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陈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江见初在门口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才转身回到屋里。
沈晏时看着她：“师姐，你怎么看？”
江见初沉默了一瞬，只道：“这个村子，怕是确实有问题。”
见她视线若有似无地往陆知身上飘，沈晏时传音问道：“师姐怀疑陆知？”
江见初小幅度地点了点头，传音回道：“若真是如此，我们便是瓮中之鳖。”
沈晏时看了眼细心将课桌拉拢，拼成四张床的陆知，目光顿了一下。
陆知正好抬头，对上他的视线，愣了一下：“沈兄？我脸上有东西？”
沈晏时收回目光：“没什么。”他顿了顿：“让肖年靠墙睡，睡外面她半夜滚地上。”
肖年听此话，气冲冲地就要冲过来，陆知站在中间当和事佬：“沈兄是怕你摔疼……”
沈晏时假借躲避肖年，往门外挪了几步，继续传音道：“现在怎么办？”
江见初不甚明显地叹了口气：“静观其变吧……若真有异，留在此处不确定的只有陆知一个，他修为没作假，我们暂无性命之忧，可若夜里真有什么，我们贸然出去，肖年怎么办？”
沈晏时看了眼拍着肚皮一脸满足的肖年，对她道：“那我守夜。”
江见初道：“一起守。”
两个人在门口坐下，一个看着屋外的夜色，一个看着屋里。
月色渐浓，一轮圆月缓缓升起，又渐渐偏西，沈晏时听着屋里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小呼噜：“这月亮，倒是比昨日还圆。”
江见初道：“俗话有言，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合该如此。”
夜很静，一夜再无话，亦无事发生。
天色渐明，晨光顺着窗户的缝隙透了进来，照在肖年脸上，她不安地动了动，将头埋入被子里，又陷入了梦乡。
江见初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丝毫没有因为阳光的打扰变得恼怒，甚至嘴角慢慢弯起，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东西。
江见初顺势扫了旁边的陆知一眼，他睡姿安静，呼吸平缓，与平时没什么两样，只脸色比前些天好了不少。
又过了两刻钟，天光彻底大亮，肖年一骨碌爬起来，眼睛亮得吓人：“仙女姐姐！我做梦了！”
“我梦见我爹娘了！”肖年手舞足蹈，“他们回来了，给我带了好多好多好吃的，可香了！还有元宵，有馅儿的！”
她翻身下床，动作大到差点给周边的课桌带翻：“仙女姐姐，我晚上还想做梦！”
江见初露出一个浅笑：“好。”
肖年还在叽叽喳喳：“你们做梦了吗？做了吗？做了吗？”
沈晏时摇头。
江见初也摇头。
肖年便将魔爪伸向了刚被她吵醒，仍旧睡眼朦胧的陆知身上：“你肯定也做了！”
陆知有些懵，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没有。”
肖年有些失望，但很快又高兴起来，跑出去看太阳了。
不一会儿，更雀跃的声音响起：“仙女姐姐，村长来请我们吃早饭啦！”
“几位远道而来，昨天招待不周，今天一定要去家里吃顿便饭。”他站在门口，脸上笑呵呵的，手里还拄着昨天那杆烟枪。
肖年问：“有肉吗？”
村长愣了一下，笑着道：“有，有！”
————
村长家收拾得很干净，方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些许馒头，两大碗板栗炖鸡，以及八副碗筷。
馒头摆在桌上的一个竹编浅筐里，个头不大却很匀称，像谁摘了一团团蓬松雪白的云朵放了进去。
板栗炖鸡被放在桌子正中央，鸡汤泛着淡淡的金黄色，表面飘着薄薄的油花。板栗炖得软烂，张着口露出里面沙沙的黄色栗肉，鸡肉块不大，皮肉紧实，估摸着是散养的走地鸡，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带着浓郁的肉香和栗子特有的甜香，在屋子里弥漫。
肖年眼睛都亮了，却也礼貌地站在江见初身后，等着村长招呼他们入座后才挑了个离板栗炖鸡最近的位置坐下。
江见初正准备在她旁边落座，厨房里忽然传来小陈急促的声音：“等等——”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出来，将江见初带到旁边的位置，声音有些急：“江姑娘，你坐这儿，那个位置……有人了。”
村长赔笑道：“你这孩子，客人愿意坐哪就坐哪。”
江见初愣了一瞬，转头看着方才自己准备坐下的那个位置，分明空空如也，怎么也看不出来“有人”的痕迹。
察觉到她的疑惑，小陈解释道：“那是……婆婆的位置。”
江见初道了声“抱歉”，这才明白过来，原来那第八副碗筷是给她婆婆准备的。
可，整间小院，除了他们四人，村长、村长儿子与儿媳，再无其他人的气息。
小陈不再多说，转身又回了厨房。
饭桌上，肖年吃得最欢，村长时不时打探几人的来历，以及那时隔三年都还想再来采的“高价药材”信息。
直到一顿饭吃完，江见初旁边的位置都没人，一直空着。
莫非，小陈的婆婆并不在家？
可为何小陈进出厨房，和席间却总时不时朝那个位置望一眼，甚至收走碗筷时还低声问了一句“吃完了没”。
起初江见初以为那是问她，现在却不确定了。
江见初定定望着小陈在厨房忙碌的背影，终是忍不住问道：“婆婆她……”
村长笑得很平静，摆摆手：“走了，有半年了。”
看江见初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村长主动压低了声音道：“我那儿媳妇，自打她婆婆走了，就总说她还在。吃饭要留位置，出门要告别，晚上睡觉前还要说一声‘娘，睡了’。”
厨房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村长扯出一个无奈的笑：“算了，随她吧，也不碍事。”
吃完饭，几人在承诺了若是找到高价药材，便带回来给村长看后，起身告辞。
村长送他们到门口，小陈忽然从厨房里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收：“我……送送你们吧。隔壁那边路口张家养了条狗，不认识你们，怕咬伤你们。”
村长点点头：“行，去吧”。
几人走出院子，小陈默默在前面领路，一直没说话。
直到走到一块人烟较少的菜畦旁，她才停下，问道：“几位，昨晚做梦了吗？”
江见初有些奇怪，这人不在乎他们是否听了她的叮嘱没出门，却在乎做没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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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肖年正蹦蹦跳跳地走，闻言扔掉手里的狗尾巴草，眼睛亮亮得回答：“做了做了！我梦见我爹娘了，他们带了好多好吃的给我！”
小陈愣了一下：“……好梦？”
“可好了！”肖年凑到她面前，“我今晚还能梦到吗？”
小陈没有回答，她目光在眼前四人上扫了一圈，忽然道：“那些梦……都是假的。”
肖年愣住了。
“小妹妹，你听我说。”小陈的声音很轻，“好梦是假的，越好，越假。”
肖年眨眨眼睛，没说话。
陆知伸手捂住她的耳朵，安慰道：“你别听她说……”
肖年却将他的手拉开，嘲笑道：“梦肯定是假的呀，你是不是傻！”
陆知愣了一下，而后也笑了起来：“没错没错……年年，真聪明……”
小陈没理二人对梦是真是假的辩驳，看向江见初，问道：“我公公……你们刚才见过了，他是不是很正常？”
江见初点头。
她又接着问道：“你们是不是觉得，有病的是我？”
江见初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好在小陈并不执着于答案，她摇摇头：“那是假的！”
她的手开始不自觉地攥紧衣角：“我婆婆走了之后，我公公就开始做梦，这没什么，我们这个村子的人历来就会经常做梦。”
她顿了顿，放缓了语气“一开始只是好梦，梦见我婆婆还活着，在院子里的摇椅上躺着晒太阳，跟他说话，问他吃饭了没有，问他衣服穿得够不够……他每天早上醒来，心情都特别好，跟我们说，阿芬昨晚又来看我了。”
江见初没接话，眼神却有些担忧地落在肖年身上，问道：“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他梦见我婆婆说，山里有灵芝，让他去找。”
沈晏时追问道：“他去了？”
小陈点点头：“我们这儿啊，以前有过这样的事。有人梦见山里有被树藤缠住的野猪，醒来去找，真的找到了。”
像是怕几人不信，她又补充道：“还有人梦见井里能打上来引来，醒来去打水，打上来桶里真有银子。我们这儿，以前做的梦很灵的。”
“所以我公公没怀疑，第二天他就准备上山。”
她深吸一口气：“我不放心……也是想着真有灵芝，我能搭把手，就跟着去了。”
“但他却走到一个悬崖边上，站在那儿往下看，说就在下面，他要下去采。”
小陈语气里满是后怕：“那悬崖那么深，下面全是雾，真下去……”
江见初的眉头微微蹙起：“你拉住他了？”
小陈点点头：“我把他拉回来了，他骂我，打我，说我拦着他发财。”
“从那以后，他的梦就变了。还是梦见我婆婆，开始也没什么区别，只是最后，我婆婆的脸就变了，变成一口棺材，棺材张开口，问‘你怎么不来’？”
肖年“啊”了一声，捂住了嘴。
小陈没看她，只接着道：“村里其他人也是这样，以前也是好梦，现在做着做着就变成噩梦。”
小陈眼里突然涌出泪花：“这是不是因为我们没有听‘梦神’的话，去采那株灵芝，才降下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