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还残留着刚才那场风波的余味。
彭王李元则抱着赐地金册欢天喜地地走了,剩下的几个亲王也都有样学样,交了封地换了前程。
大殿空了不少。
李承乾靠在龙椅上,刚想松一口气,就听见一声闷响。
啪。
“陛下这就松劲了?”
叶凡拍了拍手,指着那堆奏折。
“刚才走的那些,不过是几只吸血的蚊子。真正吃肉喝血的大老虎,都在这儿呢。”
李承乾坐直身子,随手翻开一本。
只看了两眼,眉头就皱成了“川”字。
这是户部的税银统计,还有锦衣卫暗中调查的各地豪强资产估算。
两边的数字,差了十倍不止。
“这……”
李承乾抬头,眼神发沉。
“怎么会差这么多?”
“怎么不会?”
叶凡双手插在袖子里,站在台阶下。
“宗室再贪,也就是在他那一亩三分地上折腾。可这天底下的世家、豪强、士绅,那可是遍地开花。”
“他们把地挂在不用纳税的举人名下,把佃户藏进深山当黑户,把赚来的银子熔成冬瓜大的银球埋在地窖里。”
“陛下收上来的税,不过是他们指缝里漏出来的渣。”(PS:不要纠结朝代了,看里面的意思就行。)
大殿里很静。
几个还没走的重臣,脑袋垂得更低了。
这里面,有不少人的家里,干的就是叶凡说的事。
“武郡王。”
户部尚书唐俭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此事……牵扯太广。”
“若是贸然清查,恐怕会激起民变。毕竟,这些豪强在地方上盘根错节,若是他们乱了,地方也就乱了。”
“民变?先帝时期,强如五姓七望,不也在我的屠刀下瑟瑟发抖?”
叶凡转过身,看着唐俭。
“唐大人,你是怕百姓造反,还是怕你并州老家的兄弟没饭吃?”
唐俭脸皮一抖,扑通一声跪下。
“臣不敢!臣也是为了社稷求稳!”
“求稳?”
叶凡冷笑一声。
“大唐的根基是百姓,不是这帮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蚂蟥。”
“现在不动手,等这帮蚂蟥把百姓吸干了,那才是真正的民变。”
他转回身,看着李承乾。
“陛下,臣有一策。”
“既然他们喜欢藏,那咱们就帮他们找找。”
李承乾把奏折合上。
“爱卿直说。”
“以前查账,都是户部一家说了算,容易被糊弄。这回咱们换个玩法。”
叶凡伸出三根手指。
“工部出人,带上最新的测量仪,去丈量田亩。不管是有主的没主的,荒地还是熟地,一亩一亩地量。”
“锦衣卫出人,去数人头。不管是在册的还是黑户,哪怕是刚生下来的奶娃娃,都得登记造册。”
“铸币司去算账,根据田亩产出和人头消耗,反推他们的家产。”
大殿里响起吸气声。
这招太损了。
也是太绝了。
叶凡接着说道:“假如一家人有百亩良田,一年产粮三百石,可他们报上来的税只有五十石。那剩下的二百五十石去哪了?”
“假如一个庄子上有五百口人,每个人一年要吃三斤盐,可他们买的盐只有五百斤。剩下的人吃什么?”
“数据是不会撒谎的。”
“只要这三方的数据对不上。”
叶凡的声音里没带杀气,却让人后背发凉。
“错一亩,杀一人。”
“瞒一户,抄一家。”
李承乾的手指在御案上敲击着。
越来越快。
最后重重一拍。
“好!”
“就叫‘利剑’。”
“这把剑,朕要插进大唐每一寸土地里,把那些烂肉都挑出来。”
李承乾抓起朱笔,在奏折上狠狠划了一道。
“准奏!”
“即刻下旨,三司联动,不得有误!”
……
夜深了。
长安城,怀德坊的一座深宅大院里。
灯火通明。
几十个穿着绸缎的中年人聚在密室里,烟气熏得人睁不开眼。
坐在主位的是个胖子,手里捏着两个玉核桃,转得咔咔响。
他是长安最大的粮商,姓周。
“诸位,消息都听到了吧?”
周胖子停下手里的动作。
“武郡王这回是动真格的了。工部那帮疯子,扛着铁尺子已经在城外量地了。”
“锦衣卫的刀子也磨快了。”
下面一阵骚动。
“这可怎么办?我家那三千亩地,可都是挂在别人名下的。”
“我家那几百个佃户,要是被查出来,那可是杀头的罪!”
“慌什么!”
周胖子低喝一声。
“他叶凡有张良计,咱们有过墙梯。”
“账本是死的,人是活的。”
周胖子眼里狠厉之色,一闪而过。
“传令下去。”
“把以前的账本,全烧了。尤其是贞观二十年以前的,一张纸片都别留。”
“那些多出来的黑户,连夜送进深山。就说是去躲瘟疫,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只要查无实据,他叶凡还能凭空捏造罪名不成?”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高!还是周爷高!”
“烧!回去就烧!”
……
武郡王府,书房。
叶长安坐在桌案前,手里拿着一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
叶凡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碗红枣粥,喝得滋溜响。
“爹,锦衣卫来报,城里好几家大户都在烧东西。”
叶长安头也不抬。
“那烟都飘出二里地了。”
“让他们烧。”
叶凡把粥碗放下,擦了擦嘴。
“烧了账本,就能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他们太小看这‘交叉普查’了。”
叶长安停下手,笑了笑。
“确实。”
“地里的庄稼长在那,又不会跑。今年的收成是多少,老农看一眼就知道。”
“人只要活着,就得吃饭,就得拉屎,就得穿衣。”
“只要把盐铁、布匹的销量一核对,再把产粮的数量一算,藏多少人都没用。”
叶凡赞赏地看了儿子一眼。
“这就叫科学。”
“跟这帮老古董玩心眼,那是降维打击。”
“这次不仅要查,还要把他们的底裤都扒下来。”
叶凡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大唐这潭水,安逸太久了。”
“该清一清了。”
……
三天后。
扬州,刺史府。
扬州是大唐最富庶的地方,也是豪强势力最大的窝点。
刺史王文远手里捏着一封从长安传来的密信。
信纸很薄,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重若千钧。
“利剑出鞘,直指江南。”
王文远的手有些抖。
他看着下面坐着的几个江南士族的族长。
这些人才是扬州真正的天。
“王大人,长安那位武郡王,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
一个穿着青衫的老者,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他是顾家的家主,顾雍。
“十几年前,他已经来了一次,现在又要来一次吗?可这一次,我们并非毫无准备!”
王文远擦了擦额头的汗。
“顾老,那您的意思是……”
“他不是要查账吗?不是要算钱吗?”
顾雍放下茶盏,老眼里没有半点惧意,只有鱼死网破的疯狂。
“那就让他查个够。”
“只是这扬州,怕是又要乱一乱了。”
顾雍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扔进面前的炭盆里。
上面赫然印着两个朱红大字——
罢市。
“传我的话。”
“从明日起,扬州城内所有的米铺、盐铺、布庄,全部关门。”
“码头的脚夫,漕运的船工,全都歇了。”
“既然朝廷不给咱们活路。”
“那咱们就让这大唐的钱袋子,彻底瘪下去。”
王文远看着那燃烧的信封,脸色惨白。
这是在逼宫。
这是拿着江南百姓的生计,去跟那位杀神赌命。
顾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王大人,这封信您没见过,我今日也没来过。”
“咱们就等着看,是他的刀快,还是咱们的钱多。”
王文远瘫坐在椅子上。
窗外,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