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前夜,晚上十点。柏悦酒店顶层套房里的灯几乎全部熄灭了,只留下书桌上一盏孤零零的灯,在深色的胡桃木桌面投下一圈温暖却有限的光晕。光圈边缘,李菲莲的手指正缓慢地划过一份装帧精美的拍卖图录。图录翻到最后一页,正是“晨曦科技52%股权及关联知识产权包”的标的详情页。起拍价两千三百万的数字,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铅灰色光泽。
她看得并不专注。目光甚至有些涣散,指尖停留在“晨曦科技”那几个加粗的印刷体字上,感受着纸张细微的纹理。
窗外的城市夜景一如既往的璀璨,黄浦江像一条缀满碎钻的黑丝绒,蜿蜒着将奢华的陆家嘴与沧桑的外滩分割开来。霓虹无声闪烁,车流如织,这座城市永远在流动,永远不为任何人的命运驻足片刻。
明天上午十点,上海产权交易所,三号拍卖厅。
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不,或许不是尘埃落定,而是……终局的开场。
套房的门被轻轻敲响,规律的三下。周敏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常。她换下了白天严肃的西装套裙,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羊绒开衫,看起来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却也让她眼下的淡淡青黑更加明显。
“还没休息?”周敏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将平板放在茶几上。
“睡不着。”李菲莲合上图录,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揉了揉眉心,“都安排好了?”
“嗯。”周敏点头,“现场举牌人、电话委托线路、备用资金通道,全部确认过三遍。产权交易所内部我们的人也会在现场维持秩序,确保流程不受干扰。赵思杰那边……”
她顿了顿,调出平板上的一个监控界面。画面是白天那栋老旧小区楼下的实时监控,603的窗户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光亮,也没有人员进出。
“下午五点零七分,他下楼扔了一次垃圾,在小区门口便利店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烟和两桶泡面,然后返回,再没出来。”周敏的声音平静无波,“情绪看起来很糟糕,脚步虚浮,在便利店门口差点绊倒。黑子那边,从今天中午最后一次联系那个境外加密号码后,就彻底消失了。‘灰雀’网络捕捉到他的手机信号在傍晚六点左右于市郊一个废弃物流园附近彻底中断,目前定位不到。他可能已经离开上海,或者……换了身份和装备。”
“赵思杰付清尾款了?”李菲莲问。
“通过一个非常曲折的、与地下钱庄有关联的渠道,分三次,付清了答应黑子的剩余款项。这几乎掏空了他最后一个隐蔽账户。”周敏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他倒是守信,可惜,这份守信用错了地方,也救不了他。”
李菲莲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夜色:“他手里,应该还有一点钱。足够买一张离开的票,或者……做点什么。”
“你担心他明天会去拍卖会现场?”周敏问。
“不知道。”李菲莲摇摇头,“但以他现在的精神状态,什么事都有可能做得出来。崩溃的人,往往有两种极端,一种是彻底瘫软,一种是……不顾一切的疯狂。”
“现场安保已经升级。交易所方面也收到了‘可能存在扰乱秩序风险人员’的匿名提示,他们会加强安检和人员识别。”周敏说,“另外,我安排了两个人,明天一早会去‘接’赵思杰。如果他老老实实待着,就只是‘确保’他待着。如果他试图出门去拍卖会……我们会用更‘温和’的方式,让他去不了。”
李菲莲看向周敏,眼神复杂:“你总是想得很周全。”
“这是我的工作。”周敏推了推眼镜,避开了她的目光,“也是……我的选择。”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极其低沉的送风声,像某种深海巨兽缓慢的呼吸。
“梦雨彤呢?”李菲莲忽然问,声音很轻。
周敏手指在平板上滑动几下,调出另一份报告。“在医院。流产后的恢复情况不太好,感染,加上情绪极度抑郁,有轻度厌食倾向。她舅舅张兆安副行长那边,最近似乎也遇到了些麻烦,有几个经他手批的资金款项出了点问题,正在接受内部审计,自顾不暇,已经很久没去看她了。她父母从老家来过一次,待了两天,似乎因为钱的事情闹得不愉快,又走了。现在基本上是她一个人在医院,偶尔有个护工。”
李菲莲眼前仿佛闪过那个曾经穿着藕粉色连衣裙、笑容甜腻、眼睛里闪着精于算计光芒的年轻女人,如今苍白消瘦地躺在病床上的画面。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冷的疲惫。
都是欲望的囚徒。赵思杰是,梦雨彤是,王美娟、刘太太……都是。包括前世的自己。
“她知不知道明天拍卖会的事?”李菲莲问。
“应该知道。财经新闻有报道,她住的医院病房有电视。”周敏回答,“但没见她有什么反应。可能……已经没力气反应了。”
又是一阵沉默。
“有时候我在想,”李菲莲忽然开口,声音飘忽得像窗外的夜雾,“如果我没有重生,没有回来做这一切,他们会怎么样?赵思杰的‘鑫富’可能照样会爆雷,他可能照样会破产,梦雨彤可能照样会失去孩子和依靠……但至少,他们不会像现在这样,被一层层剥开,被逼着看清自己最不堪的样子,连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遮羞布都没有。”
“你觉得残忍?”周敏看着她。
李菲莲想了想,缓缓摇头:“不,是公平。前世他们加诸在我身上的,是更缓慢、更彻底、是披着温情外衣的残忍。我只是……把真相还给了他们。只是这真相,往往比刀子更锋利。”
周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灯光下,李菲莲的侧脸线条清晰而平静,但眼底深处,那簇从灰烬里重燃的火,似乎也染上了一丝寂寥的灰白。
复仇这条路,走得越远,背负的也就越重。快意是短暂的,更多的是漫长黑夜里的独行,和手刃过往时不可避免溅上的、属于自己的冰冷血迹。
“明天的拍卖会之后,”周敏换了个话题,语气重新变得专业,“‘涅槃资本’收购晨曦科技的消息一旦公布,你在圈子里的位置就彻底不同了。会有更多眼睛盯着你,也让更多猜测,更多……试探。甚至是攻击。你想好了吗?”
李菲莲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拍卖图录上“晨曦科技”那几个字上。她的指尖轻轻拂过,眼神逐渐变得坚定、锐利,如同被重新淬火的刀锋。
“从我撕掉辞职信那天起,就想好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这个位置,是我一步步走出来的,也是我该得的。眼睛盯着,就让他们盯。猜测也好,试探也罢,攻击……那就来吧。”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周敏,望向脚下那片由无数野心、欲望、挣扎和灯火构成的璀璨森林。
“周敏,你知道我最不怕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失去。”李菲莲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房间的寂静,“因为我已经失去过一切了。亲情、爱情、健康、尊严、甚至生命。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人,没什么好再怕的。他们想要的,无非是名利、地位、权势,这些我都可以争,可以夺,也可以……随时放手。但他们怕失去,这就是他们最大的弱点。”
她转过身,灯光在她眼中跳跃,那丝寂寥的灰白被更炽烈的光芒吞噬。
“所以,明天,不只是买下一家公司。”她看着周敏,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冰冷的弧度,“也是宣告,宣告李菲莲,正式坐上牌桌。从此,游戏的规则,该变一变了。”
周敏与她对视片刻,终于,也露出了一个很淡的、近乎于笑的弧度。她拿起平板,站起身。
“那好。老板,”她用了这个略带调侃却无比正式的称呼,“最后检查一遍作战计划,然后,休息。明天,可是你的大日子。”
李菲莲点了点头。
周敏离开后,套房重新归于寂静。李菲莲没有立刻去睡,她又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的城市渐渐沉入后半夜的相对宁静,但灯火依旧。东方明珠塔尖的红色航空障碍灯规律地明灭着,像一颗遥远而固执的心脏,在黑暗中搏动。
暗潮,已在夜色下涌动多时。
明天,潮水将漫过堤岸,露出其下狰狞的礁石与漩涡。
而她,已准备好,踏浪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