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的风腥味更重了。
前方三十丈,一处凹陷的泥潭边。
两道人影正纠缠在一起,灵光炸裂,将周围的灌木轰得粉碎。
顾长夜并没有贸然靠近。
他像是一只趴在树皮上的壁虎,呼吸频率降到了最低,只有那一双藏在乱发后的眼睛,冷静地评估着场上的局势。
“交出来!那是老子先看到的‘三叶青芝’!”
怒吼的是个光头大汉,手持一柄半人高的鬼头刀,刀风势大力沉,每一击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威势。
炼气五层中期,走的是刚猛路子。
被他压着打的,是个身形瘦小的阴鸷青年。
这人虽然只有炼气五层初期,但身法滑溜得像条泥鳅,手里捏着几根幽蓝色的毒针,且战且退,眼神阴毒。
“嘿嘿,王蛮子,灵药无主,有德者居之。你这蠢牛也配?”
阴鸷青年嘴上嘲讽,下手却极黑,专挑光头大汉的下三路招呼。
典型的魔门斗法。
没有道义,只有生死。
顾长夜看了一会儿,便失去了兴趣。
两只菜鸡。
光头大汉空有一身蛮力,却不懂变通,灵力消耗过大;阴鸷青年虽然阴险,但已经是强弩之末,左腿受了伤,毒针也快用完了。
胜负在十息内可分。
果然。
就在光头大汉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阴鸷青年眼中寒芒一闪。
“去死!”
他猛地喷出一口精血,化作血雾罩向大汉面门,同时手中最后三根毒针呈品字形射出,直取大汉双眼和咽喉。
光头大汉避无可避,发出一声绝望的怒吼,竟是不管不顾,拼着双眼瞎掉的风险,将手中鬼头刀狠狠掷出!
噗嗤!
噗嗤!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光头大汉捂着被毒针贯穿的喉咙,仰面倒下,身体剧烈抽搐,很快化为一滩黑水。
而那个阴鸷青年也被鬼头刀拦腰斩断,两截身子落在泥潭里,肠子流了一地,还在痛苦地蠕动。
“呵……咳咳……蠢货……”
阴鸷青年还没断气,一边吐着血沫,一边试图爬向不远处那株散发着微光的灵草。
两败俱伤。
这就是魔门试炼最常见的结局。
“精彩。”
树后的阴影里,传来一声含糊不清的赞叹。
阴鸷青年动作一僵,猛地抬头看向声音来源,眼中满是惊恐:“谁?”
灌木丛被拨开。
一个衣衫褴褛、满脸血污的少年走了出来。
他手里提着把生锈的柴刀,走路摇摇晃晃,像是喝醉了酒,又像是个找不到家的傻子。
顾长夜。
他看着地上那两截残尸,又看了看那株“三叶青芝”,脸上露出了极其纯真的笑容。
“好多肉……”
顾长夜吸溜了一下口水,指着阴鸷青年的下半身,“这个……不要了吗?”
阴鸷青年愣住了。
他本以为是黄雀在后的高手,没想到是个疯子杂役?
虽然他只剩半截身子,但好歹也是炼气五层的修士,对付一个疯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滚过来!”
阴鸷青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从袖中滑出一张爆炎符,“把那株灵草给我拿过来!否则炸死你!”
他要疗伤。
只要吃了那株三叶青芝,他就能吊住命,再用秘法接续断肢。
顾长夜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
“哦。”
他乖巧地点了点头,把柴刀别在腰间,屁颠屁颠地跑向那株灵草。
阴鸷青年松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等这傻子把药拿过来,就立刻杀了他,吸干他的精血疗伤!
顾长夜跑得很快。
他一把拔起那株三叶青芝,泥土飞溅。
然后,他转身跑向阴鸷青年。
十步。
五步。
三步。
阴鸷青年伸出血淋淋的手:“给我!”
顾长夜停在他面前,蹲下身,把灵草递了过去。
就在阴鸷青年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灵草的瞬间。
顾长夜的手突然松开了。
灵草掉在了泥水里。
“哎呀,掉了。”
顾长夜一脸无辜地看着阴鸷青年,“脏了,不能吃了。”
“你——!”
阴鸷青年气血攻心,差点直接背过气去。
他刚想引动那张爆炎符,却发现顾长夜的表情变了。
那张原本痴傻呆滞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令他毛骨悚然的冷漠。
就像是……看死人。
“其实,我骗你的。”
顾长夜凑近他的耳边,轻声说道。
“我不吃素。”
“我的狗,也不吃素。”
阴鸷青年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感觉到了。
身下的泥潭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是……
噗!
一只漆黑的利爪从泥浆中探出,瞬间刺穿了阴鸷青年的胸膛,将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硬生生掏了出来。
是一头潜伏已久的嗜血骨狼。
它一直藏在泥潭里,连呼吸都停止了,就为了这一击。
“咯……咯……”
阴鸷青年瞪大了眼睛,看着那颗在狼爪中跳动的心脏,眼中的光彩迅速消散。
至死,他都没明白。
这个疯子是什么时候布下的局。
顾长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点。
“捡尸,也是一门手艺。”
他一脚踢开阴鸷青年的尸体,从泥水里捡起那株三叶青芝,在衣服上随便擦了擦,塞进嘴里,像嚼萝卜一样嚼碎吞下。
一股清凉的药力瞬间化开,滋润着他有些干涸的经脉。
蚊子腿也是肉。
“干活了。”
顾长夜低喝一声。
周围的树丛晃动,剩下的六头骨狼窜了出来。
加上泥潭里的那一头,七头恶鬼开始了它们的盛宴。
两具炼气五层的尸体,对于现在的狼群来说,是一顿不错的大补餐。
顾长夜没有理会进食的狼群。
他熟练地摸走了两人的储物袋。
那个光头大汉是个穷鬼,除了一堆笨重的铁器,就只有几十块灵石。
倒是这个阴鸷青年,给了他一点惊喜。
顾长夜从储物袋里倒出一个玉瓶,还有一张泛黄的兽皮卷。
玉瓶上贴着标签:【避瘴丹】。
兽皮卷则是一份手绘的地图,上面标注了一条通往黑风林深处的捷径,终点正是——幽冥沼泽。
“避瘴丹……”
顾长夜拔开瓶塞闻了闻。
品质中等,大概能抵御二阶以下的毒瘴三个时辰。
“看来这两人也是冲着沼泽去的。”
顾长夜若有所思。
赵干理虽然做得隐秘,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鬼面花即将成熟的消息,恐怕不止赵干理一个人知道。
这就更有意思了。
原本以为是单刀赴会,现在看来,是一场群魔乱舞。
水越浑,鱼越好摸。
“吃快点。”
顾长夜踢了一脚领头的骨狼,“别让赵师兄等急了。”
骨狼呜咽一声,加快了进食的速度。
片刻后。
地上只剩下两堆破碎的衣物。
顾长夜收起狼群,身形一晃,消失在密林深处。
只有那处被鲜血染红的泥潭,证明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
两个时辰后。
天色渐暗,黑风林深处弥漫起一层淡淡的灰雾。
这里的树木更加高大扭曲,树皮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仿佛是一张张人皮包裹着树干。
空气中飘荡着一股甜腻的腐烂气息。
幽冥沼泽,到了。
顾长夜蹲在一棵巨树的横枝上,透过繁茂的枝叶,向下方眺望。
前方是一片巨大的黑色沼泽,水面上冒着咕嘟咕嘟的气泡,偶尔有巨大的黑影在水下一闪而过。
而在沼泽中央,有一座孤零零的小岛。
岛上怪石嶙峋,只有一株通体漆黑、叶片如鬼脸般的怪花,正迎着月光,缓缓舒展着花瓣。
二阶灵草,鬼面花。
还没完全成熟,但也快了。
顾长夜的目光并没有在花上停留太久。
他看向了沼泽边缘的一处乱石堆。
那里,隐约可见灵光闪烁。
有人布阵。
虽然对方用了隐匿阵盘,但在顾长夜那经过神魂强化的感知中,那里的灵气波动就像黑夜里的烛火一样显眼。
“一、二、三……”
顾长夜默数着气息。
四个人。
其中一道气息格外熟悉,带着一股骚媚入骨的味道。
刘嫣。
那个在炼丹坪上嘲笑过他的内门女弟子,赵干理的姘头。
炼气六层巅峰。
除了她,还有三个炼气五层的好手。
这个阵容,猎杀一头二阶初期的铁甲鳄,确实够了。
前提是,有人去当那个必死的诱饵,把鳄鱼引出水面,并且拖住它。
“原来都在这儿等着我呢。”
顾长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瓶【避瘴丹】,又看了一眼脚下蠢蠢欲动的狼群。
既然你们搭好了戏台。
那我这个“主角”,怎么能不登场呢?
只不过……
剧本得改改。
顾长夜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块刚才从光头大汉那里摸来的生肉,那是某种低阶妖兽的肉块,腥味极重。
他把肉块撕碎,抹在自己身上,特别是脖颈和手腕处。
血腥味瞬间盖过了他身上的活人气息。
然后,他把头发抓得更乱,扯破了本就破烂的衣袖,露出一道道刚才为了逼真而故意划出的伤口。
最后,他调整了一下呼吸。
眼神瞬间变得涣散、惊恐、绝望。
那个被追杀了一路、慌不择路逃进死地的“疯子”,上线了。
“救……救命啊……”
顾长夜从树上一跃而下,跌跌撞撞地冲向那片乱石堆,声音凄厉,带着哭腔。
“有鬼!有鬼追我!赵师兄救我!”
乱石堆后。
正在闭目养神的刘嫣猛地睁开眼,美眸中闪过一丝喜色。
“来了。”
她对身旁的几人打了个手势。
“准备。”
“我们的‘肉饵’,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