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将灵兽园废墟的影子拉得斜长,像是一排参差不齐的黑色獠牙。
顾长夜坐在那把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茶碗。
碗里没有茶叶,只有几片刚摘下来的、通体血红的草叶,在滚水中舒展,汤色殷红如血,散发着一股令人迷醉的甜腻香气。
这是变异后的千幻草。
寻常千幻草是黑色的,只能致幻。
但这株不一样。
它喝了黑鹫的血,吃了黑鳞蟒的肉泥,刚才又被顾长夜浇灌了一缕从水牢里顺回来的、属于赵干理的“怨魂精华”。
现在的它,应该叫“血幻鬼草”。
“好茶。”
顾长夜抿了一口。
滚烫的茶汤入喉,化作一丝丝凉意钻入识海。
原本因为炼化黑鹫残魂而有些胀痛的神魂,在这股凉意的抚慰下,瞬间平复。
甚至,视野变得更加清晰了。
他能看到百步之外,一只苍蝇正停在腐烂的兽肉上搓脚;能听到地下三尺处,蚯蚓钻过泥土的沙沙声。
神魂滋养,感官强化。
这就是魔道灵草的霸道。
“嗷呜……”
脚边传来一声低鸣。
那是领头的影狼。
它现在的体型只有土狗大小,浑身的皮毛呈现出一种毫无光泽的灰黑色,趴在阴影里,就像是一团不起眼的尘埃。
但顾长夜知道,这具小小的躯体里蕴含着怎样的爆发力。
它饿了。
不是肚子饿,是牙齿饿。
进阶后的妖兽,需要见血来磨砺新长出的爪牙。
“别急。”
顾长夜伸出手,挠了挠影狼的下巴,指尖触碰到那层细密的鳞片,手感冰凉坚硬。
“肉已经下锅了。”
“等火候到了,自然有你们吃的。”
顾长夜放下茶碗,目光投向执法堂所在的主峰方向。
算算时间,那两个狱卒应该已经把“礼物”送到了。
……
执法堂,偏殿密室。
这里是副堂主张狂的私人修炼地。
密室四壁镶嵌着隔绝神识的黑曜石,中央摆着一只巨大的青铜丹炉,炉火正旺,将整个密室烤得燥热难耐。
张狂盘膝坐在蒲团上,赤裸的上身布满了狰狞的刀疤。
他是炼气八层中期的体修,走的是刚猛霸道的路子。
但最近,他遇到了瓶颈。
气血虽然旺盛,但神魂却跟不上肉身的增长,导致每次修炼都头痛欲裂,甚至有走火入魔的征兆。
必须要用阴属性的宝物来中和体内的燥火。
幽冥蛇胆,就是最佳的选择。
“堂主,东西送来了。”
门外传来心腹弟子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进来。”
张狂睁开眼,双目赤红,显然正处于烦躁的边缘。
弟子推门而入,双手捧着那个顾长夜给的玉盒,低着头不敢看张狂。
“那两个狱卒说,这是从那个疯子手里收来的。”
弟子汇报道,“据说是黑鳞蟒肚子里的货,新鲜得很。”
张狂一把抓过玉盒。
打开。
三颗墨绿色的蛇胆静静地躺在盒子里,表皮还带着湿润的光泽,散发着一股浓郁至极的腥甜气息。
“好东西!”
张狂眼睛一亮,深吸了一口气。
光是闻这味道,体内的燥火似乎就压下去了一分。
确实是二阶初期黑鳞蟒的蛇胆,而且品质极高,甚至比市面上卖的还要纯净。
“那个疯子没起疑?”张狂多问了一句。
“没有。”
弟子连忙摇头,“那两个狱卒说,顾长夜嫌这东西臭,本来想扔了,是被他们硬换回来的。那疯子……脑子确实不太好使。”
“哼,傻人有傻福。”
张狂冷笑一声,“吴钩那废物死在了蛇嘴里,倒是便宜了这个疯子捡漏。”
他捏起一颗蛇胆,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没有任何灵力禁制的痕迹,也没有毒药的异味。
除了那股腥味稍微重了点,一切都很完美。
张狂是个谨慎的人。
他并没有直接吞服,而是从指尖逼出一滴鲜血,滴在蛇胆上。
滋。
鲜血瞬间被蛇胆吸收,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绿光。
验毒无误。
这是魔门通用的验毒手段,若是蛇胆里掺了剧毒,血液会变黑或者沸腾。
但他不知道的是。
顾长夜下的“料”,不是毒。
是尸油,是怨念,是幻觉。
这些东西在魔门看来,甚至算是“补品”的一种,根本验不出来。
“护法。”
张狂对弟子挥了挥手。
弟子躬身退出,关上了厚重的石门。
密室里只剩下张狂一人。
他不再犹豫,仰头将那颗蛇胆吞入腹中。
咕噜。
蛇胆入喉,瞬间化作一股冰凉的洪流,顺着食道冲入胃袋,然后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
爽!
张狂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
那股困扰他多日的燥火,在这股凉意的冲刷下,如同遇到暴雨的野火,瞬间熄灭。
他的神魂感到前所未有的清凉与舒畅。
“好!太好了!”
张狂大喜过望。
一颗就有如此奇效,若是三颗全吃了,说不定能一举突破炼气八层后期,甚至窥探到炼气九层的门槛!
贪婪战胜了理智。
他抓起剩下两颗蛇胆,一股脑地塞进嘴里。
轰!
三倍的药力瞬间爆发。
那种极致的清凉感,开始变得有些刺骨。
张狂闭上眼,运转功法,试图引导这股药力。
但他没发现。
随着药力的化开,一丝丝灰黑色的雾气,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了他的神魂。
那是黑鹫临死前的恐惧,是黑鳞蟒被吞噬时的绝望,还有顾长夜那把剔骨刀上残留的……疯癫。
幻觉,开始了。
张狂觉得有点冷。
这密室里明明炉火正旺,但他却觉得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
他睁开眼。
原本熟悉的密室变了。
墙壁上的黑曜石开始蠕动,变成了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那是他曾经杀过的人。
有求饶的散修,有被他虐杀的同门,还有……吴钩。
吴钩浑身是血,只有半截身子,正趴在他的腿上,死死抓着他的肉。
“堂主……我好疼啊……”
吴钩抬起头,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你怎么还不来陪我?”
“滚开!”
张狂大吼一声,一掌拍向吴钩。
噗。
手掌穿过了吴钩的身体,打在了自己的腿上。
剧痛传来。
但这并没有让他清醒,反而让他更加恐慌。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腿……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粗大的、布满黑色鳞片的蛇尾。
“我是蛇?我怎么变成蛇了?”
张狂惊恐地尖叫起来。
他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只能在地上扭动。
周围的温度越来越低,那些人脸开始从墙上爬下来,张开嘴,一口一口地撕咬他的“蛇身”。
“不!我是副堂主!我是张狂!”
“杀!杀光你们!”
密室内,传来了野兽般的嘶吼声和疯狂的打砸声。
青铜丹炉被掀翻,火炭滚了一地。
张狂在地上疯狂打滚,对着空气挥舞拳头,灵力失控,将密室炸得碎石纷飞。
门外。
守门的弟子听着里面的动静,吓得脸色苍白。
“堂主这是……突破了?”
“听着不像啊……怎么像是在杀猪?”
没人敢进去。
因为张狂有过严令,他修炼时,谁敢擅闯,杀无赦。
……
灵兽园。
顾长夜将最后一口红茶饮尽。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火候到了。”
他感受到了。
空气中,那股源自执法堂方向的灵气波动,变得混乱而暴虐。
就像是一个装满火药的桶,被人点着了引信,正在疯狂膨胀。
“走吧。”
顾长夜踢了踢脚边的影狼。
“去接管我们的新地盘。”
“执法堂副堂主练功走火入魔,不幸身亡。”
“作为热心的顾管事,我们有义务去帮他……收尸。”
顾长夜整理了一下衣袍,将那块“执法”令牌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
从冷漠的捕食者,变成了那个唯唯诺诺、却又尽职尽责的“疯子管事”。
“王二!”
顾长夜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刚才送完肉还没敢走远的王二,哆哆嗦嗦地跑了过来。
“顾……顾管事,有什么吩咐?”
“去,叫上几个人,带上最好的担架。”
顾长夜指了指主峰的方向,一脸严肃。
“张副堂主病了,病得很重。”
“我们去接他来灵兽园疗养。”
“那里空气好,适合……养病。”
王二愣住了。
接副堂主来灵兽园?
这鬼地方连苍蝇都不愿意来,还疗养?
但他不敢问。
看着顾长夜那双虽然在笑、却透着寒意的眼睛,王二只觉得脖子一凉。
“是!小的这就去办!”
王二转身就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血魂宗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顾长夜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出了灵兽园的大门。
身后,七道黑影无声跟随。
夜色正浓。
正是狩猎的好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