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死的那个是狗
‘啪’。
程大夫人搧了程沅一巴掌。
“混账东西!你还嫌我现在不够烦吗?”
程沅捂住脸,视线却莫名扫向男人。
四目相对。
男人一脸波澜不惊。
一如他之前所谓的那般,和她划清界限。
昨天是。
今天也是。
这样就很好……
程沅阖下眸,盖住那一线而过的、破釜沉舟般的锋棱。
亦盖住那仿佛饱经痛楚后,麻木的、死寂的颜色。
那厢罗棠却开口了,“嫂子,您有什么话好好说——”
“闭嘴!”程大夫人横目叱骂,“这个家还轮不到你说话!”
罗棠讪讪,白垩般的脸顿时涨红了。
程大夫人复看向程沅,“你父亲刚刚才气我,你又来气我,你们两个是想把我气死,好让那个贱货母凭子贵,登门入室不成?!”
程沅愕然,抬眸,“我没想过气你,我只想问个清楚。”
程大夫人怒不可遏,“你不是问,你是控诉,是发难!我养你这么多年,你就是这样感恩我的?!”
程沅眼眶霎时红了,“母亲,您养了我十八年,这十八年里,每一天、每一分,我都记着您的恩,我感激您,也更爱您。”
程大夫人恍若被雷劈一般,浑身震住。
不知是因为看到她大颗大颗掉下来的泪。
还是听见,她刚刚说的……‘爱’?
她爱自己?
程沅深吸一口气,透过泪水的壳儿,看什么都是颤抖。
眼前的程大夫人也是。
“可你呢?你从来都把我当成你的发泄对象……”
程大夫人眼皮骤跳。
说不上来是什么情绪:
愤怒、懊恼、仓皇……又或是别的什么。
以至于齐齐涌上来的一瞬,她下意识地扬了手。
如复以往,那么多次责打程沅的时候。
程沅不闪不避,一双眼珠,如同池底下的黑石子,上面汪着水,下面冷冷的射着光。
程大夫人被这样的光刺疼了,不禁顿了一下。
倒叫顾姨有了可趁之机。
她一把抓住程大夫人的手,急忙忙劝道:“夫人!夫人!您别生气!沅沅小姐也是太在意您,才这样说的!”
不知是哪个词触动了程大夫人,神色一松,却什么话都没说,挣回手,背过了身去。
顾姨见说妥了,这才看向程沅,“沅沅小姐,顾姨我多嘴说您一句,您刚才那些话真真伤您母亲的心。您扪心想想,这些年夫人对您不好吗?
从头发丝儿到手指尖儿,什么好的不是先紧着您?你非要拿她一时的气话来定义她对您的感情吗?”
程沅望向程大夫人的背影,沉默。
顾姨见状,更温和了声儿,“顾姨我也知道,沅沅小姐您也是一时快人快语,并不是真心话!今天您也累了一天,您先回屋休息休息,等明儿睡饱了,冷静冷静了,再和夫人说话也不迟。”
见程沅不动。
顾姨只好求助一旁的罗棠,“罗小姐,麻烦您带沅沅小姐回屋。”
罗棠这时才敢走上来,轻声细语道:“沅沅,我们先回屋。好不好?”
程沅不言声儿,默默看着程大夫人背影半晌又半晌,才终于转身,缓缓往楼上走。
罗棠忙跟上,两手紧紧搂住程沅的胳膊,像要给她一点支撑似的。
程郁野自然一同,想起什么,蓦地住了脚,盯住顾姨:“其实,人在激动的时候,说出的那些气话,往往是一直没说出来的心里话。”
程大夫人破防了,铮然转身,“程郁野!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更别以为你这样就能扳倒程世豪!”
程郁野扬了扬眉梢,“我没说你。”
程大夫人又是一震,喉咙颤抖,“你是说……”
程郁野没应她,蛰身,往楼上走。
一搠、一搠。
在台阶上落得那样重。
像打桩一样。
砸在程大夫人心上。
砸一下,心跳一下。
一下响似一下,沉似一下。
一旁顾姨恍然惊觉般,俩眼蓦地瞠圆了,“夫人,您是因程郁野才想着去调查先生的?”
程大夫人这时也知落了套,却仍死鸭子嘴硬,“无论如何,也让我知道了程世豪在外的私生子,不然等我老了,岂不是要被扫地出门?”
顾姨也认这话,“可您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说出那样的话,伤沅沅小姐的心。您忘记老夫人怎么叮嘱您的?”
程大夫人跌坐上沙发。
脑子空得像水洗过一般。
程老夫人那些话,程沅那些话,在那里滔滔流过。
顾姨瞧出她的心思,“您别忘了,程郁野当年就是五岁进的程宅,五岁尚且记恨至今,和程世豪和程老夫人对着干,那个杂种如今都七岁了,他难道还能真心待您?更别提他生母还没死!”
程大夫人沉默。
顾姨见状,又道:“可沅沅小姐不一样了,沅沅小姐是孤儿,是从小被您养在身边的,对您也一直尊敬,更有孺慕之情。
如今她又和梁家的小公子好上了,日后结了婚,到时候您就不止有王家,更有梁家撑腰,别说那个杂种,就是程老爷子也会对您客客气气的啊。”
程大夫人:“所以你叫我去跟她道歉?”
嗓音已然和缓。
但一丝丝的冷硬与不情愿,还是被顾姨捕捉到了。
她立时借坡下驴,“不道歉,也该示一下软。”
程大夫人翕了翕嘴,又闭上。
仍犟着。
顾姨撼了撼她,“夫人,您可是只有沅沅小姐了。”
……
程沅和罗棠,一前一后进入了卧室。
卧室没揿灯。
只有一点点从窗户映进来的天光。
一眼望过去。
什么都是模糊的。
程沅便拿指尖揩抹了下眼尾,视线骤然一清,又迅速模糊了,“棠姐姐,我没事,你快回屋去休息。”
音色分外潮湿。
罗棠哪里听不出来,更不放心留她一人,“我反正也没事,就坐这儿陪你一会儿,你不用说话,我也不说。好吗?”
程沅不再吭声了,兀自坐上沙发。
感觉到一旁沉陷下去,紧接而来的清寒香,虽只有杳杳一线,却仍是让她猛地抬了头。
罗棠一愣,“沅沅?怎么了?”
程沅摇头,“没事。”
可她比谁都清楚,刚才那一瞬间失序的心跳,与此刻的失落,到底是为了什么。
也正是因为清楚,她才更要问。
“棠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