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煞涧的第七天,风里开始带上甜味。
不是花香,也不是果香。
而是一种类似于尸体高度腐烂后,混合着泥土与怨气发酵出的、令人作呕的甜腻。
顾长夜很喜欢这个味道。
他赤着脚,踩在湿滑的青苔石板上,手里提着一只破旧的木桶。
桶里装的不是水,而是新炼出来的“营养液”——用那几个尸峰弟子的骨灰混着阴河底泥熬成的糊糊。
“开饭了。”
顾长夜走到大殿前那片新开垦的“菜园子”旁。
那里,原本种着罗阴三人的地方,现在多了五个新坑。
青面和他那四个手下,正被整整齐齐地种在土里,只露出八颗惊恐而绝望的脑袋。
在他们的天灵盖上,新一批的血幻鬼草幼苗正破土而出,贪婪地吮吸着他们体内残存的尸气和怨念。
“青面师兄,你这脸色……不太好啊。”
顾长夜舀起一勺黑泥,温柔地浇在青面那张已经彻底失去血色的脸上。
“唔……唔!”
青面拼命摇头,眼球上布满了血丝。
他想求饶,想咒骂,但喉咙里被鬼草的根须缠住,只能发出漏风般的嘶鸣。
“别急,等这批草熟了,我请你们吃果子。”
顾长夜拍了拍青面的头,像是在安抚一棵不听话的白菜。
就在这时。
峡谷入口处的禁制令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震动。
有客人。
而且来者不善,正用蛮力冲击着他布下的【阴煞鬼蜮】。
“这么快就有人来收租了?”
顾长夜放下木桶,眼神里没有丝毫意外,反而带着一丝期待。
他这几天闭关,虽然靠着魔髓钻的余韵将修为稳固在了筑基初期巅峰,但那颗魔元就像个无底洞,依旧处于饥饿状态。
他需要新的“食材”。
顾长夜身形一晃,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峡谷的黑雾之中。
……
阴煞涧入口。
一名身穿月白丹袍、手持一柄玉如意的青年,正皱着眉,看着眼前这片翻涌不休的粉红色毒雾。
他叫柳三问,丹峰峰主座下最得意的亲传弟子之一,筑基初期修为,一手炼丹术出神入化,同样,一手毒术也阴狠无比。
在他身后,还跟着四名炼气九层的丹峰护卫。
“好重的幻毒。”
柳三问从怀里摸出一颗碧绿色的解毒丹含在嘴里,又给身后的护卫一人发了一颗。
“那疯子竟然还懂得布阵?”
他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雕虫小技罢了。”
“我丹峰玩毒的时候,他还在娘胎里喝奶呢!”
柳三问手捏法决,玉如意上散发出一阵柔和的青光,将五人笼罩其中。
“百草清心咒!”
青光所过之处,那些足以让炼气后期修士心神失守的迷魂瘴,竟然如同遇到了克星,纷纷向两侧退散,让出了一条通路。
“走。”
柳三问一挥衣袖,带头踏入峡谷。
他这次来,是奉了师命,来“问罪”的。
那株地龙参被盗,药老头又被守山熊重创,整个丹峰颜面扫地。
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所有矛头都指向了那个唯一在场的疯子——顾长夜。
柳三问的任务,就是把顾长夜抓回丹峰,用丹火炼魂,逼问出地龙参的下落。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手到擒来之事。
一个靠蛮力上位的疯子,还能翻了天不成?
然而,当他们穿过迷雾,看清殿前广场上的景象时,饶是柳三问这种见惯了阴损手段的毒师,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八颗种在土里、还在微微抽搐的人头。
那一张张写满了绝望与痛苦的脸。
还有那些在人头上妖艳绽放的鬼脸花。
这哪里是洞府?
这分明是一座活人坑!
“罗阴?青面?”
柳三问认出了其中两颗脑袋,心头猛地一跳。
这可都是尸峰和执法堂的精锐!
竟然……竟然被种成了盆栽?
“嘻嘻嘻……”
一阵痴傻的笑声,从大殿的阴影里传来。
顾长夜提着那把生锈的剔骨刀,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他看着柳三问,眼神里满是好奇,像是在打量一件新奇的玩具。
“师兄,你也是来当花肥的吗?”
顾长夜指了指那些“人头盆栽”,又指了指旁边几个新挖好的空坑。
“正好,我这儿还缺几棵葱。”
柳三问脸色铁青,强压下心头的震惊,冷喝道:“顾长夜!你可知罪?”
“我丹峰的地龙参,是不是你偷的?”
“地龙参?”
顾长夜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那是什么?是蚯蚓吗?红烧的好吃还是清蒸的好吃?”
“装疯卖傻!”
柳三问耐心耗尽,手中玉如意一指。
“拿下!”
四名丹峰护卫瞬间散开,手中长剑挽起青色的剑花,结成一座“四象锁灵阵”,朝着顾长夜当头罩下。
这是丹峰专门用来抓捕灵兽的阵法,一旦被困住,灵力便会被层层削弱。
顾长夜看着那落下的剑网,不闪不避。
他只是抬起头,对着柳三问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师兄,你猜……”
“我这新种的萝卜,会不会开花?”
话音未落。
那八颗被种在地里的脑袋,突然齐齐睁开了眼睛!
那不再是人类的眼睛。
而是布满了血丝、被怨气和痛苦填满的……鬼眼!
“啊――!!”
八声凄厉至极的尖啸,同时响起。
一股由纯粹的怨念和幻毒凝聚而成的神魂冲击,如同海啸般轰然爆发!
【阴煞鬼蜮】,发动!
“不好!是神魂攻击!”
柳三问脸色大变,急忙催动玉如意护住心神。
但他那四个炼气期的护卫就没那么幸运了。
他们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神瞬间变得呆滞。
在他们的世界里。
自己不再是丹峰的护卫,而是被活生生种在土里,眼睁睁看着魔草的根须钻进自己的身体,吸干自己的一切……
那种身临其境的绝望,瞬间冲垮了他们的识海。
而现实中。
顾长夜动了。
他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噗嗤!
噗嗤!
噗嗤!
噗嗤!
四声轻响。
四颗头颅冲天而起。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浇灌在那几株饥渴的鬼草上。
做完这一切,顾长夜回到了原地。
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快得让柳三问根本来不及救援。
“你……你杀了他们?”
柳三问看着那四具无头尸体,浑身冰凉。
他引以为傲的毒术和阵法,在这个疯子面前,就像是小孩子的玩具。
“师兄,别急。”
顾长夜甩了甩剔骨刀上的血珠,一步步走向柳三问。
“他们只是……提前去占个坑。”
“现在,轮到你了。”
柳三问惊恐地后退,手中的玉如意疯狂地催动,布下一层又一层的青色光幕。
但他知道,这些都没用。
他必须用最强的底牌!
“顾长夜!这是你逼我的!”
柳三问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玉如意上。
“丹解!化魔!”
嗡——!
玉如意瞬间碎裂,化作一团碧绿色的毒云,将他整个人包裹。
这是丹峰的禁术,以法宝和自身精血为引,短时间内将修为强行提升一个大境界,但事后会根基尽毁,沦为废人。
一股堪比筑基中期的恐怖气息,从毒云中爆发出来。
“死吧!”
柳三问的身影从毒云中冲出,十指成爪,带着腐蚀万物的剧毒,抓向顾长夜的天灵盖。
这是他的拼死一击。
也是他最后的希望。
顾长夜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毒爪,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他的瞳孔深处。
那个无形的沙漏,缓缓翻转。
【一念黄泉,开。】
世界,定格。
柳三问那张因为催动禁术而扭曲的脸,僵在了半空。
顾长夜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柳三问,神识如针,刺入对方的识海。
【黄泉梦引,发动。】
他给柳三问编织了一个梦。
一个很美的梦。
在梦里,他成功杀死了顾长夜,夺回了地龙参,受到了峰主的嘉奖,获得了无数的资源,最终筑基成功,成为了丹峰最年轻的长老……
【一息结束。】
色彩回归。
柳三问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依旧带着必杀的气势抓向顾长夜。
但他的脸上,却露出了痴迷而狂喜的笑容。
他成功了。
他赢了。
噗嗤。
生锈的剔骨刀,从他的后心刺入,贯穿了心脏。
顾长夜站在他的身后,将下巴轻轻搁在他的肩膀上,在他耳边吹了口气。
“师兄。”
“梦,该醒了。”
柳三问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低下头,看着胸口透出的那截刀尖,眼中的光彩迅速消散。
至死,他都沉浸在那个成为人上人的美梦里。
顾长夜拔出刀。
尸体软软倒下。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枚沾着柳三问脑浆的储物袋。
“丹峰的遗产,应该……更肥一点吧?”
顾长夜舔了舔嘴唇,将目光投向了那几个刚挖好的空坑。
“今晚的肥料,又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