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蜀郡。
郡守府内,李冰攥成拳头,指节发白,微微颤抖。
他一生都在和水打交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水性就如同人性,只能疏导,不可强堵。
他更清楚黄河与岷江,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坡改梯田……打坝淤地……退耕还林……”
他喃喃自语,每一个从苏铭口中说出的词,他都牢牢记在心里。
这些词,他能理解一部分,但组合在一起,却超出了他的想象。
一旁的二郎,同样满脸的不可思议。
“父亲,他们是怎么做到的?这简直是神迹啊!”
李冰缓缓地松开拳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的眼神,没有了最初的震惊。
取而代之的是向往和落寞。
他向往彻底治理好黄河的盛世景象,这样能造福比蜀郡更多的百姓……
但同时也恨自己不能生于那个时代,不能拥有如此高超的条件技术……
秦国的庙堂,已经是他所见过最好的了。
君上能支持他在蜀郡大刀阔斧地治理岷江。
甚至能看穿韩国的疲秦之策,依旧耗费海量的人力、物力,支持郑国在关中修建大型水利工程。
可终究国力有限,国情不同。
看出本质的李冰,无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这不是神迹……”
“这是大道啊……”
是人与天共存的大道!
是举国同心,万众一力的大道!
二郎看着父亲落寞的背影,心中一阵酸楚。
忽然,李冰猛地转过身来。
他眼中那丝落寞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炽热的光芒。
“我儿可还记得,当初修建都江堰时,我们命石匠打造的那些石马?”
儿子愣了下,不明白父亲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自然记得,那是用来测量水位的石人石马,似乎有多余的几尊没用完……”
话音刚落,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吃惊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父亲,您……您这是要……”
李冰冲他点点头。
“你我父子,此生恐怕无法得见‘黄河清’了……”
“我身无长物,唯有石马是修造都江堰所留,我愿借此石马,替天下百姓,向天幕、向后世求一份治河神法!”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重重地拍在了儿子的肩膀上。
“此法若能求得,我们李氏一族,定要流传下去。”
“迟早有一天,也能如同后世一般……”
说着,他的眼里泛起一股希冀。
……
东汉,庐江郡。
太守府的卧房内,弥漫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
病榻之上,一位瘦弱老者正静静地躺着。
长子坐在床边喂药,其余的跪在床边,强忍着悲痛,低声啜泣。
他便是庐江太守,王景。
就在这时,那原本艰难吞咽药汁水的老者,突然别过脸,喃喃自语。
“治河……”
“治河……”
长子连忙擦去王景嘴边渗出的药汁,轻声呼喊。
“父亲!父亲!您好些了吗?”
只见王景那原本浑浊的眼眸中,此刻竟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没有去看围在床边的儿子们,只是怔怔地望着虚空。
那里,正是天幕所在的方向。
片刻之后,他才缓缓转过头,原本衰弱的身体,竟奇迹般地生出了一丝力气,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父亲,您慢点!”
几个儿子们赶忙上前搀扶。
王景靠在床头,喘息了片刻,才用一种清晰的声音开口道:
“不要再喝了……”
“我已经是要死的人了,再喝也活不了的……”
儿子们闻言,面色悲戚,轻声啜泣。
“你们,你们不要哭……”
“我,我少年时便好《周易》……”
“博览群书,尤爱天文、术数之学……”
“有幸得人举荐,蒙先帝(汉明帝刘庄)看重,召我与王吴共同疏浚浚仪渠……”
“后又命我主持大修汴渠、黄河大堤,拜为河堤谒者,迁徐州刺史,直至如今的庐江太守……”
他似乎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开始回顾自己的一生。
“我这一生,能有此功绩,皆因幸遇先帝这等千古明君。”
“若无先帝的信任与支持……我纵有天大本事,也无处施展。”
说到这里,他目光变得格外严肃,看着自己的儿子们。
“你们切记,我离世之后……”
“不可因天幕提及我名,便四处夸耀我治水之事……更不可借此向朝廷求官邀功,明白吗……”
儿子们闻言,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父亲!您的功绩,就算我们不说,天下百姓也都知道!”
“是啊,父亲!这庐江郡的百姓,每日都会来府外探问您的病情,他们都感念您的恩德啊!”
王景听着儿子的话,脸上露出一丝欣慰,随即又化为一声长叹。
“唉……你们兄弟几人,都未学得我这身治水的本事……”
“我从前,时常为此感到忧虑……担心,担心这身本事就此失传,日后若再有水患,又该如何是好?”
“但现在……”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现在,我反倒觉得有些庆幸了。”
“庆幸你们不必遭遇那……身怀治水之能,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水患肆虐,无处施展的窘境。”
“这世上,不是所有的皇帝,都如先帝那般圣明啊……”
“方才天幕所言的北宋,便是最好的例子。”
“那样的朝堂,即便有治水之才,又有谁会去听呢?”
“这对一个真正懂得治水的人来说,是何等的痛苦与煎熬啊!”
一番话说完,王景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可就在他即将再度闭上双眼时,却像是想起了什么最重要的事情。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口中反复念叨着:
“王景治河……千载无患……”
“王景治河……千载无患……”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抓住大儿子的手,急切地说道:
“快!快去把……把先帝赏赐的那些,还有……还有我毕生心血,编撰的那些书册……全都拿来!”
儿子们虽然不解,但不敢违逆,连忙将一个沉重的木箱抬到了床前。
箱子打开,里面是高高摞起的竹简。
“父亲,东西都在这里了,您看!”
王景艰难地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着箱中的那些竹简。
“嗬——”
“嗬——”
他的眼中满是血丝,用尽全身的力气,抬手指向竹简。
“这些……这些东西……”
“不能断绝在我的手里啊!”
“不能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耀眼的白光,猛地从那木箱中爆发出来!
在儿子们惊骇的注视下,箱内的所有器物与竹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王景,也在这道白光中,垂落下干枯皱起的手,永远地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