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偏厅,算盘珠子的撞击声响个不停。
叶长安坐在那张紫檀木大案后,手上端着一碗茶,眼神在账本上扫过。
李承乾坐在他对面,有些沉不住气。
“长安,你把朕叫来,就为了看你算账?”
“这是打仗的本钱。”
叶长安放下茶碗,从那一堆账册里抽出一张薄薄的宣纸,推到李承乾面前。
“舅舅,你想踏平寰宇。”
“这十年来,不管是军队改革,还是造船,亦或是改良各种物资,这都需要钱。”
“户部那个戴胄,最近看见我就躲,说是国库里的老鼠都饿哭了。”
李承乾拿起那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大字:大唐国营商行总章程。
“这是什么?”
“做买卖。”
叶长安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
“军队打到哪,咱们的铺子就开到哪。”
“盐、铁、药材、粮食,甚至连针头线脑,只要是当地人要用的,咱们全包了。”
“还有香料、宝石、黄金,当地产什么,咱们就收什么。”
“只许进,不许出,这就叫垄断。”
李承乾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
“这不就是以前世家干的事儿?”
“世家干那是吸大唐的血,咱们干,是吸蛮夷的血。”
叶长安指了指那张纸的下半部分。
“我还打算在天竺那边的港口设个卡。”
“凡是想做生意的,不管哪国人,都得用咱们的大唐宝钞结算。”
“不用宝钞,不给卸货。”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唐俭手里抓着笏板,气冲冲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吹胡子瞪眼的御史。
“荒唐!”
唐俭一进门,连礼都顾不上行,直接把那份草拟的章程摔在桌上。
“世子殿下,你是要把朝廷变成商贾市井吗?”
“士农工商,商为末流。”
“如今大唐兵锋正盛,你却让堂堂天朝上国去干那些倒买倒卖的勾当?”
“这简直是有辱斯文,与民争利!”
几个御史也跟着附和。
“就是!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
“朝廷应该以德服人,怎么能盯着那点蝇头小利?”
叶长安也不恼。
他伸手捡起那份章程,轻轻拍掉了上面的灰尘。
“唐大人,你说得对。”
“朝廷确实不该与民争利。”
“那好办。”
叶长安转过头,看着李承乾。
“陛下,既然唐大人反对,那这次西征的军费,就别从国库出了。”
“咱们加税吧。”
“按照人头,每户加征三成,再向各家商号征收五成的助军饷。”
“尤其是你们家里的铺子,那是大头,得好好查查账。”
唐俭的脸瞬间绿了。
“你……你这是勒索!”
“这怎么能叫勒索?这是为国分忧。”
叶长安站起身,走到唐俭面前,比这个两朝元老高出了半个头。
“打仗就是烧钱。”
“一发炮弹十两,一艘战船五万两。”
“唐大人要是觉得做买卖丢人,那就请唐大人带个头,把家里的家产捐出来一半,给将士们发饷。”
唐俭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捐家产?那是要他的命。
“既然舍不得银子,那就闭嘴。”
叶长安从袖子里掏出另一份文书,直接拍在唐俭怀里。
“好好看看这个。”
唐俭下意识地接过来,低头一看。
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大唐远征债券。
“这是什么鬼东西?”
“分红。”
叶长安走回桌案后,重新端起那碗凉茶。
“这次西征,朝廷没钱,但是民间有钱。”
“我打算发一亿两债券,面向全大唐百姓发售。”
“年息一成五。”
“仗打赢了,商行赚了钱,这利息就照发。”
“若是打得好,占了金矿银矿,还有额外的分红。”
唐俭的手抖了一下。
一成五?
现在市面上的借贷利息也不过两三成,那是高利贷。
朝廷做担保,年息一成五,这简直就是白送钱。
“你……你是要拉着全天下百姓去赌?”
“这叫投资。”
叶长安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唐大人,你说那些百姓是愿意加税,还是愿意买这个?”
“而且,这债券不记名,认票不认人。”
“谁买都行。”
唐俭还要再说什么,李承乾摆了摆手。
“行了。”
“朕觉得这法子不错。”
“国库空虚,总不能让将士们饿着肚子去拼命。”
“就按长安说的办。”
“谁要是再敢啰嗦,朕就派戴胄去他家里查税。”
唐俭咽了口唾沫,把那句“有辱斯文”咽回了肚子里。
相比起被戴胄那个铁公鸡抄家,还是让朝廷去做买卖比较划算。
……
三天后。
长安城,朱雀大街。
大唐钱庄的总号门口,人挤人,队伍排出了二里地。
原本应该维持秩序的金吾卫,此刻正被挤得东倒西歪。
“别挤!别挤!每个人限购五百两!”
柜台里的伙计嗓子都喊哑了。
“五百两?看不起谁呢?”
一个穿着绸缎衣裳的胖员外把一叠银票拍在柜台上。
“老子要买五千两!”
“若是定远号打下了婆罗洲,那金子还不得用船装?”
“这可是给儿子攒的老婆本,赶紧的!”
后面的人群更是一片躁动。
“快点啊!前面的磨蹭什么呢?”
“听说一共就一亿两,卖完就没了!”
“谁敢抢老子的财路,老子跟他拼命!”
在街角的一辆马车里。
唐俭掀开帘子的一角,看着那疯狂的人群,老脸皱的都拧巴了。
“疯了。”
“全都疯了。”
“这是拿国家的脸面在换银子,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他放下帘子,刚想吩咐车夫回府。
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抱着一个木盒子,鬼鬼祟祟地从钱庄后门溜了出来。
那是他的管家。
唐俭心里咯噔一下。
“停车!”
突厥跳下马车,几步冲过去,一把揪住管家的领子。
“老爷?!”
管家吓得手一抖,怀里的木盒子掉在地上。
盖子摔开了。
里面厚厚一沓印着龙纹的债券散落出来。
“这是什么?”
唐俭指着地上那些纸,手都在哆嗦。
管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老爷饶命啊!”
“这……这是夫人让小的来买的。”
“夫人说,与其把银子烂在地窖里,不如拿出来生钱。”
“夫人还说,隔壁房家的老太太买了三万两,咱们家不能落后……”
唐俭感觉眼前一黑。
他想骂人,却不知道该骂谁。
原来最大的内鬼就在自己枕头边上。
……
内阁。
叶长安站在窗前,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人声鼎沸。
李承乾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份最新的销售战报。
“半天。”
“五千万两没了。”
李承乾的手有些抖。
他当皇帝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钱来得这么快。
以前要想凑五千万两,得把户部尚书逼上吊。
现在,只需要印几张纸。
“百姓不傻。”
叶长安转过身,看着那张挂在墙上的世界舆图。
“只要咱们的刀够快,这钱就是源源不断的。”
“从今天起,这就不是朕一个人的战争了。”
李承乾明白了。
买了债券的人,会比朕更希望大唐赢。
他们会盯着前线的战报,会给儿子写信让他们多杀敌。
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说撤兵,这帮红了眼的债主能把他生吞活剥了。
“这招,毒。”
李承乾把战报放下。
“不过朕喜欢。”
叶长安走到地图前。
他拿起一支朱笔,在天竺南边的一个港口位置,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那个位置叫卡利卡特,是东西方航路的咽喉。
“钱有了,接下来该花钱了。”
叶长安把朱笔扔在桌上。
“老舅,下旨吧。”
“在这个地方,划一块地。”
“叫大唐海外自贸区。”
“告诉那些西域商人,到了这儿,大唐给他们免税。”
“但是有一个条件。”
“哪怕是卖一根针,也得用大唐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