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私生子只配私生子
空气沉默一瞬。
梁秋砚率先开口:“小叔。好巧。”
“不巧。”
程郁野走下廊。
整张脸暴露在夕阳里。
俊朗、周正。
如同一副浓墨重彩的画。
“你们进来的动静大,我听到了,过来看看,没想,看到这么一出好戏。”
梁秋砚似笑非笑,“小叔既然觉得是好戏,怎么不继续看下去。”
程郁野深吸一口烟,吐出,“家里来客人了。”
像在回答。
又像在提醒。
程沅回过神,隔着缭绕一段烟雾,看他,“来谁了?”
“你进去就知道了。”
程郁野说着这话,却盯着梁秋砚。
明显的逐客。
梁秋砚岂能不知,微一颔首,“把你送到家,该说的话说了,该让你看的花也让你看了,我该回去了。”
程沅为周全礼数,又对他的确愧疚,便道:“我送一下你。”
“等等。”梁秋砚制止了她,“你鞋带掉了。”
“啊……”程沅低头。
她今天穿的是芭蕾德训鞋。
鞋带多,分功用与装饰,但此刻全都散成了一团。
她正要蹲下,不料梁秋砚更快,单膝跪下,两手捏住鞋带,交叉、捆绑。
蝴蝶结收拢,拴紧一霎。
程沅心脏不知怎么,也跟着一紧。
梁秋砚抬起头,笑,“以后这事我来做。”
这笑,一如曾经,那人,拊她的额,笑说,‘不就梳个头吗?小沅沅’。
一如在那个便利店,男人捂住她双脚,抬头冲她笑,“这样就不会很冷了吧。”
……
可他终究不是。
而那个人也早就变了。
程沅努力睁大眼,忍着不让那股酸涩溢出来。
程郁野看着,眼神渐渐沉了。
程沅哽咽,“秋砚……”
“梁小公子。”程郁野直接打断她。
梁秋砚看向男人,缓缓站起。
四目相对。
程郁野虚浮了一脸的笑。
梁秋砚同样也是。
顷刻,梁秋砚开口:“时间的确不早了。我先走了。”
朝程沅点了点头,蛰身,上车。
程沅目送。
直到车子驶离程宅。
程郁野脸上的笑彻底消失殆尽,“人都不在了。还看什么?”
男人从身后靠近。
咫尺的距离。
气息裹着气息。
喷洒在她脖颈。
潮湿、溽热。
语气却如刀似。
“这么舍不得,不如跟王清苑说,你直接搬去梁家跟他住一起算了。”
程沅转眸,盯住他。
眼睛闪着光。
仿佛隔了什么,有一种木然感。
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程郁野一哽,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
然而,下一秒,她转身,往里走。
程郁野脸色一阴,跟上。
他个儿高,一步当她两步,很快就追上了。
并列的瞬间,他身子一挤,撞开她。
程沅不察,踉跄趴在门外的石雕栏杆上。
“程郁野!”她气骂。
程郁野充耳未闻,进屋换鞋。
和夺门而出佣人交错而过,“沅沅小姐!你受伤没有?”
刚才她听到引擎声,便出来等着,没想一走到玄关,就见到这样情况!
程沅摇头,“没。”
又抬头,看了眼扬长而去的男人,撤口气,拍了拍衣上浮尘,站直身子,往里走。
佣人抽出一双拖鞋,伺候她穿上。
程沅趁机问:“家里来客人了吗?”
佣人点头。
“谁来了呀?”
程沅一面说,一面绕过玄关。
眼前豁然开朗。
沙发上立时站起一人,吃吃艾艾的喉咙,“沅沅。”
程沅看过去。
入目的一张脸,肤白如瓷。
印象里的圆形下颌削尖了,更显这脸瘦而小,娇滴滴、怯生生地拓着一双清水眼,一只纤瘦长鼻,一张圆厚的小嘴。
程沅一眼就认出了她,“棠表姑!”
罗棠笑得更腼腆了,“沅沅,你还记得我啊。”
程沅当然记得。
罗棠是罗家三爷,罗德建年五十时,在外面闹出的私生女。
权贵圈有鄙视链。
宁愿嫁养子、娶养女,也不肯接纳私生子。
觉得家风不正,怕惹些污糟猫出来。
罗棠便以‘养女’的身份,登堂入室。
所以,罗棠虽有罗家‘血脉’,却在罗家过得寄人篱下,十分的小心翼翼。
程沅对她,不免有种物伤其类之感,记忆便很是深刻。
程沅点点头,大走上去,“你怎么来了。”
“我……”罗棠正想回,目光扫到一边的程郁野,瞬间结巴了,“郁,郁野。”
程郁野刚抽了烟,嗓子略带一股沙哑,“棠表姐。”
罗棠听闻,粉荷的脸涨成了紫绀。
沙发上,程大夫人也听出了周章,道:“你三舅明天就去解除与罗棠的收养关系,你担心的那些问题不会有的。”
程郁野不吭声了,坐上一边沙发。
只有程沅,听得云里雾里的。
恰时,一道金嗓门亮了过来,“许久不见沅沅了,沅沅长这么漂亮啦!”
程沅看过去。
沙发上坐着一男一女。
男的高而瘦,眼底蕴着一层青翳,衬得一张长方脸灰而白。
反观女的,体态丰满,塞在艳紫色旗袍里,站着鼓鼓囊囊、累里累堆;坐下一层叠一层的山峦。露出来的一截手腕,像一段白粽子,圆哚哚的,套着金镯子、玉镯子,一圈紧似一圈,连环套似的,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
是罗棠的父母。
罗德建与罗三夫人。
但,罗家三房甚少来程宅。
这次齐齐上阵……
程沅疑惑渐深,但还是遵循礼貌,叫他们,“三舅公,三舅婆。”
罗三夫人本就笑眯的眼,更眯成了一条缝,“清苑把你教得真好,聪明漂亮又大方,声音也好听,不像罗棠,什么都不行。”
罗棠笑容一霎暗淡了。
程大夫人看不上罗三夫妇。
抛开罗三夫人那一身的市井气,更主要的,还是罗德建。
倚仗着有个比程老爷子职称还高一头的爹,和同样出类拔萃的哥,心甘情愿给他弥缝,便荒淫散诞,挥霍无度。
那手面大得,饶是豪商出身的程大夫人看了都心惊。
不过旁人的家事,烧不到自个儿眉毛。
何况,就得是这样的蛀虫,这样私生子,才和程郁野这种贱货生的私生子相配!
程大夫人便也和和气气的,笑道:“您太夸奖了。我瞧罗棠也很好,不然,咱们母亲怎么会叫我们亲上加亲。”
程沅终于按捺不住问了,“亲上加亲?”
罗三夫人眉梢一扬,“沅沅还不知道呐?”
“昨儿才决定的,没来得及跟她讲。”
程大夫人朝程沅招了招手,示意她坐下。
程沅怔怔然,坐下。
屁股刚挨到沙发,程大夫人开口了,
“你奶奶想着你的大事都快成了,比你年长的小叔还没个着落,恐怕遭人嗤笑,所以你奶奶亲自拉亲,让你罗堂姑姐和小叔这月底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