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高,驱散了灵兽园内终年缭绕的阴湿晨雾。
第九号兽栏内,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已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洁净。
地上连一滴血都没剩下。
嗜血骨狼的舌头上有倒刺,能把石头缝里的肉沫都舔得干干净净。
至于骨头?
对于这些饿了半个月的一阶上品妖兽来说,炼气期修士的骨头就是最好的磨牙棒,嚼碎了吞下去,半点渣滓都不会留。
顾长夜盘腿坐在石槽上,手里把玩着那块刻着“孙”字的腰牌。
他在等。
等那个送上门的“解释”。
约莫过了一刻钟。
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气急败坏的骂咧声,从甬道尽头传来。
“两个废物!让你们收个尸都能磨蹭半天!”
“还要老子亲自跑一趟,回去非扒了你们的皮!”
一个身形肥硕如肉山的胖子出现在兽栏门口。
正是灵兽园的一把手,孙管事。
他炼气六层的修为,一身肥肉随着走动乱颤,绿豆般的小眼睛里满是暴戾。
孙管事一脚踹开铁门,正准备对着里面呵斥,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他愣住了。
预想中的残肢断臂没有出现。
预想中那个被啃得只剩骷髅头的顾长夜,正活生生地坐在石槽上,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擦拭着嘴角。
而那七八头平日里凶残无比的嗜血骨狼,此刻竟然乖巧地趴在顾长夜脚边,像一群吃饱喝足的大猫,眯着眼睛打盹。
这画面太违和。
违和得让孙管事后背发凉。
“你……没死?”
孙管事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顾长夜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孙管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具还没回魂的尸体。
“饿。”
顾长夜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孙管事眉头紧皱,目光在兽栏内四处扫视。
没人。
老朱和瘦猴呢?
这两个大活人,就算死了也该有尸体,就算被吃了也该有骨头和衣服碎片啊!
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顾长夜!”
孙管事厉声喝道,身上的肥肉一抖,炼气六层的威压倾泻而出,“老朱他们人呢?我明明让他们来……来给你送饭!”
他本来想说“收尸”,话到嘴边硬生生改了口。
顾长夜歪了歪头,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突然,他咧嘴笑了。
笑容灿烂,却透着一股子神经质的癫狂。
“送饭?”
顾长夜从石槽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石地上,一步步走向孙管事。
“他们骗人。”
“他们没有带肉。”
顾长夜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地上那干干净净的石板,“没有肉,狗狗们不开心。”
孙管事被他这副疯疯癫癫的样子弄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退后半步。
“你少给我装疯卖傻!”
孙管事从腰间抽出一根黑色的倒刺长鞭,眼中凶光毕露,“说!那两个人到底去哪了?是不是你搞的鬼?”
他不信一个炼气三层的废物能杀了两个炼气四五层的好手。
但这兽栏里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心慌。
啪!
孙管事猛地一甩长鞭,在空中炸出一声脆响,以此壮胆。
“不说实话,老子抽死你!”
面对那足以开碑裂石的长鞭,顾长夜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只是停下脚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受了天大委屈的愤怒。
“他们想抢我的东西!”
顾长夜指着自己的胸口,那是赵干理给他种下“锁魂印”的位置,也是他昨天藏血煞丹的地方。
“赵师兄给我的!那是赵师兄给我的!”
顾长夜突然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声音尖锐刺耳,“他们想抢!他们坏!坏人就该死!”
吼——!
!
!
随着顾长夜情绪的爆发,原本趴在地上的狼群瞬间暴起。
七八双猩红的眼睛死死锁定了孙管事。
领头的那只骨狼更是直接跃过顾长夜,伏低身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锋利的獠牙上还挂着一丝没舔干净的肉丝。
一股浓烈的煞气扑面而来。
孙管事握着鞭子的手一抖。
他不是怕这几头狼。
他是怕顾长夜。
这个疯子……竟然能控制这群嗜血骨狼?
而且听他的意思,老朱他们是想抢夺赵干理给顾长夜的“赏赐”,结果被反杀了?
孙管事脑海中迅速脑补出了一场大戏:
老朱两人见财起意,想要杀人夺宝,结果激发了顾长夜的凶性,或者是顾长夜身上有什么赵干理留下的保命手段,导致两人反被狼群分食。
如果是这样……
那这两个蠢货就是死有余辜!
抢赵干理的人,那是找死!
更重要的是,顾长夜现在这副“只认赵师兄,谁动咬谁”的疯狗模样,让孙管事极其忌惮。
打狗还得看主人。
万一自己动手伤了他,赵干理怪罪下来……
孙管事眼珠子乱转,脸上的凶相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和蔼可亲的假笑。
“哎呀,顾师弟,误会,都是误会。”
孙管事收起长鞭,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那两个奴才不懂事,竟然敢抢赵师兄的赏赐,确实该死!死了好!死了清净!”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狼群的动静。
见狼群没有扑上来,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既然那是误会,那师兄我就先走了。”
孙管事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多待一秒。
太邪门了。
他转身欲走。
“慢着。”
身后传来顾长夜幽幽的声音。
孙管事身体一僵,硬着头皮转过身:“顾师弟还有事?”
顾长夜站在狼群中间,手轻轻抚摸着领头骨狼的脑袋。
那只刚才还对他龇牙咧嘴的凶兽,此刻温顺得像条土狗。
“孙师兄。”
顾长夜指了指空荡荡的石槽,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你问完了。”
“但是……”
“你有肉吗?”
顾长夜上前一步,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饥饿。
“我和狗狗,都饿了。”
“赵师兄说,让我把狗狗喂饱。”
“如果没有肉……”
顾长夜的目光落在孙管事那一身肥膘上,舔了舔嘴唇,“那我们就只能自己找了。”
威胁!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一个杂役弟子,竟然敢威胁管事?
孙管事气得浑身肥肉乱颤,但他看着那几头蓄势待发的骨狼,又看了看顾长夜那双不像活人的眼睛,硬生生把这口气咽了下去。
疯子。
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跟疯子讲道理是没用的,跟疯子拼命是不值的。
“有!有肉!”
孙管事咬牙切齿地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大块风干的妖兽肉,那是他原本准备留着下酒的。
“拿去吃!撑死你!”
他把肉狠狠扔在地上。
顾长夜看都没看那块肉一眼,而是摇了摇头。
“不够。”
他伸出三根手指。
“每天,三百斤鲜肉。”
“要有血的。”
“少一斤……”顾长夜指了指那只还没消化完老朱的骨狼,“它就去你房间找。”
孙管事瞪大了眼睛。
三百斤鲜肉?
还是带血的?
这几乎是以前这号兽栏半个月的配额!
这小子是想把这群狼养成猪吗?
还是想中饱私囊?
“你做梦!哪有那么多……”
吼!
狼群齐声咆哮,声浪震得石窟顶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孙管事脸色一白。
他看着顾长夜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小子不是在商量。
这是在收保护费。
如果不给,这疯狗真敢放狼咬人!
到时候闹到赵干理那里,自己克扣兽粮的事情也就包不住了。
“好!好!好!”
孙管事连说三个好字,气极反笑,“顾长夜,你有种!三百斤是吧?我给!”
“以后每天辰时,我会让人送来放在门口!”
“希望你的命,能像你的胃口一样大!”
说完,孙管事再也不敢停留,逃也似的冲出了兽栏,那狼狈的背影仿佛身后有恶鬼追索。
直到孙管事的身影彻底消失。
顾长夜脸上的癫狂才缓缓退去。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块风干肉,随手丢给领头的骨狼。
“做的不错。”
顾长夜拍了拍狼头。
三百斤鲜肉。
这不仅仅是给狼吃的。
血狱鼎炼化血肉精华,需要大量的原材料。
死人肉虽然能量高,但毕竟不能天天杀人。
有了这批合法的“物资”,他的修炼速度就能稳步提升。
而且……
顾长夜转头看向石窟深处,那里有一块平整的大石。
那是他给自己选的修炼台。
“第一步,站稳了。”
顾长夜轻声自语。
他盘膝坐下,感受着体内那股还没完全消化的、源自老朱两人的血气。
炼气四层,还不够。
在这吃人的魔窟里,想要不被当成饲料,至少要达到炼气后期。
甚至……筑基。
顾长夜闭上眼,血狱鼎在他丹田内缓缓旋转,将一丝丝驳杂的血气提炼成精纯的灵力。
而在他周围。
七八头嗜血骨狼呈环形趴下,将他护在中间。
在这阴暗腥臭的灵兽园里,竟形成了一种诡异而和谐的守护阵型。
一人,一鼎,群狼。
在这魔宗的角落里,悄然扎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