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风行等人的遁光彻底消失在天际线后,灵兽园重新跌回死寂。
顾长夜并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依旧缩在那块大石头后面,像只受惊的鹌鹑,直到确认周围十里内连只苍蝇的振翅声都逃不过他的神识,那张写满惊恐的脸才瞬间垮塌下来,变成了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具。
“走了。”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直起腰。
脊椎骨发出一串脆响,像是炒豆子。
刚才为了演得像个被吓破胆的废物,他硬生生把一身堪比精铁的骨头缩紧了三寸,这种滋味并不好受。
顾长夜环视四周。
原本还算规整的第九号兽栏,现在确实是个烂摊子。
围墙塌了大半,地上全是黑鳞蟒翻滚留下的深沟,那些关押低阶妖兽的笼子更是成了铁饼,里面的倒霉蛋早就变成了红白相间的肉泥,糊得满地都是。
腥臭冲天。
“三天?”顾长夜踢开脚边一块碎裂的头盖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三个时辰就够了。”
他并没有急着清理。
袖口一抖,那只特制的兽袋落在地上。
袋口松开,七团黑乎乎的肉球滚了出来。
是那七头嗜血骨狼。
它们现在的状态很诡异。
原本漆黑如铁的皮毛正在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下面鲜红湿润的肌肉,像是被剥了皮的活狗。
它们趴在地上,身体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痛苦的低鸣,骨骼在皮肉下不断生长、重组,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这是进阶的前兆。
吃了太多的高阶血肉,尤其是那条二阶黑鳞蟒的残羹冷炙,这群畜生的血脉终于压不住了。
“挺住。”
顾长夜蹲下身,伸手按在领头那只骨狼湿漉漉的脑袋上。
掌心中,血狱鼎的气息微微一吐,帮它理顺了体内暴乱的妖气。
“熬过去了,就是妖;熬不过去,就是肉。”
骨狼呜咽一声,那双原本浑浊的绿眼睛里,突然裂开了一道竖瞳。
冷漠,残忍,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层级的灵智。
它伸出满是倒刺的舌头,舔了舔顾长夜的手心,然后猛地一口咬住了旁边一块黑鳞蟒留下的碎肉,连骨头带肉吞了下去。
进食,是缓解痛苦的唯一方式。
顾长夜满意地点点头。
他站起身,看向这满地的狼藉。
厉风行让他“收拾干净”。
在普通人眼里,这是扫地、修墙、埋尸体。
但在顾长夜眼里,这是“重塑”。
“起。”
顾长夜单脚一跺。
轰!
地面震颤。
他没有动用灵力,纯粹依靠炼气七层巅峰的肉身力量,弯腰抱起了一块足有千斤重的断墙巨石。
这块石头在普通杂役手里需要五六个人抬,但在他手里,轻得像个枕头。
他没有把石头搬走,而是随意地扔在了兽栏的入口处。
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他像个不知疲倦的怪物,在废墟中穿梭。
那些原本被砸碎的假山、断裂的石柱、扭曲的铁笼,被他按照一种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含阵理的方式,重新堆砌起来。
他不懂高深的阵法。
但他懂捕猎。
哪里是死角,哪里适合伏击,哪里能让猎物进得来出不去,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本能。
半个时辰后。
原本开阔的灵兽园前庭,变成了一座乱石嶙峋的迷宫。
每一块石头后面,都可能藏着一双眼睛;每一条缝隙里,都可能伸出一把剔骨刀。
至于那些满地的肉泥和血迹?
顾长夜没有清理。
他从怀里摸出那瓶【迷魂瘴】的残液,又混入了一些黑鳞蟒留下的毒血,稀释后泼洒在这些肉泥上。
接着,他从储物袋里掏出那株千幻草的种子——之前那株成熟的已经被他用了,但这东西生命力极强,只要有血肉滋养,就能再生。
他把种子撒在了那些肉泥最厚的地方。
“长吧。”
顾长夜看着那些迅速渗入地下的血水,眼神幽深。
“用二阶妖兽和修士血肉做肥料,长出来的草,味道一定更醇。”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大亮。
那七头骨狼也停止了抽搐。
它们身上的旧皮褪尽,新长出的皮毛不再是纯粹的黑,而是呈现出一种暗哑的灰黑色,像是烧尽的余烬。
体型比之前缩小了一圈,但肌肉线条更加流畅,四肢修长有力,爪尖泛着幽蓝的毒光。
一阶巅峰。
距离二阶,只差临门一脚。
“以后,你们就叫‘影狼’。”
顾长夜随口给它们改了名。
狼群无声地散开,熟练地钻进了乱石迷宫的阴影里。
它们与这片废墟完美地融为一体,哪怕是神识扫过,也很难发现这些冷血的刺客。
顾长夜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那间还算完好的管理处小屋前。
他推开门,一屁股坐在那张太师椅上。
桌上还放着那本孙管事的账册,以及那个装着三颗“加料”蛇胆的玉盒。
“厉风行走了,吴钩死了。”
顾长夜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执法堂这边的线算是断了,但那个副堂主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没了吴钩,他还会派别人来。”
“而且……”
顾长夜的目光落在那块刻着“执法”二字的令牌上。
这是吴钩的遗物,也是厉风行刚才扔给他的“烫手山芋”。
厉风行让他拿着这块牌子,意思很明显:这灵兽园以后归执法堂管,你顾长夜虽然没死,但也得听执法堂的话。
这是招安?
不,这是找狗。
找一条能看门,又能背锅的狗。
“想让我当狗?”
顾长夜拿起令牌,在手里把玩着,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行啊。”
“只要你们给得起骨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熟悉的推车声。
咯吱,咯吱。
辰时到了。
王二带着两个杂役,推着今天的五百斤鲜肉,战战兢兢地出现在那堆乱石迷宫的入口。
当他们看到眼前这如同鬼蜮般的场景时,吓得腿肚子直转筋。
“顾……顾管事?”
王二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都在抖。
“在呢。”
顾长夜的声音从乱石深处飘出来,听不出喜怒。
“肉放下,人滚蛋。”
“是是是!”
王二如蒙大赦,把肉往地上一倒,连车都不要了,转身就跑。
这地方,比以前更邪门了!
顾长夜走出小屋,看着那堆新鲜的血食。
他没有急着吃。
他从怀里摸出那把生锈的剔骨刀,在手里掂了掂。
“吃饱了,也该干点正事了。”
“赵师兄在水牢里待了三天,估计也该饿了。”
顾长夜的目光投向主峰的方向。
“做师弟的,怎么能不去探监呢?”
“顺便,给那位副堂主,送个信。”
他抓起一块带血的精肉,塞进嘴里狠狠撕咬了一口。
鲜血顺着嘴角流下。
探监是假。
借着探监的名义,去把水牢里那些没人要的“垃圾”清理一下,才是真。
毕竟,血魂宗的水牢,可是除了乱葬岗之外,死人最多的地方。
那里,一定很“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