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哑钟自鸣
宝相寺的哑钟,在贞元十三年的腊八夜里,自己响了。
起初是“嗡”的一声,像老僧咳嗽,惊起了塔檐上的寒鸦。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沉过一声,撞得满寺铜铃乱颤。僧众提着灯笼涌到钟楼时,那口百年不响的青铜钟,正晃得如醉了酒。
钟是前朝古物,高八尺,重三千斤,自悬在钟楼那年起,就没响过。都说这钟是“哑钟”,实则是“择主而鸣”——非大彻大悟者,撞不响。
可今夜楼中无人。
住持慧明禅师捻着佛珠,仰头看钟。钟身苔痕斑驳,唯有“觉”字隐约可辨。他忽道:“去藏经阁。”
藏经阁的门虚掩着。推门,烛火尚温,经案上摊着卷《金刚经》,墨迹未干。案前蒲团,坐着个小沙弥,名唤“无心”,年方十四,是寺里最呆的弟子。问他《心经》何意,只会摇头;命他洒扫殿堂,常把佛像擦成花脸。
此时无心垂首合十,似在入定。慧明走近,见他面前经卷上,墨写的经文正在消融——字迹如雪遇阳,一点点化开,最终成了一页白纸。
不,不是白纸。是纸上浮出金色小字,细如蚊足,闪着微光:
“法本法无法
无法法亦法
今付无法时
法法何曾法”
慧明色变。这是禅宗初祖达摩的《血脉偈》,传说刻在少林面壁石上,石毁后失传千年。怎会在此重现?
“无心。”他轻唤。
无心睁眼,眸子里有光流转,如古井映月。他开口,声音稚嫩,却说出一句让全寺震惊的话:
“师父,钟响了,该做早课了。”
可此时是子夜。
一、 无字金经
无心变了。
从前背不下一卷经,如今过目成诵。从前扫地都扫不直,如今能闭目穿针。更奇的是,他能解经——不是照本宣科,是信手拈来,句句落在人痒处。
腊月十五,寺里开讲经法会。本应由首座讲《法华经》,谁知首座忽染风寒,慧明便让无心暂代。满堂僧众、数百信众,皆等着看笑话。
无心爬上高高的法座,腿短,脚还够不着地。他低头看经,看了半晌,忽将经卷一合。
“今日不讲经。”他道。
堂下哗然。有老居士怒道:“不讲经,讲什么?”
“讲各位心里的事。”无心歪头,“东厢王居士,你捐百两香油钱,是为求子吧?可你上月才逼妾饮堕胎药,怕庶子分家产。这般求子,菩萨给不给?”
王居士脸色煞白。
“西廊李施主,你日日来寺长跪,是为超度亡父。可你父是气病而死——因你赌光祖田。这般超度,佛祖受不受?”
李施主瘫软在地。
“还有后堂张夫人,你供金佛、点长明灯,是为赎杀业。可你昨日才命仆人打死偷粮的饥民。这般赎罪,轮回饶不饶?”
满堂死寂。无心跳下法座,赤脚走到佛前,指着佛像:“这佛是泥塑的,不会说话。可你们心里有佛,佛在说话——说你们脏,说你们假,说你们拜的不是佛,是自己的贪嗔痴。”
他转身,对慧明道:“师父,经是渡船,可他们扛着船上岸走,还说船不渡人。这经,讲了何用?”
慧明闭目,长叹。
法会不欢而散。但次日,王居士遣散了妾室,李施主变卖家产赈济灾民,张夫人自请入狱。宝相寺外,排队忏悔的人,从山门排到三里外的渡口。
无心却不见了。
二、 藏经阁盗
无心躲在藏经阁顶层的经库里。这里堆着历代残经,蛛网密布。他在墙角生了堆火,火上架着个陶钵,钵里煮着东西——竟是撕碎的经卷。
慧明推门见此,差点背过气:“你…你烧经?!”
“煮经。”无心搅着钵,“师父你看,这《楞严经》是唐写本,纸厚,耐煮;这《华严经》是宋刻本,墨好,入味。再加点《金刚经》提鲜,《心经》调味…”
“孽障!”慧明夺钵。钵中汤汁浑浊,纸屑翻腾,真如一锅粥。
无心也不争,盘腿坐下:“师父可知,为何寺里香火鼎盛,可弟子开悟者寥寥?”
“…”
“因为经是药,可他们只舔药方,不煎药服。”无心指着钵,“我把经煮了,谁想喝,来喝一碗,药力入肚,比念万遍强。”
慧明气笑:“胡闹!经是法,是理,岂是儿戏?”
“那师父说,什么是法?”
“法乃佛陀所言,祖师所传…”
“佛陀在哪?”
“在…在西方极乐。”
“那祖师呢?”
“在…在寺里塔林。”
“哦,”无心点头,“所以法在西方,在塔林,唯独不在人心里?”
慧明语塞。
无心舀起一勺“经粥”,递给他:“师父尝尝,这法是什么味。”
慧明鬼使神差接过,抿了一口。苦,涩,而后是淡淡的回甘。
“是苦的。”无心道,“因为众生皆苦。可苦后回甘,因为苦中有悟。师父,法不在纸上,在尝苦的人心里。我煮经,是想让人尝到法的真味,不是让人背药方。”
窗外暮钟响起。慧明放下勺,长叹:“你…究竟是谁?”
无心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我是无心,宝相寺最呆的小沙弥。”
可当夜,藏经阁失窃了。
失的不是金银,不是法器,是堆在角落的三十七卷“无字经”。那是历代高僧入灭前,以心血写的“心经”,无墨无字,唯有开悟者能见真文。三百年来,无人能读。
守阁的僧人说,子时见无心进了阁,卯时出来,怀里鼓囊囊的。一查,无字经全不见了。
慧明在寺后断崖边找到无心。他正将经卷一本本抛下悬崖。
“你做什么?!”
“让法归于法。”无心抛下最后一本,“这些经,是历代祖师用命写的。可放在阁里,成了摆设,成了传说,成了‘本寺有宝’的招牌。既无人能读,不如让山风读,让流水读,让天地读。”
他转身,眼中有慧明从未见过的悲悯:“师父,法快死了。死在经阁里,死在香火中,死在你们这些…护法者的手里。”
山风卷起经页,雪白纸片如蝶纷飞。有一页飘到慧明手中,他定睛看去——空无一字。
可当一滴泪落在纸上,字迹浮现:
“佛在灵山莫远求
灵山只在汝心头
人人有个灵山塔
好向灵山塔下修”
泪干,字消。
三、 佛前赌法
消息传出,天下哗然。有高僧骂无心是“佛门妖孽”,有信众说他是“菩萨示现”。三月初三,十八寺高僧齐聚宝相寺,要“辨法”——实则是问罪。
大雄宝殿,佛祖垂目。十八位高僧蒲团跌坐,如十八尊罗汉。无心被围在当中,像个误入大人国的孩子。
金山寺方丈先开口:“小师弟焚经抛典,谤法毁教,可知罪?”
无心眨眼:“何谓法?何谓教?”
“法乃佛说,教乃佛传。”
“佛说什么了?”
“说苦集灭道,说因果轮回…”
“那苦是什么?”无心打断。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
“哦。”无心从怀里掏出块饴糖,塞进嘴里,“我此刻甜,是苦么?”
“这…”
“既说苦,为何寺里供蜜供糖?既说怨憎会苦,为何各位一见我,就怨憎会?”无心舔舔手指,“法若只在嘴上,不在身上,这法,是法么?”
天童寺首座冷笑:“巧言令色!你且说,佛法真义何在?”
无心起身,走到殿外。众僧跟出。时值春日,庭中桃花正盛。他折了枝桃花,插在佛前香炉里。
“这就是佛法。”
“荒谬!”
“不荒谬。”无心指花,“花开是佛法,花落是佛法。各位来问罪是佛法,我答话是佛法。连此刻你们骂我,也是佛法——因为万事万物,无不是法。既如此,何须我再说?”
曹溪寺长老颤巍巍道:“依你之见,我等读经、持戒、修行,皆错了?”
“没错,但不够。”无心道,“读经是为明理,可有人读了万卷,理不明,反生‘我读得多’的傲慢。持戒是为去执,可有人戒律精严,执于戒,反生‘我持得好’的执念。修行是为成佛,可有人修了三世,佛不见,只见‘我在修行’的幻相。”
他走到长老面前,仰头:“长老闭关三十年,可闭掉贪嗔痴了?”
长老面红耳赤。
“未闭掉,是因关是死的,心是活的。心在关内,也在关外——在经里,在戒中,在修行的相上,唯独不在…当下此刻,这朵桃花里。”
他拔下桃花,别在长老襟前:“送您。不必谢,花开本不为谢。”
众僧哑然。忽有云游僧大喝:“妖言惑众!诸位莫听他诡辩!我等联名,请逐此子出寺!”
联名状递到慧明面前。慧明看罢,苦笑:“诸位可知,无心是谁?”
“不过一小沙弥!”
“是。”慧明道,“可也是让哑钟自鸣、让无字经现文、让满城罪人忏悔的小沙弥。若他是妖,那我等…是什么?”
他起身,对无心道:“你既有你的法,便说个透彻。三日后,寺前设擂,你与天下高僧辩法。若你胜,宝相寺奉你为法主;若你败,自逐出寺,永不言法。”
无心挠挠光头:“师父,法不是用来辩的。”
“那用来做什么?”
“用来活。”他咧嘴一笑,“但既然各位想辩,那就辩。不过我有条件——”
“讲。”
“辩法那日,寺门大开,贩夫走卒、娼优乞丐,皆可入听。谁有疑,皆可问。我问的,也请各位当众答。”
“这…成何体统!”
“体统?”无心指佛,“佛说众生平等。既是平等,为何听法的只能是高僧大德,不能是贩夫走卒?难不成佛法是专卖,只卖给穿僧袍的?”
众僧语塞。慧明合十:“准。”
四、 擂前法雨
三日后,宝相寺前人山人海。有僧有道,有儒有侠,更多是百姓——挑担的货郎、洗衣的妇人、玩泥的孩童,甚至有个乞儿,蹲在最前排。
擂台设在大雄宝殿前。十八高僧端坐西侧,无心独坐东侧,中间隔着个香炉,炉里插着那枝桃花,已半萎。
慧明击磬开擂。
先发问的是金山寺方丈:“何为佛?”
无心答:“你是。”
“胡言!我乃凡夫,怎是佛?”
“凡夫有心,佛有心;凡夫有性,佛有性。你既有心性,为何不是佛?”
“我心有贪嗔痴!”
“佛也有。”无心道,“佛贪度众生,嗔魔障,痴众生难度。若无贪嗔痴,何来大愿力?”
满场哗然。天童寺首座厉声道:“谤佛!佛已断尽烦恼,何来贪嗔痴?”
“那佛为何要度众生?”无心问,“度众生,是不是贪众生得度?魔来扰,佛是否嗔魔?众生难度,佛是否痴于度?若断尽烦恼,该如草木无知,何必管众生死活?”
“这…”
“所以,”无心道,“佛不是无贪嗔痴,是转贪嗔痴为慈悲智慧。各位修佛,修的是断烦恼,还是转烦恼?”
无人能答。
一瘸腿老丐忽然举手:“小师父!俺能问不?”
“能。”
“俺这条腿,是去年偷寺里供品,被护法僧打断的。俺该恨他不?”
“该。”
“可…可佛说慈悲…”
“佛说慈悲,是教你挨打时不还手,不是教你挨打时不疼。”无心道,“你恨,是人之常情。但恨过之后,是想‘我也打断他的腿’,还是想‘他打断我腿,是因我偷盗,我该戒偷’?前者是怨,后者是悟。佛要你悟,不要你当木头。”
老丐怔住,良久,号啕大哭。
一妇人问:“小师父,我每日供佛,可丈夫还是打我,佛为何不保佑?”
“佛不是衙役,不管家务事。”无心道,“但佛会说:他打你,是他错。你可还手,可报官,可和离。若这些都不敢,那就念经——不是求佛让他停手,是求自己有勇气反抗。”
“可…可都说要忍…”
“忍是心不动,不是身不动。”无心正色,“你心不动怒,是修为;身不反抗,是愚昧。佛要你修心,不是修成死人。”
妇人掩面而去。
如此问答,从晨至午。问者千奇百怪,无心对答如流。有问超度的,他说“死人不需要超度,活人才需要”;有问风水的,他说“福地福人居,心净即福地”;有问念经功德的,他说“念经不如念母,母苦你不知,念经有何用”。
十八高僧面色铁青。曹溪寺长老忽道:“老衲有一问——若依你言,经可不读,戒可不持,佛可不拜,那还要寺庙何用?要僧人何用?”
此问诛心。若答是,则毁佛门根基;若答否,则自相矛盾。
无心起身,走到香炉前,拔下那枝桃花。花瓣已落尽,只剩秃枝。
“寺庙如这枝,僧众如花。花开时,人来看花,知有春;花落时,人见秃枝,知有冬。寺庙在此,是让人知:世间有法。僧众在此,是让人见:有人愿依法活。”
他折下秃枝,插回炉中:“但若只让人看花,不让人知枝;只让人拜佛,不让人成佛——这寺庙,不如拆了。这僧人,不如还俗。”
长老闭目,长叹。
日头偏西,无人再问。慧明起身,环视全场:“可还有疑?”
寂静。只有风声,檐铃声,还有那乞儿的啜泣声。
“既无疑…”慧明转向无心,“你胜了。”
无心摇头:“法无胜负。今日所言,皆是废话。各位若觉得有用,捡一两句去用;若觉无用,全当春风过耳。”
他跳下擂台,走向山门。众僧让道,如水分流。
“你去何处?”慧明唤。
“回藏经阁。”无心回头一笑,“经还没煮完呢。”
那乞儿忽然爬起,一瘸一拐追上去:“小师父!俺…俺能跟你煮经不?”
“能。但你得先洗脚,脚太臭,坏了我经粥的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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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哄笑。笑着笑着,有人泪流满面。
五、 粥棚佛法
自那日后,宝相寺变了。
早课不再念经,改为“问心”——僧众互问一日得失。晚课不再诵咒,改为“行事”——白日行了几件善事,有何感悟。藏经阁真成了“粥棚”,无心每日煮一锅“经粥”,谁愿喝,自取碗来。粥味苦,但喝过的人,都说心里敞亮。
香客也变了。不再有人扛着猪头来还愿,不再有人烧高香求升官。多是携一捧米、一捆柴,静静坐在殿前,看云,看花,看小沙弥扫地。
一日,有富商来,捐三千两银,说要重塑金身。无心正在庭中晒经,头也不抬:“钱拿走,佛不缺金,缺心。”
“那…那如何表诚心?”
“去山下,开个粥棚。让饿的人吃饱,让冷的人穿暖。这比塑金身,更像佛。”
富商怔了怔,真去开了粥棚。后来,粥棚旁又添了药铺、学堂。山下渐成市集,名“菩提集”。
又一日,有官员来,说想请无心“为国说法”。无心在溪边洗衣,搓得满手泡沫:“国病了?”
“呃…有些小恙。”
“那该请大夫,请我作甚?”他将湿衣拧干,“回去告诉皇上,治国如洗衣,脏了要洗,破了要补。别整天想着熏香——熏得再香,底下还是脏的。”
官员讪讪而去。
无心依旧每日煮粥、扫地、教小乞儿识字。有人问他:“你怎不著书立说?不建宗立派?”
他答:“书是脚印,走过去才有。派是篱笆,圈起来就死了。”
“那你的法,如何传?”
“需要传么?”他指庭中老槐,“这树开花,需要告诉风‘你要传我的香’么?香在,风自然传。法在,人自然学。若法要人传才传,那这法,早该死了。”
三年后,宝相寺的哑钟又响了。这次是清晨,钟声清越,传遍全城。百姓说,那是佛在笑。
慧明圆寂前,将住持之位传予无心。无心不受,说:“我是煮粥的,不是当家的。”最后推举了首座继任,自己仍守藏经阁。
新住持问他:“寺规如何改?”
无心正在添柴,火光照亮他平静的脸:“把‘不许’都去掉。不许吃肉,改‘可吃,但知为何吃’;不许杀生,改‘可不杀,但知为何不杀’;不许妄语,改‘可说话,但知话从何来,往何处去’。”
“这…岂不乱了?”
“规是死的,人是活的。让人守死规,不如让人懂活法。”他搅动粥锅,“你看这粥,米是规,水是心。水多则稀,水少则稠,总要调到自己合口。强人喝一样的粥,有人撑死,有人饿死,何必?”
新住持似懂非懂,但照做了。寺风一新,僧众各展其才,有精医术的,有通匠作的,有善农桑的。宝相寺不再只是寺庙,成了个“活法”的道场。
无心依旧煮他的经粥。粥锅从一口增到十口,从寺内摆到寺外。来喝粥的,有僧有俗,有贫有富。喝罢,有人哭,有人笑,有人一言不发,对着空碗发呆。
一碗粥,映出众生相。
尾声粥冷经温
又是十年。
无心已蓄发还俗,在山下菩提集开了间粥铺,名“一味轩”。每日晨起熬粥,粥成,敲钟三声——是当年哑钟的钟声。
来喝粥的,依旧络绎不绝。有当年的老丐,如今开了豆腐坊;有挨打的妇人,如今是织坊主;有捐金的富商,如今散尽家财,在集上讲“活法”。
这日大雪,粥铺早早打烊。无心坐在炉前烤火,忽闻门外有人吟诗:
“粥冷经温又一冬
炉灰深处有余红
莫言般若无知处
只在寻常日用中”
推门,是个游方僧,斗笠蓑衣,满面风霜。无心递过碗热粥:“师父从何处来?”
“从来处来。”
“往何处去?”
“往去处去。”
二人相视大笑。游方僧喝罢粥,道:“我走遍天下,见寺千座,唯你这里,不像寺,像…家。”
“寺本就是家。”无心添柴,“佛说‘众生是佛’,那众生所在处,便是佛国。既如此,家在佛国,佛国在家,有何分别?”
“可他们,”游方僧指指窗外灯火,“未必知。”
“知不知,有何要紧?”无心掀开锅盖,热气蒸腾,“他们来喝粥,觉得暖,觉得饱,觉得活着还有点滋味——这,不就是知了么?”
游方僧默然,良久合十:“受教。”
他起身离去,消失在雪中。无心关上门,坐回炉前。火渐熄,粥渐冷。
窗外,菩提集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暗去。
最后只剩他这一盏。
他吹熄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收拾碗勺,刷锅,扫地,一如过去三十年。
末了,他推开窗。雪已停,月出东山,照得天地澄澈。
远处宝相寺的钟楼,在月色中静默。
那口哑钟,自那年响后,再未响过。
但无心知道,它一直在响。
在喝粥人满足的叹息里,在风雪夜归人的脚步声里,在晨起第一缕炊烟里。
钟从未哑。
哑的,是听钟的耳朵。
他合上窗,躺下。梦中,他依旧是那个小沙弥,在藏经阁里煮经。经文化作金色小字,从锅里飘出,飞向窗外,飞向千家万户的灯火。
字落入粥碗,落入水缸,落入母亲哼唱的摇篮曲。
落入这苍茫的人间。
本章鉴世
一、 哑钟自鸣之警
- 百年哑钟为“真法”而鸣,反衬“有声”经文的空洞
- 破解法:凡遇“神异”,必察其是否指向常识;凡见“反常”,必思是否回归本真
- 示例:无字经现文、焚经煮粥、擂前法辩
二、 经粥活法之喻
- 将经文化粥,喻真理需“消化”而非“背诵”
- 惕世:当知识成为装饰,智慧便成表演;当修行成为职业,觉悟便成商品
- 反思:宗教的仪式化与本质化之悖论
三、 佛法日用之归
- 从殿堂回归市井,从玄谈回归生计
- 深层隐喻:任何脱离生活的教义,终将枯萎
- 终极指向:真理不在他处,在众生茶饭间
修行诫:
哑钟不鸣非无响,只待真心叩问时。
经卷煮粥堪疗饥,佛法原在布衣知。
莫向灵山求远佛,且看当下这碗糜。
若得寻常日用处,雪夜风灯也是诗。
后世叹:
贞元十三腊月八,哑钟自鸣惊寒鸦。
无字经文化金偈,有粥锅沸暖僧家。
殿前桃花落复开,擂下疑云散作霞。
莫问小师何处去,菩提集里话桑麻。
正是:
宝相寺深腊月天,哑钟自响夜无眠。
经文化粥疗饥渴,佛性如花落讲筵。
莫道灵山千里外,且看粥棚一灯前。
菩提本在寻常处,雪夜关门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