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星驿站出来后,车队继续北行。接下来的几日,路程平稳,再无意外插曲。
每日天色微明启程,傍晚前必在官驿落脚,规格形制略有不同,却都提前打理得干净妥当,饭菜虽简单,却总有一样合我口味的菜蔬或点心。
窗外景致逐渐由东星的丰饶转向西鲁苍茫的鲜明变化,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
那日午后,车队在官道旁暂歇,贺楚正与白狼在不远处查看马匹的蹄铁,我靠在车窗边,将视线投向官道延伸向远方的尘土。
大木捧着水囊过来,迟疑了一下,低声道:“郡主,您有没有觉得……这一路未免太安静了些?”
我转过视线,少年人的脸上有长途跋涉的疲惫,此刻蒙着一层属于护卫的警觉与困惑。他是影叔亲自教出来的孩子,有些东西无需点明,骨子里的直觉已先一步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是有些安静。”我接过水囊喝了一口。
得了这句回应,大木像是终于将憋了许久的疑虑吐了出来,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按理说,这样长的路,又是这般身份的车驾,就算没有匪患,沿途州郡的官吏、各方势力的眼线,总该有些刺探才是。
可咱们就像……就像走在一条早被筛过无数遍的路上,连块硌脚的石子都遇不着。”
听了他的话,我沉默了片刻,不由自主地想起另一段旅程——数年前,我独自一人,怀着几分倔强、几分惶惑,从东星偷偷出走,前往西鲁的路程。
那时凭的是一腔孤勇,乔装改扮,混迹于商队之中,驿站简陋,饮食粗糙,夜宿时更需时刻警醒。
可路途上总会有看似路过的行商“恰好”有多余的马匹可以租借,总会有沉默寡言的同路人“顺手”帮我挡去不必要的麻烦……
那时只觉自己运气尚可,后来才知道。哪有那么多的“巧合”与“好运”,每一个“恰好”出现的帮助,每一个“意外”给予的方便,背后都可能是一双沉默的眼睛,一只随时准备伸出的手。
而动用他们,便意味着暴露,一旦暴露,对于暗桩而言,往往只有一个结局——被连根拔起,彻底废弃。
为了一个当时或许并不知情,只是任性出逃的少女,他动用了多少这样的人?又因此,废弃了多少经营多年的“眼睛”与“耳朵”?
思绪飘到这里,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我下意识地转头,寻找那个身影。
贺楚正站在不远处的马车旁,背对着我,和白狼低声交谈着什么,只见他不时微微颔首,侧脸线条在北方清冽的阳光下显得平静而专注。
当时他为了抵偿药老的性命,生生受了我爹盛怒之下毫不留力的一掌,可即便是如此,依旧默默地为我那段慌乱无措的远行,铺开了一张无形的护网。
如今,再次行走在这条被提前安排得妥帖平稳的官道上,感受着无处不在的、细致入微的照拂,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变得很软。
他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忽然转过头,视线越过微扬的尘土落在我脸上。
“怎么了?”他问,眼神里有淡淡的探询。
我摇了摇头,“没什么。”
那些他从未说出口的守护,像一粒深埋的种子,在我心里悄无声息地扎下了根。
车队再次缓缓移动,我将额头轻轻抵在微凉的车窗上,窗外,戈壁的苍黄正迅速漫过视野,风刮过干燥的地表,卷起一层薄薄的沙烟。
视线忽然就模糊了。
我眨了眨眼,那层温热的水汽却凝得更重,只好低下头,悄悄用指尖抵住了眼角。
——哪里是“没什么”。
是想说的太多,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数日后,车队抵达玉门关。
时近黄昏,关城巍峨的土黄色城墙在如血残阳与莽莽戈壁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苍凉雄浑。
巨大的关门洞开,西鲁的旗帜在关楼上猎猎作响,旗下是早已列队恭迎的西鲁边军将士,铠甲在风沙中显得有些斑驳,却自有一股粗砺庄严的气象。
贺楚策马缓步,行在整个队伍的最前方,我坐在车中,透过纱帘,看着他的背影在玉门关逐渐清晰的背景下,显得愈发挺直从容。
车队缓缓驶过关门内最后一块石板,视线陡然开阔——前方,是一望无际的戈壁与隐约的山峦轮廓。
风更大,带着干燥的尘土气息和凛冽的寒意。
我们已经踏入了西鲁的土地。
贺楚策马回到车旁,微微俯身对着车窗内道:“风沙大,关好车窗,前面三十里有驿站,今夜在那里歇息。”
他的声音裹着风沙传来,有些模糊,却带着一种回到自己地界后的,截然不同的沉稳与掌控力。
我依言关严了车窗,车厢内昏暗下来,将呼啸的风声隔绝在外,只有车身规律的颠簸,提醒着路途的延续。
此后数日,眼前的景色渐渐染上更浓郁的西北气息,途经的驿站规模渐大,守军的铠甲愈发鲜明,偶尔能望见远处帐篷簇拥的游牧部族,以及被开垦出的、带着顽强生命力的田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直到某一日,在地平线的尽头,苍黄与灰绿交织的辽阔原野上,一座巨城的轮廓赫然映入眼帘。
城墙是厚重的青灰色,高大而朴拙,与周遭的山峦戈壁浑然一体。
城楼巍峨,旗帜如云,即便相隔甚远,也能感受到那股如磐石般的稳固与威严。
城郭之外,道路明显变得规整宽阔,车马行人渐次增多。
有满载货物的驼队缓缓而行,有披甲巡弋的骑兵小队铿锵路过,也有寻常百姓装扮的人或赶车、或步行,纷纷向着城池方向汇聚。
看到这支声势浩大的车队与鲜明的王旗,人们纷纷驻足避让,许多人在路旁躬身行礼,一张张被阳光和风沙染成深色的脸上,神情恭敬而质朴,好奇的目光亦不时偷偷投向车队中央的马车。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蓬勃而粗放的热闹,驼铃声、马蹄声、交谈声交织在一起,带着西鲁特有的、毫不矫饰的生命力。
车队速度未减,沿着笔直宽阔的官道,向着那座宏伟的城池不断靠近,巨大的城门早已敞开,两侧守卫的士兵盔明甲亮,肃然无声。
我们穿过城门,但马车并未驶向远处那一片巍峨连绵的皇城殿宇,而是轻盈地一转,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巷道,最终,稳稳停在一座府邸的门前。
贺楚利落下马,走到车边,隔着车窗,抬手指向那扇厚重的朱门与门前静立的石狮。
“这里原是二皇子府,”他的声音平稳如常,“我即位前,在此住了许多年,离宫城是有些距离,但胜在清净。”
我透过车窗望着那府邸,青墙黛瓦,与一路所见的粗犷风格略有不同,有一种内敛的沉静。
他继续道:“宗庙与册封之礼,已定于三日后举行,你长途跋涉,正好趁这几日稍作休整。”
他说着,目光落回我脸上,声线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地温和,“这几日,你先住在此处。”
我点了点头,他这才伸手推开车门,明亮的秋阳霎时涌入车厢,将他伸向我的那只手照得轮廓分明,掌心向上,是一个等待的姿态。
他望着我,眼底浮起一层的笑意,轻声道:“禾禾郡主,我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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