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死寂,唯有顾长夜粗重的喘息声。
他盯着手中的三枚血煞丹,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丹药表面的纹路仿佛活物般缓缓蠕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这是足以让炼气期修士肠穿肚烂的剧毒,也是赵干理认定他必死的筹码。
“吃吧。”
顾长夜低语,声音冷得像冰。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三枚丹药直接抛向面前的血狱鼎。
丹药离手的瞬间,原本沉寂的铜鼎骤然生变。
鼎身上那些痛苦挣扎的恶鬼浮雕,此刻竟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眼眶中亮起幽幽红光。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
咯吱、咯吱、咯吱。
那是牙齿碾碎骨头,又像是石磨研磨血肉的声响。
三枚血煞丹刚落入鼎口,就被一股无形的吸力扯入深处,转瞬间消失不见。
紧接着,鼎身剧烈颤抖,暗红色的光芒在鼎壁上流转,仿佛有一条血河在铜皮之下奔涌。
一股极其精纯、却带着暴虐气息的红雾,从鼎口缓缓喷吐而出,直扑顾长夜的面门。
这就是……反哺!
顾长夜不退反进,猛地深吸一口气,将那团红雾尽数吸入鼻腔。
轰!
仿佛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火炭。
那股热流顺着呼吸道冲入肺腑,瞬间炸开,化作无数条细小的火蛇,疯狂钻入他的四肢百骸。
“唔!”
顾长夜闷哼一声,浑身肌肉紧绷,青筋如蚯蚓般暴起。
痛!
痛入骨髓!
但这痛楚中,却夹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生机。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之前因为吞服过量劣质补血丸而受损的经脉,正在被这股霸道的力量强行修复。
那些因为长年试药而沉积在体内的丹毒,也被这股热流蛮横地冲刷、焚烧殆尽。
这哪里是疗伤,分明是重铸!
血狱鼎不讲道理。
它炼化万物,去其糟粕,留其精华,然后用最粗暴的方式灌入宿主体内。
撑得住,就是脱胎换骨;撑不住,就是爆体而亡。
顾长夜死死咬着牙,口腔里全是铁锈味。
他必须撑住。
体内的“锁魂印”似乎察觉到了这股外来的狂暴力量,那条盘踞在心脏旁的阴冷毒蛇不安地游动起来,试图收紧身躯,给宿主一点教训。
然而,当那股源自血狱鼎的热流涌过心脏时,那道原本嚣张的“锁魂印”竟像是遇到了天敌,瑟缩着躲进了心脏深处的角落,再也不敢动弹分毫。
虽然无法根除,但至少……压制住了!
一炷香后。
顾长夜浑身大汗淋漓,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缓缓睁开眼,原本浑浊枯黄的眼底,此刻竟多了一抹摄人心魄的精光。
炼气三层!
仅仅三枚丹药的反哺,就让他这个资质平庸、常年停滞在炼气二层的废材,强行冲破了瓶颈!
而且,他的皮肤虽然依旧苍白,但皮下的肌肉却变得紧实坚韧,充满了一股爆发性的力量。
“好东西。”
顾长夜伸手抚摸着渐渐冷却的鼎身,指腹划过那些狰狞的鬼脸,脸上露出了一抹病态的笑意。
“你吃丹药,我吃你。”
“这笔买卖,公平。”
血狱鼎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微微嗡鸣了一声,传递出一股意犹未尽的饥饿感。
它还饿。
它还要吃。
顾长夜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饿就好。
怕的就是你不饿。
只要你饿,我就能利用你,把这个吃人的宗门,一点一点地嚼碎了咽下去。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顾长夜眼中的精光瞬间收敛。
他身形一晃,整个人瘫软在床榻边,原本挺直的脊梁瞬间佝偻下去。
他抓乱了自己的头发,将一旁早已准备好的冷水泼在脸上,混杂着刚才排出的污血,让自己看起来狼狈不堪。
下一秒,房门被人粗暴地推开。
“顾师弟!顾师弟还在吗?”
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
来人是一名身穿灰袍的杂役弟子,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他虽然嘴上叫着师弟,但脸上却没有半点恭敬,反而带着一股幸灾乐祸的探究。
赵干理派来的狗。
来看看死没死透。
那杂役弟子一进门,就看到顾长夜缩在床角,浑身发抖,满脸血污,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哟,还活着呢?”
杂役弟子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换上一副假惺惺的笑脸,大步走上前。
“顾师弟,赵师兄惦记你的伤势,特意命我送来‘化瘀汤’。这可是好东西,趁热喝了吧。”
说着,他将那碗散发着刺鼻苦味的汤药递到了顾长夜面前。
化瘀汤?
顾长夜低垂的眼帘下,闪过一丝讥讽。
这味道,分明是“散气散”。
喝了之后,全身灵力溃散,四肢无力,就算不死,也会变成一个彻底的废人。
赵干理果然不放心。
哪怕下了锁魂印,也要再加一道保险,彻底废了自己的修为,让自己只能当一个听话的药罐子。
“喝……喝……”
顾长夜颤抖着伸出手,似乎连碗都端不稳。
杂役弟子眼中的鄙夷更甚,不耐烦地催促道:“快喝!别辜负了赵师兄的一片好意!”
他甚至想要伸手去捏顾长夜的下巴,强行灌药。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顾长夜的瞬间。
那只原本颤抖枯瘦的手,突然如铁钳般扣住了他的手腕。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啊——!!”
杂役弟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手中的药碗摔在地上,黑色的药汁溅了一地,滋滋作响,腐蚀着地面。
“你……你……”
杂役弟子惊恐地抬头,正对上一双布满血丝、却清醒得可怕的眼睛。
哪里还有半点疯癫?
顾长夜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感受着对方腕骨在自己掌心粉碎的触感。
这种掌控力量的感觉,真好。
“这药,太烫了。”
顾长夜凑近杂役弟子的耳边,声音嘶哑,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回去告诉赵师兄。”
“他的好意,我心领了。”
“但我这个人,嘴刁。”
“这种猪食……”
顾长夜猛地一甩手。
砰!
那杂役弟子如同破布袋一般被甩飞出去,重重地撞在门框上,滚落在地,痛得满地打滚。
顾长夜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标志性的、神经质的笑容。
“我不吃。”
“滚。”
杂役弟子捂着断手,吓得肝胆俱裂。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明明应该重伤垂死的药奴,竟然还有如此恐怖的力气!
是个疯子!
这绝对是个疯子!
“是……是!我这就滚!这就滚!”
杂役弟子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院子,连头都不敢回。
看着那狼狈逃窜的背影,顾长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刚才那一摔,耗尽了他刚刚恢复的一点体力。
但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对付赵干理这种人,一味示弱只会死得更快。
必须表现出不可控的锋芒,表现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疯狂,才能让他忌惮,让他觉得这把刀虽然扎手,但只要用好了,就能杀人。
“第一关,过了。”
顾长夜看着地上的那一滩毒药,目光幽深。
但这只是开始。
血狱鼎饿了。
他也饿了。
在这血魂宗,想要不被人吃,就得学会……吃人。
他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距离下一个子时,还有十个时辰。
“该去找点‘饲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