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骤惊,狂奔不止。
风自耳畔呼啸,如刀割面。横生的枝叶扑掠而来,将她衣裳勾出数道裂口,然身后的马蹄声却只近不远。
一路行来,四处皆无人声,想来这条路,已偏出划定的猎场之外。
前方忽现出一密林,古木参天,枝叶交错,天光几被遮尽。
姬姝只迟疑了一瞬,便纵马直入。马蹄纷踏,身后落叶纷飞。
林中幽暗,身后紧随的蹄声在林外骤然止歇,随之传来诸女的声音。
“公主,此处……不若止步吧?这瘴木林中,多猛兽出没。”
沉默几息,一道冷声响起,“走!”
身后蹄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姬姝收紧缰绳,令马止步。
寒意渐起,她低头一看,方觉衣衫多处被枝条扯裂,破口纵横,裂口处肌肤更是裸露在外。若以此状现于人前,于她于姬珩于卫国,皆是奇耻大辱。
胸中怒意未散,然现已无暇计较。
她抬眼望向林中深处。四下阴湿幽暗,腐叶气息扑面,枝叶层层交错,闭塞难行。
她收了收缰绳,驱马缓行,朝林外出口寻去。
林中无路,她行了片刻,知已迷失方向。
四周树影斑驳,她透过枝叶缝隙,眯眼观测日影。此刻应还是巳时,日头略偏东南,影指西北。
她随手折下一细直树枝,插于土中,记下影尖所在。待片刻影移,又作一记,两点相连,得其东西向。
再循其垂线,便知南北向。
她向南望去,心中推测,南峰当就在前方。众人此刻应都已往南峰而去,那她便自北而出。
于是,她转向北边,朝北而行。
林中幽深,四下寂静,唯马蹄声回响。不知是否有猛兽藏于附近,姬姝握紧缰绳,心下隐有惧意。
更不顺的是,行至半途,马忽然仆地,姬姝亦随之坠下。
她自跌处爬至马侧,见马双目微睁,气息急促。她伸手轻抚马侧,片刻之间,马身渐渐平稳,呼吸亦缓下,马腹很快便没有了起伏。
心中闪过一丝悲怮,却又无从发泄。姬姝静静跪坐片刻,而后抬手轻覆马眼,马眼方缓缓闭合。
四下落叶厚积,她掬起数捧,覆在马身之上。待其掩没,方才起身而行。
林影森森,她转身向前,未再回头。
脚下落叶簌簌,愈显林中幽深。她行于其间,先前的惧意已再无半分,只眸中仍余惕色。
道路荆棘密布,行路不易。但因心中已有方向,她很快便爬至山头。
山峰上,她方站定喘了口气,抬眼望去,层峦尽收眼底,心头不由得一松。正欲再借日头确认方位,目光却被对面山上之物牵住了。
一面帛旗,在风里晃着。
那不是?
难道自己判断错了方向?
此处竟是南峰?
可日头明明……
她心中生疑,当即便往山下赶去。
待到了山脚处,那儿立着一块石碑,碑身斑驳,苔痕半掩。
石碑上赫然刻着两个字:
难峰。
南峰,难峰,原来如此。
她怔了片刻,忽而轻笑一声。
此时她已行走多时,气力将尽,衣衫亦被枝条扯得凌乱。四野寂然,似乎尚无人至此。
她抬起头,望向山上。
胸中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滚烫地烧着四肢百骸。
她收回目光,未再停歇,继续向上行去。
前方仍是荆棘丛生的野岭,却在不远处,草木忽然高密分列,中间现出一条狭阔相间的小径,像是久有人行而踏出的一条野道。
目光掠过旁处愈发丛密的荆棘,复又抬眼,望向山上。
这条路,正直直通向那里。
停步不过片刻,她已然入径。
未行多远,忽响起一声低沉吼声,震在林间。
姬姝脚步停住,全身血液倒涌,冲向头顶。
她当即手脚并用,爬上近侧一棵粗大的古树上,紧抱树干。
不多时,身下枯枝轻响。
一条黄底黑纹的大虫从树下缓缓踱过,长尾如鞭。
它经过树下时略一停顿,不知是否闻到了人味,喉咙里滚出一闷雷般的呼噜声。
姬姝伏在树上,不敢呼吸,四肢紧绷。
所幸她方才爬得快,那虎未及窥见到她。只在树下略作盘桓,便曳尾徐行,没于深蓁。
待大虫走远,姬姝缓缓从树上滑下。
落地时双腿一软,险些跪倒。
原来这条路,是大虫踏出来的。
她靠着树干喘息片刻,抬头望向山顶。
那大虫既自山上而下,短时之间,当不至再返山中。
周身虽痛楚交加,然方才与虎对峙时,一念生死,反令心神一振,诸念清明,其向愈坚。
她深吸了一口气,撑地起身,继续前行。
一路上,她耳听八方,惕息林樾,不敢放松一刻。
待到终于登上山巅,只觉喉间如灼,气息喘促,双手微颤。
她径直望向那面猎猎作响的虎踞旌。
随后上前将其取下,握在手中怔看片刻。
此旌旗所负,不止她一人之荣,更属卫国。
木杖过长,反而碍事。她索性弃之,将旌旗收拢在身,转身循原路下山。
途中,山中忽然热闹起来,远处传来马蹄声,夹着几道男子的谈笑。
姬姝低头了一眼身上破烂的衣裳和裸露在外的肌肤,心头一紧,连忙跑向旁侧高密的草丛中,蹲身匿藏。
“稷兄好箭法!方才那三虎,一箭封喉,皮毛都没伤着。箭法甚稳!”
是子兰的声音。
“说来今日林间几虎,不会都教我们几人分尽了?”有人笑道。
“岂是我等?”子兰之声再度扬起,“那分明皆是稷兄与大王的功劳。”
“然也!”众人皆笑着应和。
笑声未歇,又有一声淡淡道:
“楚公子方才不过失之毫厘。若那一箭再快些,所中便不止后股,当可成上杀。”
子兰笑答:“大王过誉。在二位箭术面前,子兰实不敢称功。”
旁一人随声附和道:“子兰兄那一箭,虽未即毙,却已伤虎,使其狂奔百余步后而仆地。此等劲道与胆气,纵非上杀,亦当录作烈射!”
又听一人疑惑道:“子兰兄莫不是存心相让?”
话音才落,一道清亮的揶揄声随风传来:“呵,是他让的吗?”
正是西周公之子,姬明。
“诶,在稷兄和大王面前,我虽不算什么,然我楚国箭术,亦非虚名!”
姬明淡道:“猎场自见真章,此处可并非是徒以口舌争胜之地。”
“嬴兄,何不再比一番?”子兰转头望向嬴稷。
一道沉稳清晰的声音响起。
“如何比?”
熟悉的嗓音令姬姝心头一动,正是嬴稷。
“说好了,此时起,谁先寻到虎踞旌,便是胜者。若我拿到,你请我吃酒一回。若你拿到,我便请你。如何?”
“善。”
“那若是二位都没能拿到呢?”姬明问道。
“那便由孤来宴请诸位。”姬延含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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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善!”
“哈哈!”
随即,林中又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
便在此时,姬姝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异动。
她回头一看,险些吓破了魂。
只见三丈之外,出现了一巨兽,通体苍黑,其状如牛,只一角。【1】
正是兕。
姬姝未发一声惊呼,只双目瞪视着那巨兽。
若失声惊呼,恐引众目窥视,不免失体,辱及卫国声名。她宁可葬身兽腹,以全清誉。
“嘘……前方似有异动。”身后之人亦察觉到些许动静。
“这般密林,莫不是兕?”
紧接着,弓弦绷紧之声接连响起。
姬姝回头,目光穿过草丛间隙,十余支箭镞正冷冷指向这片草丛。
她又转回头看那兕,那兕亦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突然头一低,独角如矛,四蹄踏地如雷,直冲而来!
“是兕!”一男子振奋呼道。
而后,数支箭矢接连破空。
姬姝向旁疾闪,几支箭矢钘入身侧泥土。
另一支箭呼啸而来,带起疾风,贴着她耳畔掠过,噗然入兕胸颈,透体而出。箭尖染血,从另一侧捅出。
兕的前蹄在半空一顿后重重踏落,踉跄半步后,庞大的身躯随即失去平衡,向旁倾倒,撞倒了她身侧一片灌木。
“稷兄,好箭!”有人兴奋喊道。
那兕躺在那里,只余粗重的喘息声,很快便彻底断绝了。
嬴稷率先下马,走向兕尸,确认猎物。
他俯身拨开高密的草丛,目光扫过兽身后,忽然顿住。旁一草丛深处,似闪过一极轻的窸窣声。
姬姝刚向里缩了缩身子,眼前遮蔽的密草便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拨开。
四目相对。
当他目光下移,掠过她之身时,微微一怔,又旋即背过身去。
两名虞人随后赶来,嬴稷反手快速将拨开的草叶重新拢好,不动声色地往她藏身的草丛前移了半步。
虞人验过兕尸,高声道:“确是兕!箭贯心脉,立毙无息,上功之首!”
“我等也瞧瞧!”众人纷纷下马围拢过来。
嬴稷又向前挪了半步,高大的身形将草丛彻底掩在身后。
“稷兄,真乃神射!”
嬴稷只淡淡一笑,待众人观罢,便扬声道:“诸君,夺旗要紧。”
“走!”
马蹄声渐次远去。
姬姝在草里轻舒了口气。
然过了一会,蹄声又折返而来,听声只一骑。
来人勒马、下鞍,又行至草丛前,解下身上玄色披风,反手递向草叶深处。
“披上。”
来人声音低沉,不作迟疑。
正是嬴稷。
姬姝伸手接过。披风犹带他的体温,一股清冽的沉木香扑面而来。
她将披风裹紧,试图站起,却觉双腿麻软,使不上半分力气。
嬴稷仍背对着她,长身玉立。
“汝为何孤身在此?”他问道。
身后无声。
姬姝不知该言何,田嫮是他心上之人,若对他说那些未免有些怪异,像是别有心思。既是她与田嫮之间的事,无需牵连于他,她毋需多言。
她正欲言无事,他见她不答,亦不再追问,只再度开口:“徒隶顷刻便至搬运兕尸。起来罢。”
“稍待须臾。腿麻了,一时起不来身。”她蹲在草里动弹不得,轻声解释道。
静了一息。
草叶轻响,他已转过身来。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伸至她眼前。
“来。”