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点十七分,“灰雀”的回应来了。
没有通过延迟的文字通道A,而是直接触发了李菲莲那台完全隔离的解密设备上一个从未亮起过的红色指示灯,同时,屏幕上自动弹出了一个纯黑的对话窗口,一行莹绿色的字迹浮现:
“坐标A:25.123456, 110.654321,废弃观测站。窗口期:今日19:00—21:00。只接‘包裹’,不问来路,风险自担。确认?”
坐标位于西南某省偏远山区,临近边境。窗口期只有两小时。“只接‘包裹’,不问来路”——这意味着对方只负责接收并转移“物品”(许薇),不关心前因后果,也不提供护送,风险自担。
李菲莲盯着那行字,瞳孔微缩。回应比她预期的更快、更直接,但也更……冷酷。像一台没有感情的传送机器,只给出坐标、时间和规则。没有关于“深矿”的消息,没有关于周敏的只言片语。
但这的确是一条可能的生路,尤其对于已经暴露、急需离开的许薇而言。只是,将许薇送到那个偏僻的坐标,并确保她在两小时的窗口期内被安全接走,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危险且复杂的任务。需要周密的计划、可靠的交通、以及对许薇当前状况和移动能力的准确判断。
她没有犹豫太久。在黑色对话框里输入:“确认。包裹代号‘V’,特征后附。” 她简要描述了许薇的年龄、体貌大致特征(隐去了关键识别点),并附加了一个一次性密码,用于接头时确认身份。
信息发送后,黑色窗口瞬间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红色指示灯熄灭。设备恢复沉寂,没有留下任何日志或记录。
“灰雀”的通道,比她想象得更加隐秘,也更加单向。她发出了请求,得到了一个冷酷的方案,交易似乎就此达成。没有讨价还价,没有后续支持。这让她对周敏构建的这个“最后保险”的性质,有了更深的忌惮和认知。
现在,压力全部回到了她这边。她必须在今天19点前,将许薇安全送到那个坐标。
她立刻联系了之前委托的安保公司中间人,将坐标和窗口期告知,她根据许薇上次求救信号的来源推断了一个大致范围,要求他们评估并给出从许薇可能的藏身区域前往该坐标的最安全、最快捷的方案,包括交通工具、路线、沿途风险点规避,并立刻开始调度资源。她明确表示,费用不是问题,但必须保证“包裹”的绝对安全和隐秘。
安保公司回复需要三小时进行初步评估和资源确认。
时间,像沙漏里的沙,开始加速流逝。
上午九点半,股市开盘后,“晋源能源”股价在低开震荡后,再次掉头向下,跌幅扩大至百分之六点八。盘面显示,有中型机构在持续减仓。那篇关于“环境风险与投资风险”的匿名分析文章,开始被更多财经媒体引用和讨论。舆情热度虽然因为对方的有组织“辟谣”而没有再度飙升,但专业的、关乎真金白银的讨论,往往更具穿透力。
李菲莲调整了部分做空头寸的止盈点,但没有大规模平仓。她在等待一个更大的催化剂——监管的正式表态,或者,那份被推迟的报道会以某种方式重现。
十点整,小唐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凝重,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李总,刚收到的消息。”她将文件放在李菲莲面前,“我们监控到,山西当地环保部门的官网,在十分钟前发布了一条简短公告。”
李菲莲迅速拿起文件。公告内容非常官方,措辞谨慎:“近日,有网络反映我市辖区个别企业存在环保问题。我局高度重视,已立即组织执法人员对相关情况开展初步核查。后续将根据核查结果依法依规处理,并及时向社会公布。”
字数不多,但信息量巨大。“高度重视”、“立即组织”、“初步核查”——这些词汇出现在舆情发酵不到二十四小时后,意味着来自网络的压力和更高层面的关注,已经迫使地方监管不能继续装聋作哑。虽然“个别企业”没有点名,但在这个时间点,指向性不言而喻。
这是官方介入的第一个明确信号!虽然只是“核查”,但足以让市场产生更糟糕的预期。
李菲莲立刻看向股价监控屏幕。几乎是公告出现的同时,“晋源能源”的股价仿佛被重锤击中,笔直下坠,瞬间击穿百分之七的跌幅,直奔跌停板!卖盘汹涌而出,跌停板价位上堆积的卖单数量急剧增加。
市场最恐惧的,就是不确定性变成确定的监管风险。
她立刻向操盘小组发出指令,调整策略,在跌停板附近进行部分获利了结,同时保留一定仓位,观望后续。监管介入的深度和速度,将决定这场战役最终的战果。
就在这时,她用于监控刘玉茹动态的设备,再次捕捉到音频。这一次,背景是在行驶的车内,引擎声沉闷。刘玉茹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慌和愤怒,几乎是在尖叫:
“……公告?他们怎么敢发这种公告!老爷子不是已经打过招呼了吗?!王局他什么意思?……马上给我接他电话!不……直接去局里!我要当面问清楚!他们这是想干什么?落井下石吗!”
接着,是司机唯唯诺诺的应答声和车子加速的轰鸣。
刘玉茹的“招呼”失灵了。地方保护伞在更上层的压力和汹汹舆情面前,出现了裂痕。这对于她和她背后的家族而言,是比股价暴跌更致命的打击。这意味着他们长期以来赖以生存的“规则”和“人脉”,正在失效。
李菲莲关掉音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刘玉茹的崩溃和恐惧,是她预期的战果之一,但此刻,这并不能带来多少快感。她更关注的是官方核查的后续,以及如何利用这一核查而进展下一步。
她吩咐小唐:“以‘涅槃’的名义,准备一封匿名的、致相关环保督察组的‘补充情况反映’,重点强调‘晋源能源’三号矿可能存在的数据造假和逃避监管的历史问题,附上我们之前整理的、似是而非的边缘线索作为‘群众反映’。通过最安全的渠道,在核查期间递上去。”
她要给这场火,再添一把关键的柴,将监管的视线牢牢锁定在最具破坏力的核心问题上。
处理完这些,时间已近中午。安保公司中间人终于发来了初步方案:他们评估认为,从许薇可能藏身的华北某市前往西南边境坐标,陆路风险极高,沿途关卡和监控众多。建议采用分段式、多交通工具混合方案:先利用伪装车辆短途移动至某个可控的私人小型机场,换乘经特殊申请、航线隐蔽的轻型飞机抵达边境省份某处,再换乘越野车走山路抵达坐标附近,最后一段可能需要徒步。整个方案需要至少十二小时,且必须立刻启动,才能赶在窗口期前抵达。他们需要许薇的确切藏身点、身体状况描述、以及即时通讯方式以协调。
李菲莲看着方案,眉头紧锁。时间极其紧张,环节众多,风险点密布。更重要的是,她还没有许薇的确切位置!上次求救后,许薇再次进入静默,她发出的指令尚未得到回复。
她尝试再次通过紧急通道联系许薇,发出简短的催促和坐标信息,要求她立刻提供可安全接应的具体位置。
等待,又是令人焦灼的等待。
下午一点,“晋源能源”的股价死死封在跌停板。市场恐慌情绪蔓延至整个煤炭、矿业板块。
下午一点半,刘玉茹冲进环保局的画面被某个路人用手机拍到,模糊的视频在本地社交群小范围流传,虽然很快被删除,但“晋源能源女老板大闹环保局”的传言不胫而走,与其家族企业的负面新闻交织在一起,成了压垮其公众形象的又一根稻草。
下午两点,李菲莲终于收到了许薇的回复,只有两个字和一个经纬度坐标:
“收到,可动。坐标:39.xxxxxx, 116.xxxxxx。”
坐标位于华北某市远郊一处废弃的物流仓库区。与李菲莲之前的推断大致吻合。
李菲莲没有丝毫耽搁,立刻将坐标和“可动”(表示具备移动能力)的信息转给安保公司中间人,授权他们立刻启动方案,并预付了更大一笔款项。同时,她将“灰雀”提供的最终接应坐标和窗口期也一并告知,要求他们务必无缝衔接。
安保公司回复:“方案启动。预计接应‘包裹’时间:一小时内。全程将保持加密通讯,定时汇报节点状态。”
行动,开始了。
李菲莲靠在椅背上,闭上了干涩的眼睛。她能做的部署已经全部完成。接下来,是漫长的、无法掌控的等待。许薇能否安全抵达第一个接应点?安保公司的方案是否会出纰漏?沿途是否会遇到拦截?“灰雀”的接应是否可靠?任何一环出错,都有可能满盘皆输。
分析室里寂静无声,只有机器运行的微响。窗外阳光炽烈,城市在高温下蒸腾。而一场关乎生死和胜负的隐秘转移,正在数百公里外悄然启动。
李菲莲睁开眼,目光重新投向屏幕上“晋源能源”那根绝望的跌停线。
一条线是资本的猎杀,一条线是人命的救援。两条线同样凶险,同样不容有失。
而她,是这一切背后,唯一清醒的执棋者,也是承受所有压力与未知的孤舟。
夜幕降临前的这段时间,将是她重生以来,最难熬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