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
“叶长安。”
公输甲深吸了一口气。
“好一个叶长安。”
他推开扶着他的徒弟,大步走到铁门前。
“既然你懂这个,那我再问你一个。”
“这是我公输家最核心的淬火术。”
公输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同样是百炼钢,同样是山泉水淬火。为什么有的刀硬而脆,一磕就断;有的刀却韧而软,卷刃不崩?”
“我试过水温,试过时辰,甚至试过加盐加醋,都没有定数。”
“这,也是热力学?”
门外沉默了片刻。
公输甲嘴角露出一抹惨笑。
看吧,这就是匠人的底蕴,不是读两本破书就能……
“含碳量。”
“你用的铁,碳没除干净。”
“碳含量超过千分之二,就是高碳钢,硬但脆;低于千分之一,就是低碳钢,软但韧。”
“你所谓的加盐加醋,不过是在瞎猫碰死耗子。”
“如果你能把碳含量控制在千分之五,再配合分段淬火——先油冷,后水冷。”
叶长安顿了顿。
“那你就能造出既不崩也不卷的好刀。”
哐当。
铁门内的锁链滑落。
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
公输甲看着叶长安,又看了看少年身后的公输奇。
“碳……”
公输甲伸出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
“原来是碳……”
“这就是你们说的……科学?”
“是。”叶长安点了点头,“这玩意儿不讲情面,不讲祖宗家法,只讲道理。”
公输甲闭上眼,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输了。”
“输得不冤。”
他转过身,看着那堆差点被烧掉的图纸,又看了看满屋子的徒弟。
“都别烧了。”
公输甲摆了摆手,声音疲惫。
“把东西收拾好,跟着这位……小王爷走吧。”
“师父?”
大徒弟愣住了。
“去工部。”
公输甲睁开眼。
“咱们这辈子,都在门槛外面转悠。”
“临死前,总得进去看一眼。”
……
卯时的钟声敲响。
太极殿。
李承乾坐在龙椅上,气势越发的内敛。
大殿中央,跪着几个人。
滕王李元婴已经被扒去了蟒袍,头发散乱。
还有几个参与此事的士绅,此刻早已吓得抖如筛糠。
“好啊。”
李承乾手里抓着一摞罪证,往下一摔。
“私铸钱币,豢养死士,意图冲击工部重地。”
“李元婴,你是朕的叔叔!”
“你是想造反吗?!”
李元婴趴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事实俱在,昨晚他的人死绝了,连公输家也反了水。
“陛下!”
声音从武官队列的后方传出来。
韩王李元嘉是高祖的第十一子,辈分极高。
“滕王年幼无知,许是一时被奸人蒙蔽。”
李元嘉痛心疾首地指着那些士绅。
“定是这些刁民唆使!滕王乃是皇室血脉,岂会做这种大逆不道之事?”
“是啊陛下。”
又有几个老臣站了出来。
礼部侍郎擦着头上的汗,硬着头皮说道:“宗室颜面,关乎国体。若是将滕王明正典刑,恐怕会让天下人耻笑皇室内斗。”
“法不责众,且念在滕王是初犯……”
“初犯?”
一个冷冽的声音,打断了这群人的求情。
叶凡穿着一身紫色的王袍,慢悠悠地从殿外走进来。
“死了三百个死士,烧了一座坊,这叫初犯?”
叶凡居高临下,看着看向那几个求情的老王爷和文官。
“你们这么急着出来保他。”
“是因为心疼这个侄子。”
“还是因为,他在江南的那几家钱庄里,也有你们的干股?”
大殿里,瞬间噤若寒蝉。
韩王李元嘉的脸,此刻有些发白。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叶凡,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敢接。
这话要是接了,那就是承认和他们穿了一条裤子。
“武郡王,话不能这么说。”
礼部侍郎站了出来。
“宗室乃是国之屏障,滕王固然有错,但他毕竟姓李。若是开了杀皇叔的先河,日后……”
“日后怎么了?”
叶凡打断了他,对着殿门口招了招手。
两名神武军亲卫,抬着圆滚滚的铁疙瘩走了进来。
满朝文武的眼皮子,齐刷刷跳了一下。
叶凡走过去,单手抓起那枚铁球。
“都退后点。”
周围的大臣像是见鬼一样,哗啦一下散开,空出了好大一片地界。
叶凡松手。
咚!
孙大人腿一软,差点没跪下。
“昨晚,公输家的人配的火药。”
“这要是塞进炮膛里,点个火。”
叶凡抬起头,视线扫过韩王李元嘉、礼部侍郎。
“陛下。”
“臣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宗室体面,也不懂什么法不责众。”
“臣只想问一句。”
“若是昨晚让李元婴得逞了,让这几门大炮架在朱雀门外。”
“这一炮轰进来。”
“今日这大殿之上,还有几个人能站着跟陛下谈‘宽仁’?”
李元嘉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在暴力面前,所有的仁义道德、宗室血脉,都显得苍白无力。
它不认人。
李承乾坐在龙椅上,看着那个铁球。
李元婴不仅想抢炮,还想抢个龙椅坐坐。
“呼……”
“拟旨。”
“滕王李元婴,图谋不轨,意图颠覆社稷,罪无可恕。”
“念其乃高祖血脉,不加刀斧。”
“赐白绫三尺,留个全尸。”
“参与此事的江南士绅,主犯,诛三族。”
“家产全部充公,九族之内,三代不得科举,不得入仕。”
“还有。”
李承乾指了指跪在地上的那几个求情的大臣。
“既然几位爱卿如此看重宗室情谊,那就去滕王府上,送他最后一程吧。”
“看着他上路,也算全了你们的情分。”
扑通。
李元嘉终于没撑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完了。
这是杀鸡儆猴。
陛下这是在告诉所有人,不管是皇叔还是世家,只要敢把手伸向军权,伸向那个铁筒子,下场只有一个。
……
一场风暴,起得快,散得也快。
血腥味还没散去,朝堂上的风向已经变了。
原本还要死谏的御史,此刻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陛下,杀人是手段,不是目的。”
“李元婴死了,但江南那边的钱还在,公输家的手艺也还在。”
“那帮匠人,杀了可惜。”
“昨晚臣看了,公输家仿造的假钞,除了没加水印,纸张和油墨的配比,已经摸到了门槛。”
“这种人才,流落在外面是祸害,抓进笼子里就是下蛋的金鸡。”
叶凡呈上昨晚写好的折子,递给王福。
李承乾翻开折子。
上面写着四个大字——铸币司。
“爱卿的意思是……把公输家的人收编?”李承乾抬头。
“不仅是收编。”
叶凡笑了笑。
“工部那个摊子太杂,修河堤的、盖房子的、造大炮的混在一起,容易乱。”
“不如把这块单拎出来。”
“成立铸币司,专门负责大唐宝钞的印制、防伪,还有……怎么让这纸变得更值钱。”
“公输家那个老头子公输甲,手艺是有的,就是脑子轴了点。让他当个司正,负责技术,那是人尽其才。”
“至于那个公输奇。”
叶凡想起那个在书坊里啃书的年轻人。
“让他当个副手,专门搞研发。那小子脑子活,能接受新东西。”
李承乾听着,是个好主意。
把这帮有手艺的“反贼”圈养起来,给官做,给钱拿,让他们给大唐卖命。
这比砍了脑袋挂城墙强一百倍。
“准了。”
李承乾合上折子,目光却变得有些深邃。
“不过……”
“这铸币司手里捏着的,可是大唐的钱袋子。”
“公输家毕竟有前科。”
“若是让他们管着印钱,万一哪天他们手一抖,多印了几千万两出来……”
李承乾没往下说。
但意思很明白。
技术归技术,权柄归权柄。
这把钥匙,不能只挂在匠人的裤腰带上。
“得有个人盯着。”
“这个人,得懂算数,得懂人心,最重要的是,骨头得硬,不能被银子砸弯了腰。”
“爱卿,你可有人选?”
大殿里的大臣们耳朵都竖了起来。
这是个肥差。
谁都想往里塞人。
长孙无忌刚想往前迈一步,推荐自家的侄子,就看见叶凡转过身,冲着文官队列笑了笑。
“有。”
“这人就在殿上。”
“陛下若是要找个能把账算得比鬼还精,还能把人心看得透亮的人。”
“臣举荐,内阁辅臣,狄仁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