕入白鞋,斑驳不堪。裤腿稍稍湿了,深蓝牛仔裤也颜色不匀,被泼湿的画板般。


    林予星踩在红色软垫上,丝圈吸收雨水,隐没于暗处。


    她没有抬步上楼,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黎嘉年静静站在她身后,投下的影子几乎盖过了她。


    视线定在她发尾,淅淅沥沥的水珠濡湿后腰白衬衫的褶皱。


    安静。


    诡异。


    逃避。


    隐隐逼迫。


    无形压力在空气中流转。


    "我……"林予星轻声,"我不去……"


    黎嘉年打断她:"难得见面,她应该点了你喜欢的菜色。这家店,她说,带你来吃过。"他很少打断别人说话,更不会强迫谁参加一次饭局,唯有这次,两样没教养的事他都犯了。


    "脆皮猪蹄、咕噜肉、脆肉皖、清炒芥菜、还有……猪肚炖鸡汤。"


    他在她背后一样一样报菜名。


    曾经父母太忙,还没有预制菜的年代,是他每天放学买菜做饭。


    黎欣不爱做饭做家务,每次都是由他收拾。


    有一段时间,她饭量大增,问了后才知道,她把一半饭菜给了林予星。


    可以说,林予星不仅和黎欣在一起过,他也在她们的影子下默不作声冷冷注视。


    黎欣爱吃的,他知道。


    林予星爱吃的,他也知道。


    沉默这么多年,黎嘉年不会让林予星再避开。


    要么见面后断干净当朋友,要么没断干净,她们再继续纠缠。


    他已经受够她们之间看似清白实则浑浊的态度。


    总要说清楚,让他死个明白吧。


    阴影下,林予星浑然不觉背后的人内心汹涌。


    她想跑。


    最好再也不见。


    要真是这么做,现在是痛快了,以后怎么说得清?


    当初分手要多和平有多和平,要多体面有多体面,她做不出胡搅蛮缠放弃自尊去挽留一个人,现在跑,未免太没面子。


    林予星想到这,强撑着一口气慢慢走上楼。


    柔软地毯铺盖在楼梯上,每一步都跟上刑台。


    一个小时,不,坚持半个小时,吃完就走。


    可才抵达楼梯口,她忽然卸力,不得不靠在扶手上迎接久违的人。


    "予星。"黎欣站在门口,笑着和她打招呼,"我刚刚还在想你们怎么还不到。"


    林予星下意识想去看黎嘉年,希望他千万别把自己想要临阵脱逃的事说出去。


    他却已经越过她,走进包厢。


    一言不发。


    "刚刚……"林予星声音变调,忙咳了声,"下雨,我朋友不过来了,所以耽搁了下。"


    "朋友?"黎欣咀嚼了下这两个字,随后说,"没关系,进来吧,吃饭,我点了你爱吃的。"


    包厢门缓缓关上,映入眼帘的是大圆转桌,干净而明亮。


    暖黄桌布垫在玻璃圆盘下,垂至半空。


    黎嘉年已经落座,拆了塑料包装在用热茶烫碗筷。


    "啷当、哒哒哒——"


    "哗——"


    "饮么茶?"黎嘉年没看任何人,随口问,烫完碗后翻开菜单随意扫了眼,"仲还饮可乐?橙汁?天地壹号?"


    "你喝什么?"黎欣没管他莫名其妙说粤语,转动玻璃盘把烫好干净的碗转到林予星面前。


    "都可以。"林予星刚想伸手去拿,冷不丁听到黎嘉年说了句。


    "碗烫。"


    两人愣了愣。


    黎嘉年稍稍放下菜单,还是不看她们,兀自把菜单转去林予星面前,"坐甘远,等阵点夹餸?"


    "……"林予星飞快看了眼他,又去看黎欣。


    他究竟在干什么?


    黎欣瞪他,伸手打了下,"啪"一声,问道:"你今日系不系痴线?扮晒野。"


    "测试下你有没有在国外太久忘记粤语,有问题?"黎嘉年歪过身体,躲开她的攻击。他总算去看林予星,用正常语调,"喝什么?"


    林予星略感尴尬拿过碗:"都,都可以……"


    到底是没有挪动位置,和两姐弟保持三个位置的距离。


    她选的位置永远有个夹角,背后没门却能看到全场。


    换句话来说,像只观测全局的猫。


    "那就可乐?"


    "等等。"林予星想到自己前几天牙疼,避免蛀牙蛀得更厉害,忙改口,"不喝碳酸饮料。"


    "一瓶椰子汁和一壶熟普。"他下了决定,盖上菜单。


    包厢外服务员记下,匆忙离开。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室内安静下来。


    隔壁隐隐约约的说话碰杯声漫入,同时听到的,还有楼下油烟机运作的动静。


    繁华步行街灯火通明,从窗内望出去,能看到对面五颜六色的招牌,人声鼎沸。


    而她们这,除了安静,就是安静。


    过了片刻,黎欣才说话:"那个……最近过得还行吗?"


    "噢噢,挺好的。"


    "住的地方需不需要换个大点的?我们家在老城区你工作的附近有间空屋,不用交房租的。"


    "不需要的,现在住的地方刚刚好。"


    她从小喜欢把自己窝在一定范围内的地方呆上很长时间。


    要么是床,要么是沙发,不需要太大空间。


    "我很意外,你会放弃山城,直接来这。"


    林予星从进门到坐下没有再看过她,此时终于抬起眼,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会意外?


    "你太乖了。"黎欣右手支着下巴,微微歪过头看她,嘴角带笑,"我以为,你会这么直接走下去。"


    像林予星无数同学那样,在山城结婚生子,找个稳定的工作,安稳到老。


    一条横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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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得到未来的生活。


    乏味、安稳、平凡。


    可她出来了,不仅出来,跟家里断了联系,甚至和罗森分手。


    下这么大决心,在身后无人的情况下,一定很难做到。


    林予星认真看了她很久:"我也以为。"


    以为可以将就的人生,周围人都这么过,她又有什么不可以?


    边工作边谈个恋爱,谈得差不多就领证结婚,晒个朋友圈,过一两年生孩子。


    生完孩子带到幼儿园然后去工作,和罗森保持不远不近不冷不淡的距离,矫饰太平,遮掩婚姻里的鸡毛蒜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下去。


    一双碗筷把孩子养大,也不用怎么管,养狗一样就养大了。


    等到差不多,在公公婆婆催促下生个二胎,带带也大了。


    这时感情也差不多到达谷底,生完孩子后年老色衰,罗森事业蒸蒸日上,心情好了才给多点家用,靠着两三千块钱拉扯两个孩子长大,他只偶尔逗着玩。


    或许有一天她会发现罗森微信里多了几个年轻小女孩,他趁夜聊骚或是跟同事出去洗脚,对给家用这件事更不上心,经常不给。


    林予星不是会舔着脸去要的人,大概率会忍下这份委屈,或是直接跟他吵要,继续拉扯两个孩子长大。


    因为要顾忌孩子,她身体不好经常生病,只能辞去原来那份工作,找个自由度高的。


    大公司就不想了。


    只能去私企或是夫妻店打零工。


    合同没有,五险一金也没有。


    默默想着孩子长大后交家用给自己钱养老。


    她和罗森感情日渐冰冷,他回家时间越来越少,在外花天酒地越来越多。


    深夜回来,他喝酒吐了一地自己还得去收拾。


    睡到半夜,罗森来感觉,穿过两床被子摸索过来,贴上她,犹如血色未干的猪皮,涎着脸说老婆我想要。


    林予星厌恶拍开他的手,他如嚼过的口香糖被人踩了好几脚又裹了屎渣那样恶心地黏住自己。


    黑暗中,他以为她半推半就,半强迫半哄骗,不知在洗脚城用过多少次的肮脏剥削她,侵蚀她。


    麻木了。


    习惯了。


    枕头无数次品尝她的眼泪,于是在这样周而复始的生活里麻痹下去,过着和同龄人同样的生活。


    忍着受着都是她活该。


    终于孩子上学长大,任务完成,或许和罗森离婚或许还在一起,继续在这样深潭般的生活里过下去。


    孩子是款理财产品,周围环境替她驯化完成交家用的思想。


    她每个月拿着孩子寄来的钱,不肯女儿远嫁,榨干儿子钱包,直到老死在山城。


    熟悉的剧本走向。


    在山城,几乎人人共享一条故事线。


    她又能例外到哪去?


    “可你终究还是出来了。乖乖女。”


    一碗快要炖烂的白汤放到她面前,黎欣收回手的那刻,阴影消失,白晃晃的灯光映入,像轮满月盖满汤面。


    熟悉的气味钻入鼻息。


    在物质不丰的年代,半年才能喝上一次。


    林予星无可救药再次想起自己母亲。


    黎嘉年说:“先喝汤吧,听后厨说炖了一个钟。”


    思绪回归。


    她看了眼面前浅白到像加了些许牛奶的汤,微微低下头,拿起调羹品尝。


    热腾腾的汤浓郁醇厚,加了胡椒,入口滚辣,驱散身体里暗藏的寒凉。汤里只加了一点盐,鲜,含着不易觉察的甜顺入咽喉。


    猪肚爽滑弹牙,炖得刚好,不至于太烂。


    鸡肉稍老,却能毫无阻碍撕下,柴斋但鸡皮滑嫩。


    几点红枸杞点缀,沉在碗底,仿佛在提醒她,这并不是母亲炖的那锅汤。母亲从不在猪肚炖鸡时放枸杞,她更爱放党参。


    觉察到自己思维愈发发散,林予星赶紧扯回,专心致志吃完这顿晚餐。


    由猪肚鸡汤开始,再难说出口的话似乎也能说出点。


    久违的老友断断续续从对方那听到最近的消息。


    然而更多的,还是黎欣在问。


    有些话,是要对方亲口说出,亲耳听到,才能放心。


    最后,这顿饭依旧没能吃到最后。


    最后两个字,包含结束。


    可结束过于遥远,不适用于现在还需要加班工作的人。


    “真不能请假?”黎欣站在楼梯上问。


    灯光昏黄,原本过肩长发剪短到锁骨,利落有层次。


    多年未见的眉眼晕在暖光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朦胧。


    像什么呢?


    像印象派油画。


    无数稀碎短促的笔触构成光与影的艺术,填满林予星的视线,也填满了她如死水的人生。隐秘心事藏在不起眼的灰调暗影,化作微不足道的一笔,铺垫在她身后。


    此后在欣赏这幅画时,再不曾注意。


    “不能,我走啦。”林予星克制着放缓呼吸,抬手,“黎欣,祝你幸福啊。”


    祝你幸福。


    祝你们幸福。


    黎欣注视她,缓缓握住她的手。


    无名指的钻石熠熠生辉,终于在灯下焕发出应有的火彩。


    林予星不再是黎欣生命中的共同的前行者,驻足看她的短短几秒,已经耗费林予星全部心力。


    她所有不甘、夜里的懊悔、回忆想要挽回的冲动,在火彩照耀下如灰烬,扬起吹散,被大雨湮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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