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洛能捕捉到他脑海中闪过的片段——一个瘦小的男孩张开双臂在雪地里奔跑,身后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那是她第一次在他心中看到如此鲜活的童年记忆,没有阴霾,纯粹得如同这场刚落的雪。
“现在也可以。”她说。
苏羽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伊洛已经蹲下身,捧起一捧雪,任由它在掌心慢慢融化。
“你看,”她抬头对他笑,“雪还是雪,从未变过。”
他怔怔地看着她,许久,终于也蹲下身,学着她的样子捧起雪。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却奇异地让人心安。
“写书的事,你想好了?”伊洛问。
苏羽捏着手中的雪团,目光投向远处:“想了很久。从离开京城那天就在想。”
他的心声如潮水般涌来——那些在深夜里辗转反侧时浮现的片段,那些在案卷中见过的悲欢离合,那些关于正义与权力的思考。伊洛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不是为了揭露什么,也不是为了批判谁。”他缓缓道,“只是想留下一些真实的东西。让后来的人知道,这个世界曾经这样存在过。”
雪从枝头簌簌落下,惊起一只躲在树丛中的雀鸟。苏羽看着雀鸟飞远的影子,忽然笑了。
“很奇怪,”他说,“从前在朝为官时,总觉得肩上压着千斤重担。如今卸了官职,反而觉得能做的事更多了。”
伊洛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掌心还带着雪的凉意,指尖却渐渐回暖。
“因为现在的你,是为自己而活。”
这句话像钥匙,打开了某个尘封的匣子。苏羽眼中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沉淀下来。
他们继续往园子深处走。在一处凉亭前,苏羽忽然停下脚步。亭中的石桌上,不知谁留下了一副未完的棋局。
“要下一局吗?”伊洛问。
苏羽摇头:“不想下棋了。”
他走到亭边,伸手拂去栏杆上的积雪,然后很随意地坐了上去。这个动作带着某种伊洛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松弛——从前即便是最私密的时刻,他的坐姿也总保持着几分警觉。
“我想在书里写一写沈家的事。”他忽然说。
风声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伊洛能感觉到他心底涌起的波澜,但这一次,不再是痛苦与仇恨,而是一种沉淀后的清明。
“写他们如何教导子弟读书明理,写府上春日宴客时的牡丹,写我姑母最拿手的桂花糕……”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诉说一个久远的梦,“那些才是沈家真正的样子。”
伊洛在他身边坐下,没有说什么。有些伤痛需要时间才能化作文字,有些释然需要足够的勇气才能说出口。
“你会帮我吗?”他问,“有些细节,我怕记不清了。”
“好。”
这个简单的承诺似乎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他靠在她肩上,像卸下了最后一道枷锁。
“伊洛,”他轻声说,“有时候我会想,若是早些年遇见你……”
“现在也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