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黎明时分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之中,仿佛连天地都在为某些崩塌的事物默哀。
“涅槃资本”分析室内,却是一片与窗外阴郁截然相反的、冰冷而高效的运转状态。周敏换上了存放在这里的备用衣物——一套简单的深色运动服,湿发擦得半干,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的血丝和戾气已收敛大半,重新覆上专业律师的沉静外壳。她坐在李菲莲旁边,面前也摊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法律条文和财务数据。
股市开盘的钟声,在寂静中仿佛被无限放大。
“晋源能源”毫无悬念地一字跌停,巨大的卖单封盘量是流通盘的五分之一,绝望的数字纹丝不动。恐慌情绪不断蔓延,整个矿业和环保高危板块一片惨绿。
李菲莲预设的自动化程序开始冷静地执行指令。一部分做空头寸在跌停板价位悄然了结,利润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剥离肿瘤,悄无声息地流入“涅槃”分散在多个离岸账户的资金池。另一部分头寸则继续持有,静观其变——她们判断,这仅仅是开始。
“刘家持有的‘晋源能源’质押股票,预警线早就击穿了。”周敏的声音平稳,盯着屏幕上另一份实时变动的数据,“三家主要债权银行,根据我拿到的最新内部消息,已经在走强制平仓的法律流程。但由于跌停封死,他们暂时卖不掉。每多封一天,刘家需要补充的保证金就是一个天文数字,而且……这会触发其他贷款的交叉违约条款。”
她调出一张错综复杂的股权和债务关系图,指向几个关键节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刘家其他产业的核心融资平台。‘晋源能源’的崩盘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在接下来的一周内,逐一引爆。”
李菲莲的目光扫过那些图表,如同将军审视战场沙盘。“舆论上,还需要再加一把火吗?”
“不需要了。”周敏摇头,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中央督查组已经进驻,地方上那些想捂盖子的人自身难保。许薇带出来的证据原件,我相信‘灰雀’会在最合适的时机,用最意想不到的方式递上去。现在,让子弹去飞。我们只需要确保,在每一块骨牌倒下时,‘涅槃’都在正确的位置。”
她们不再交谈,各自专注于面前的屏幕和数据流。分析室里只剩下键盘的敲击声和机器运行的微鸣,如同精密钟表内部的咬合。
上午十点,第一条预料之中的新闻推送弹出:“【快讯】‘晋源能源’公告:因公司股价异常波动,控股股东刘氏家族所持股份质押触及平仓线,公司股票自明日起停牌。”
停牌,只是延缓了公开市场的死刑,却将所有的压力和矛盾锁死在内部,酝酿着更剧烈的爆炸。对于持有流通股的散户和小机构,这是绝望的延宕;对于刘家,这是公开处刑前的暂时喘息,却要面对来自银行和私人债主更疯狂的逼债。
紧接着,更多“相关消息”开始涌现:与刘家有深度合作的某信托公司宣布暂停其相关产品申购;刘家旗下某地产项目因“资金问题”暂停施工;甚至,刘玉茹父亲担任名誉会长的某个行业协会,也“适时”发布了加强企业环保与社会责任的倡议书……
墙倒众人推。曾经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在真正的风暴面前,脆弱得如同蛛丝。
李菲莲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加密通讯应用的信息,发送者标识是代表市场信息中间人的代号“M”。信息很短:“目标刘,核心圈层内部会议,争吵激烈。部分姻亲及早期合伙人,开始切割,要求提前赎回投资或质押物。其夫已动身前往境外,疑似转移部分资产。”
刘玉茹的家族内部,已经开始分崩离析。大难临头,所谓的亲情和利益共同体,不堪一击。
李菲莲将信息递给周敏看。周敏瞥了一眼,淡淡道:“意料之中。她丈夫跑不远的,跨境资金转移的监控比他想得严。况且……”她顿了顿,“‘灰雀’或许会对这种试图卷款跑路的行为,格外‘关照’。”
她的语气平静,却让李菲莲听出了一丝森然的意味。周敏与“灰雀”的关系,以及“灰雀”行事的手段,显然比她之前了解的更复杂、更深不可测。
“刘玉茹本人呢?”李菲莲问。
“她?”周敏靠向椅背,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怜悯的讥诮,“她现在是最不能走,也最走不了的人。她是家族对外的招牌,是这些年维持圈层关系的核心。所有的怒火、追债、质问,都会第一时间指向她。我猜,她现在要么在某个地方歇斯底里地打电话求援却发现无人接听,要么……正对着满屋子的奢侈品,发现它们既不能抵债,也不能带来丝毫安慰。”
仿佛为了印证周敏的话,李菲莲那台监控刘玉茹动态的设备显示,过去两小时内,从她常用号码拨出的电话频率达到了平时的二十倍,但接通率不足百分之十。而她名下那套顶层公寓的智能系统,记录下了超过三次玻璃器皿碎裂的异常声响报警。
傲慢的堡垒,从内部开始崩塌,砖石的砸落,最先伤到的就是堡垒的主人。
“我们第一阶段的目标,基本达成了。”李菲莲关闭了关于刘家的监控界面,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复仇的快感早已在前世的痛苦和今生的漫长谋划中消耗殆尽,剩下的只有冰冷的达成感和一丝……淡淡的疲惫。这不是结束,而是另一个更复杂阶段的开始。
“接下来,”周敏接上她的话,将电脑屏幕转向李菲莲,上面是一份加密档案的封面,标题是“KL资本及关联方初步尽调”,“该聊聊吴启明,以及他背后那位‘影子合伙人’了。”
李菲莲精神一振。吴启明,那个在“鑫富”项目上意图反客为主、掌控局面的资本大鳄,是比赵思杰、刘玉茹之流更危险、也更难对付的对手。他代表的不仅仅是金钱,更是一种成熟的、冷酷的资本运作体系和深不可测的背景。
“你这次‘处理私人事务’,和他有关?”李菲莲敏锐地问。
“间接有关。”周敏点头,点开档案,“张兆安倒台,牵出了一条违规资金流入境外赌场和货币洗钱的链条。顺着这条线往下摸,发现有几个干净的‘白手套’账户,最终受益方指向了几个离岸实体,再往上追溯……模糊地指向了吴启明主要合伙人的一些‘兴趣爱好’。虽然目前没有直接证据,但这解释了为什么吴启明对‘鑫富’这种明显有问题的项目感兴趣——他可能不只是想赚利润,还想利用这个渠道,处理一些不太方便见光的‘流水’。”
李菲莲眼神锐利起来:“他想把‘鑫富’或者思杰资本,变成他的洗钱管道之一?”
“有这种可能。或者,至少是备选方案之一。”周敏谨慎地说,“他投资‘鑫富’的条款那么苛刻,要求控制权,或许不仅仅是为了商业利润。控制资金流向,对他而言可能更重要。”
“那我们之前利用‘鑫富’收割他和陈立伟那帮人……”李菲莲若有所思。
“可能无意中,坏了他的另一件好事。”周敏接口,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所以,我们需要重新评估这个人。他不仅是贪婪的投资者,还可能是一个……有危险‘副业’的对手。他背后的合伙人,据说背景更深,在海外某些领域能量很大。我们对付刘家,是降维打击。但对付吴启明和他背后的人,可能需要更小心,甚至……借助一些非常规的力量。”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李菲莲已经明白她的意思。“灰雀”,或许会再次成为选项。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了。云层裂开缝隙,一缕苍白的阳光挣扎着投射下来,落在潮湿的街道和建筑物上,泛着冰冷的光泽。
刘家的崩塌在阴雨中完成,而新的、更危险的暗礁,已在阳光初现的海面下悄然显露。
李菲莲看着屏幕上关于吴启明的复杂资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先从合法合规的商业角度入手。”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梳理他旗下所有公开的投资项目,尤其是那些看似光鲜、实则可能存在类似‘鑫富’结构风险,或者与他‘副业’可能产生关联的项目。找到弱点,就像找到‘晋源能源’的环保裂缝一样。”
“同时,”她看向周敏,“我需要你利用你的渠道,尽可能摸清他那位‘影子合伙人’的底细。不一定要扳倒,但一定要知道,我们未来可能面对的是什么。”
“明白。”周敏点头,合上电脑,“这将是一场完全不同的狩猎。猎人和猎物的界限,可能更模糊。”
李菲莲站起身,走到窗前。阳光照在她脸上,勾勒出坚定而冰冷的轮廓。
“没关系。”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也像是在对未来的宣战,“界限模糊,才有意思。只要最终倒下的,是猎物就行。”
雨后的城市,空气清冷。而资本的猎场,永不休息。新的棋局,已然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