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武堂的大校场上，气氛有些怪。
几百个穿着明光铠的将军，没去带兵操练，反而整整齐齐地坐在地上。
头盔摘了放在一边，横刀虽然还在腰上，但那对抗的劲头，连瞎子都看得出来。
程处默坐在最前头，嘴里叼着根草棍，一脸的不爽。
旁边的尉迟宝林捅了捅他。
“处默，这么干能行吗？大帅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程处默吐掉草棍。
“怕个球。这事儿不说明白，以后没法带兵。”
“说是叫宣教使，这不就是以前的监军吗？弄个酸儒在旁边盯着，这仗还怎么打？”
“老子在前面拼命，他在后面记小本本，说我不尊圣人旨意？那老子先砍了他。”
底下传来附和声。
“就是！咱们神武军什么时候受过这个气？”
“大帅这是不信咱们了。”
脚步声响起。
叶凡穿着一身布衣，溜达着走了过来。
原本嗡嗡的议论声瞬间没了。
但没人站起来行礼。
这是无声的抗议。
叶凡走到程处默面前，也不说话，直接盘腿坐在了他对面。
“这地儿凉，坐久了容易得痔疮。”
程处默梗着脖子。
“大帅，兄弟们心里凉，屁股底下这点凉算什么。”
“心里凉？”
“因为宣教使？”
“是！”
程处默也豁出去了，大嗓门震得周围人耳朵嗡嗡响。
“大帅，咱们跟着你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哪怕是当初打突厥，我也没皱过一下眉头。”
“可现在，你要往咱们头上再安个婆婆？”
“这宣教使管吃管喝还要管我想什么？那以后我是听大帅的，听陛下的，还是听这个狗屁宣教使的？”
叶凡没急着反驳，站起身视线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秦怀玉、罗通、牛韦陀……这些大唐年轻代最顶尖的战将，此刻都在看着他。
“你们觉得，我是派人来监视你们的？”
“难道不是吗？”
有人在后面喊了一嗓子。
叶凡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那个喊话的偏将面前。
“你叫赵虎吧？上次打吐谷浑，你带人冲得最猛，先登之功。”
赵虎愣了一下，下意识挺直了腰杆。
“是。”
“那你知不知道，如果我不设这个宣教使，再过十年，你赵虎会是什么下场？”
赵虎有些懵。
“什么下场？”
“你会因为功高震主，被言官弹劾。说你私养死士，意图谋反。”
“然后锦衣卫会冲进你家，把你全家老小锁拿入狱。”
“最后你会在菜市口被砍头，你的脑袋会被挂在城墙上，你那先登之功的牌匾会被劈碎了当柴烧。”
赵虎的脸刷的一下白了。
“大……大帅，我没想造反啊！”
“我知道你没想。”
叶凡转过身，看着程处默，看着所有人。
“我也知道你们都没想。”
“但你们手里有兵，有刀，有能把皇帝拉下马的力量。”
“只要你们手里握着这股力量，坐在龙椅上的那位，晚上就睡不着觉。”
“他睡不着，就会想办法让你们睡不着。”
“历朝历代，杀功臣的事儿还少吗？韩信怎么死的？白起怎么死的？”
场上一片死寂，没人敢说话。
这种话，也就叶凡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
“宣教使，不是监军，是你们的保命符。”
叶凡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宣教使只管思想，管生活，管士兵能不能吃饱，管他们知不知道为什么而战。”
“打仗怎么打，还是你们说了算。”
“有了宣教使，陛下就能通过他们，知道这支军队是忠诚的，是属于大唐的，而不是属于你程处默，或者你赵虎个人的。”
“只要军队是国家的，你们就是安全的。”
“你们可以放心地去立功，去封侯拜相，不用担心有人在背后捅刀子。”
叶凡走到程处默面前，伸手把他拉起来。
“我是为了让你们能安安稳稳地享富贵，不是为了给你们找不痛快。”
程处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大帅，你说得轻巧。万一那些宣教使瞎指挥咋办？”
“他们不敢。”
一个声音从校场入口传来。
李承乾一身戎装，身后跟着几百个穿着青色长衫的年轻人。
“参见陛下！”
哗啦啦。
所有的将军都单膝跪地。
李承乾走到叶凡身边，看着这群桀骜不驯的悍将。
“武郡王的意思，就是朕的意思。”
“这些宣教使，都是讲武堂最优秀的学生。他们懂兵法，懂律法，更懂规矩。”
“朕给他们立了铁律：战时不得干预指挥，违者斩。”
李承乾从王福手里接过一面旗帜。
忠诚于国，服务于兵。
“从今天起，宣教使入驻各军。”
“他们是士兵的兄长，是你们的臂膀，也是朕与你们之间的桥梁。”
“程处默。”
“臣在！”
“第一军团宣教使，即日入营。你若是敢给人家小鞋穿，朕就让你去喂马。”
程处默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陛下放心，只要他不瞎指挥，俺老程拿他当亲兄弟供着。”
接下来的日子，军营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些原本被大老粗们看不起的“书生”，并没有摆架子。
他们住进了最普通的兵帐，和士兵吃一样的糙米饭。
晚上不用操练的时候，他们就教士兵识字，帮他们给家里的爹娘写信。
“二牛，你娘来信了，说家里的猪下了八个崽，那五十亩军田的收成也好，让你在外面安心打仗，别惦记家里。”
宣教使坐在火堆旁，念着手里的信。
叫二牛的汉子抹了一把眼泪，咧嘴傻笑。
周围的士兵一脸羡慕。
以前他们是没人管的消耗品，死了也就死了。
现在，有人关心他们家里猪生了几个崽，有人告诉他们，他们是在为保卫那五十亩地而战。
那种为了“大帅”卖命的江湖义气，慢慢变成了为了“大唐”而战的责任感。
三个月后。
神武军大营，中军大帐。
秦怀玉把手里的茶杯放下，看了一眼旁边正在整理文书的宣教使，又看了看叶凡。
“大帅，神了。”
“以前这帮兔崽子，一到这种枯燥的拉练就叫苦连天。”
“现在不用我拿鞭子抽，一个个嗷嗷叫。”
“那个宣教使就在前面喊一句‘为了大唐’，这帮人就能背着二十斤石头跑二十里。”
叶凡靠在椅子上，手里转着那支红笔。
“这就对了。”
“有了魂的军队，才是无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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