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敦煌是在第四天凌晨。
沙婆的话像根刺,扎在四个人心里。尤其是最后那句“不要相信任何主动给你们带路的人,尤其是姓张的人”。陈岁安一路上都在想,张青崖如果还活着,现在该多大年纪了?九十?一百?一个近百岁的老人,真能在沙漠里活五十年?
火车一路向西。过了吐鲁番,景色彻底变了——戈壁滩、盐碱地、远处是天山的雪线,白得晃眼。空气越来越干,嘴唇裂开细小的口子,舔一下都是血丝。
曹蒹葭的嗓子又出了问题。西北太干,她得不停地喝水,但水喝多了又恶心。白栖萤从布包里翻出个小瓷瓶,倒出些褐色粉末,用温水冲了让她喝。
“这是什么?”陈岁安问。
“密修会的方子,润喉安魂的。”白栖萤自己也喝了一口,“央金说,我的灵视刚成,在沙漠地带容易受地气干扰。这药能稳住心神。”
她说话时,鬓角的白发在车窗透进的光里泛着银光。陈岁安注意到,那缕白发的发根处,黑色和白色的分界越来越模糊了,像是两种颜色在互相吞噬。
“你的头发……”他忍不住说。
白栖萤摸了摸鬓角:“灵视的代价。央金说,等我完全掌控了能力,或许能恢复。但也可能……永远就这样了。”
她语气平静,但陈岁安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词穷。纳木错之后,每个人都付出了代价——王铁柱肩上的疤,曹蒹葭的嗓子,他自己的心火,还有白栖萤的头发。可这些代价换来了什么?只是一扇又一扇门,一个又一个解不开的谜。
下午三点,火车抵达喀什。
喀什的气味和敦煌又不一样。刚出车站,一股混合着香料、烤馕、尘土和牲口气味的暖风扑面而来。街上多是维吾尔族人,男人戴着小花帽,女人围着鲜艳的头巾。店铺招牌上是看不懂的维吾尔文,音调起伏的叫卖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按照奶奶信里的线索,他们要找的是一个叫“艾山江”的老人——当年考古队维吾尔语翻译的儿子,现在应该六十多岁了,在喀什老城开古董店。
老城在艾提尕尔清真寺后面,迷宫一样的巷子,土黄色的墙,木雕的窗,葡萄藤从院墙里探出来,叶子黄了,在风里沙沙响。地面铺着六角砖,缝隙里长着顽强的草。
四个人在巷子里转了快一个小时,才找到那家店。门脸很小,招牌上汉文和维吾尔文并列写着“艾山江古董”,玻璃橱窗里摆着些旧铜壶、陶罐、还有泛黄的书籍。
推门进去,门楣上的铜铃叮当一响。
店里光线很暗,空气中浮着灰尘,闻得到旧书和木头腐朽的气味。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戴着一顶深蓝色的小花帽,脸膛黝黑,皱纹深得像刀刻。他正在用放大镜看一本古书,听见铃声抬起头。
“买什么?”他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
陈岁安走到柜台前:“请问,您是艾山江·阿布都拉的儿子吗?”
老人的动作顿住了。他放下放大镜,仔细打量陈岁安,又看看他身后的三个人。过了好几秒,才缓缓点头:“我是。你们是……”
“我叫陈岁安。”陈岁安掏出那枚双鱼佩,放在柜台上,“我奶奶是白仙芝。她让我来找您。”
艾山江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伸手去拿玉佩,手指在快碰到的时候又缩了回去,像是怕烫着似的。
“白仙芝……”他喃喃重复,眼神变得恍惚,“她……她还活着?”
“应该还活着。”陈岁安说,“她三年前去了沙漠。您知道她去了哪里吗?”
艾山江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店门口,把“正在营业”的牌子翻成“休息”,然后锁上门,拉下百叶窗。店里彻底暗下来,只有柜台上一盏老式台灯发出昏黄的光。
“跟我来。”他掀开柜台后的帘子,示意四人进去。
帘子后面是个小房间,堆满了杂物:成捆的旧地毯、生锈的马镫、破损的陶罐。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新疆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画了许多标记。
艾山江从杂物堆里翻出个小木箱,打开。里面是些泛黄的信件、照片,还有几本笔记本。他抽出其中一张照片,递给陈岁安。
又是那张照片。1942年,沙漠,四个人。但这一张的角度不一样——是从侧面拍的,能清楚看见他们身后的景象:一座巨大的、月牙形的沙丘,沙丘底部有个黑黢黢的洞口。
“这是沙海之门。”艾山江指着那个洞口,“我父亲当年拍的。他是考古队的翻译,也是向导。他熟悉塔克拉玛干的每一条路,每一个水源地。”
“他后来怎么样了?”白栖萤问。
艾山江沉默了一会儿:“1950年,有人来找他,问当年那扇门的具体位置。他不肯说。第二天……他就失踪了。我们在城外十公里的戈壁滩上找到他的尸体,整个人……干透了,像是被抽光了所有水分,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顿了顿:“警察说是晒死的。但我知道不是。我父亲是老沙漠人了,不可能在离家那么近的地方迷路晒死。”
“来找他的人是谁?”陈岁安问。
“不知道。我母亲说,是三个外国人,两个男的,一个女的。说的不是俄语,也不是英语,是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艾山江从箱子里又翻出个东西——是个小小的、银制的十字架,做工粗糙,边缘已经氧化发黑,“这是从其中一个外国人身上掉下来的。我母亲捡回来的。”
王铁柱接过十字架,仔细看:“这不是基督教的十字架。”
确实不是。这十字架的四个末端不是直的,而是弯曲的,像某种藤蔓的卷须。十字架中央镶嵌着一颗小小的、暗红色的石头。
“像眼睛。”曹蒹葭小声说。
白栖萤接过十字架,放在掌心,闭上眼睛。几秒后,她睁开眼,脸色发白:“这里面……有东西。很微弱,但确实有。像是……一缕残魂。”
“能看出是什么吗?”陈岁安问。
白栖萤摇头:“太微弱了,而且时间太久,几乎散尽了。但这缕残魂的属性……很怪。不是人的魂,也不是动物的魂。硬要说的话,像是……沙子的魂。”
房间里静下来。只有台灯灯泡发出的轻微电流声。
“你们要去找那扇门?”艾山江忽然问。
陈岁安点头。
艾山江叹了口气。他走到墙边,指着地图上一个用红圈标记的点:“如果我父亲没记错,门应该在这个位置——尼雅遗址西北方向,大约八十公里,一片叫‘鬼牙’的沙丘地带。但那里是黑沙漠深处,没有路,没有水源,连野骆驼都不去。”
“您知道怎么去吗?”王铁柱问。
“知道。”艾山江说,“但我不会告诉你们。我父亲用命换来的教训——那扇门,靠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可我奶奶……”
“你奶奶当年救过我父亲的命。”艾山江打断他,“1942年,日本人的祭祀引动了门,沙子涌出来的时候,是你奶奶把我父亲从流沙里拽出来的。所以我欠她一条命。”
他走到杂物堆旁,费力地挪开几个旧木箱,露出后面的墙壁。墙上有个暗格,他伸手进去,掏出一个油布包。
包打开,里面是一本笔记本,皮质封面,边缘磨损得很厉害。
“这是我父亲当年的日记。”艾山江把笔记本递给陈岁安,“他用维吾尔文写的,我已经翻译成汉文,抄在后面。里面记录了去‘鬼牙’的路线,沿途的水源地,还有……门附近的一些特征。”
陈岁安接过笔记本。很沉,纸张已经发脆。
“最后提醒你们一件事。”艾山江的声音很低,“最近这半年,有好几拨人来打听过那扇门。有外国人,也有中国人。其中一拨人……眼睛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他们的瞳孔,”艾山江一字一顿地说,“在阳光下会泛黄,像是……琥珀的颜色。”
***
从古董店出来,已经是傍晚。
喀什老城的傍晚很美。夕阳把土黄色的墙染成金色,清真寺的宣礼塔剪影映在天幕上,远处传来悠长的唤礼声。街边的馕坑冒着烟,烤包子的香味飘得满街都是。
四个人找了家小旅馆住下。旅馆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三层小楼,院子种着无花果树,叶子落了,枝干光秃秃的。
陈岁安在房间里翻开那本日记。
艾山江的父亲用维吾尔文写的部分字迹很潦草,但汉文翻译部分工整清晰。日记从1942年8月开始,记录了考古队从喀什出发,穿越塔克拉玛干,最终抵达尼雅的过程。
翻到1942年10月的部分,陈岁安的手停住了。
“十月十七日,晴,大风。
日本人疯了。他们把抓来的牧民绑在木桩上,用刀割开喉咙,让血流进沙子里。队长说这是祭祀,为了打开‘神之门’。白芷(注:即白仙芝)脸色很难看,她说这不是神之门,是饿鬼道。
晚上,我听见白芷和张青崖在帐篷里争吵。张青崖说必须阻止日本人,白芷说我们人太少,硬拼是送死。后来伊万诺夫也加入进来,他说他感应到门内的东西在‘醒’,再不阻止就来不及了。
最后他们决定,第二天凌晨动手。”
“十月十八日,阴,有沙暴。
出事了。
我们趁日本人换岗时潜入营地,张青崖布阵,白芷画符,伊万诺夫准备通灵术。一切就绪时,日本人突然开始新一轮祭祀——这次他们用了自己人,一个年轻士兵,被绑在最大的那根祭柱上。
刀割下去的时候,地动了。
不是地震,是沙子在动。整个沙丘像活过来一样,开始起伏、流动。日本人尖叫着逃跑,但沙子比他们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们吞进去,连骨头都不吐。
白芷大喊:‘门开了!快封!’
我们冲上去。张青崖的阵布到一半,沙子已经涌到脚下。伊万诺夫用通灵术勉强稳住一片区域,但支撑不了多久。白芷咬破手指,用血在沙地上画符——她的血滴到沙子上,沙子居然退开了一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在这时,陈老狠(注:陈岁安的爷爷)从营地外围冲了进来。他说“祸因我起,我的血被它记住了。那就让它记住个够!”
他猛地用猎刀划开自己双臂手腕,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并非洒向裂缝,而是被他奋力泼洒在星图铜盘和双鱼佩形成的屏障上!
门的注意力似乎被这同源的、带着“锚点”印记的血液强烈吸引。
就这一瞬间的干扰。我们抓住机会,完成了封印。
我们连夜逃离。回头看时,整个沙丘都在发光——绿色的光,像鬼火。”
日记到这里中断了。后面的几页被撕掉了,撕口很整齐,像是有人故意为之。
陈岁安合上日记,胸口堵得难受。他想象着那个场景:1942年的沙漠夜晚,年轻的奶奶看着爷爷扑向门,看着门吞了他,然后弯腰捡起那枚玉佩——那枚现在正贴在他胸口发烫的玉佩。
“岁安哥。”白栖萤敲门进来,手里端着碗热茶,“喝点水,你嘴唇裂了。”
陈岁安接过碗,却没喝:“栖萤,你说……人要是知道自己必死,还会不会往前冲?”
白栖萤在他对面坐下:“你爷爷当时可能不知道。”
“不,他知道。”陈岁安指着日记,“这里写着,‘祸是我闯的,我来还。’他知道自己要死,但他还是冲上去了。”
“所以呢?”
“所以我在想,”陈岁安抬起头,“如果换成我,我会不会冲上去?如果冲上去能救你们,但我会死,我会不会做?”
白栖萤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你不会死的。”
“为什么?”
“因为我会拉住你。”她说得很平静,“就像在纳木错湖底那样。你心火耗尽的时候,我没有放手。现在也不会。”
陈岁安想说什么,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汽车撞上了什么东西,金属扭曲的刺耳声音,紧接着是玻璃碎裂声,还有人的惊叫。
两人冲到窗边。
楼下巷子里,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撞在了旅馆院墙上,车头凹进去一大块,引擎盖翘着,冒着白烟。车旁倒着两个人——是王铁柱和曹蒹葭,他们刚才去街上买吃的了。
“铁柱!”陈岁安拉开窗户就要往下跳。
“等等!”白栖萤拉住他,“看车里。”
越野车的驾驶座门开了。一个男人摇摇晃晃地走下来,个子很高,穿着战术背心,一头金发在路灯下很显眼。但他走路姿势很奇怪,像是关节生锈了,每一步都发出“嘎吱”的摩擦声。
他走到王铁柱面前,弯腰,伸手去抓。
王铁柱突然动了——猎刀出鞘,一道寒光划过。男人缩手,但已经晚了,手背上被划开一道口子。
没有血。
伤口处流出来的,是沙子。细细的、金色的沙子,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淌,滴在地上,聚成一小堆。
男人直起身,看着手上的伤口,似乎有些困惑。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二楼窗口的陈岁安和白栖萤。
路灯照亮了他的脸。
很年轻,二十多岁,典型的斯拉夫人长相,高鼻深目。但那双眼睛——瞳孔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琥珀色,眼白部分布满了细密的、蜘蛛网一样的血丝。
他咧开嘴,笑了。然后他用俄语说了句什么,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
白栖萤脸色骤变:“他说……‘找到你了,陈家的血’。”
巷子两头又出现几个人影,都是高大的男人,穿着同样的战术背心,手里拿着棍棒之类的武器。他们走路的姿势都一样僵硬,眼睛里都泛着那种琥珀色的光。
“是艾山江说的那些人。”陈岁安咬牙,“伊万诺夫基金会。”
楼下,王铁柱已经护着曹蒹葭退到墙边。他手里握着猎刀,刀刃在路灯下反着光。曹蒹葭站在他身后,手按在喉咙上,嘴唇在动——她在尝试发动灵音,但嗓子还没恢复,发不出声音。
金发男人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他朝王铁柱走去,每走一步,脚下的地面就微微下陷,像是他的体重异常沉重。
陈岁安转身就往门外冲。白栖萤紧跟其后。
两人冲下楼梯,冲出旅馆大门。院子里,旅馆老板和几个客人躲在门后,脸色煞白,不敢出声。
巷子里,王铁柱已经和金发男人交上手了。
猎刀砍在男人胳膊上,发出“铛”的一声闷响,像是砍在了石头上。刀刃只砍进去不到一厘米,就卡住了。王铁柱用力拔刀,拔不出来——伤口里涌出的沙子像有生命一样,缠住了刀刃。
金发男人另一只手挥过来,速度不快,但力道极大。王铁柱侧身躲开,那一拳砸在墙上,土坯墙“轰”地塌了一片。
“铁柱!退后!”陈岁安喊道。
他冲上去,手里没有武器,只能徒手。心火耗尽后,他的力气比普通人大不了多少,但此刻顾不上了。他一拳打在金发男人肋下——手感很奇怪,不像打在肉体上,像是打在装满沙子的麻袋上,又硬又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男人转身,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陈岁安。他咧嘴笑,露出牙齿——牙齿缝里塞满了沙子。
“陈……岁……安……”他用生硬的汉语念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像砂轮磨出来的一样刺耳,“门……要……你……”
他伸手来抓陈岁安的衣领。
就在那只手快要碰到的时候,白栖萤动了。
她从布包里掏出一把东西——是沙子,月牙泉的引路沙。她将沙子撒向空中,同时闭上眼睛,双手结印。
沙子没有落地。它们在空气中悬浮,旋转,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漩涡中心,隐约可见那个双鱼纹的图案。
金发男人动作一滞。他看着那些沙子,琥珀色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像是……在害怕。
“退!”白栖萤喝道。
漩涡突然扩散,裹住了金发男人。沙子像有生命一样往他眼睛、鼻子、耳朵里钻。男人发出痛苦的吼叫,双手乱抓,但抓不住无形的沙子。
另外几个男人见状,冲了上来。
王铁柱拔出了第二把刀——是他从靠山屯带出来的备用猎刀。曹蒹葭终于发出了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是一个单音节的哼鸣,像寺庙里的钟声,低沉悠长。
哼鸣声在巷子里回荡。那几个男人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像是陷入了泥沼。
陈岁安趁机冲上去,一脚踹翻最近的一个。那人倒地时,身体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真的像沙袋落地。
白栖萤维持着沙阵,额头上全是汗,鬓角的白发在夜风中狂舞。她能感觉到,这些男人体内有东西——不是活人的魂魄,是某种……沙质的能量,在侵蚀他们的身体,控制他们的行动。
“栖萤!”陈岁安喊,“能看出来他们怎么回事吗?”
白栖萤咬破舌尖,剧痛让她灵视更加清晰。她看向金发男人的身体内部——
骨骼还在,肌肉还在,但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是沙子。细密的、金色的沙粒代替了血液,在血管网络里流动。心脏还在跳,但每跳一次,泵出的不是血液,是更多的沙子。
而在心脏深处,她看到了更可怕的东西:一条虫子。沙质的、半透明的虫子,盘踞在心房里,随着心跳一起蠕动。虫子的头部有一对极小的、琥珀色的眼睛。
“他们……”白栖萤声音发颤,“他们体内有东西……沙虫……在吃他们的内脏……用沙子代替……”
陈岁安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想起了沙婆的话:“伊万诺夫回到苏联后,第二年就死了,死状诡异——整个人变成了沙子。”
原来不是比喻。
是真的。
金发男人突然仰头长啸。不是人类的声音,像是某种野兽,又像是风声穿过洞穴的呜咽。他的身体开始膨胀,战术背心被撑破,露出下面的皮肤——皮肤下,沙子在流动,像是有无数条虫子在皮下钻行。
“不好!”王铁柱大喊,“他要炸!”
陈岁安想都没想,扑上去抱住白栖萤,把她压在身下。王铁柱也护住了曹蒹葭。
“轰——”
没有火光,只有漫天飞舞的沙子。
金发男人的身体炸开了,但不是血肉横飞,是炸成了一团沙雾。细密的金色沙粒像暴雨一样洒满整条巷子,打在墙上、地上、人身上,噼啪作响。
沙雾散去后,地上只剩一堆沙子,和几件破烂的衣服。
另外几个男人见状,转身就跑。他们的动作不再僵硬,反而快得惊人,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巷子尽头。
巷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沙粒从空中缓缓飘落的声音,还有四个人粗重的喘息声。
陈岁安松开白栖萤,她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吓人。她伸手接住几粒飘落的沙子,放在掌心仔细看。
沙子是温的,像是在沙漠里被晒了一整天的那种温热。而且……它们在动。极其缓慢地,像微小的虫卵,在她掌心微微颤动。
“这些沙子……”她轻声说,“是活的。”
远处传来警笛声。旅馆老板报警了。
王铁柱扶起曹蒹葭,她嗓子又哑了,刚才那一声哼鸣耗尽了刚刚恢复的一点力气。
“快走。”陈岁安拉起白栖萤,“警察来了说不清。”
四人从巷子另一头离开。临走前,陈岁安回头看了一眼那堆沙子。
沙堆的形状……像个人。一个跪在地上、双手抱头的人形。
而在沙堆最顶端,一粒比其他沙子都大、都亮的金色沙粒,正对着他的方向,微微闪烁。
像是眼睛。
在看着他。
喜欢东北惊奇手札请大家收藏:()东北惊奇手札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